第1章 胡饼摊惊魂，瘟疫初现
贞观十七年的秋末，长安的风里已经带了几分凉意。城南平康坊的早市却没被这凉意冲淡半分热闹——青石板路上挤满了挑着担子的货郎、提着竹篮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童，空气中混着胡饼的焦香、波斯香料的异域气息、新鲜蔬果的清甜，还有药铺飘来的淡淡草药味，织成一幅鲜活的盛唐市井图。
卖胡饼的刘三郎是平康坊的老住户了，他的胡饼摊就摆在坊口最显眼的位置，铁皮炉子用了五年，锅底的炭火总烧得“噼啪”作响，烤得胡饼表面的芝麻泛着油亮的金黄。这天辰时刚过，他已经卖出去了三十多个胡饼，正弯腰往炉子里添炭火，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三郎，给我来两个刚出炉的胡饼，要芝麻多的！”
刘三郎直起身，见是隔壁布庄的张婶，怀里抱着三岁的孙子虎子。虎子穿着一身青色小襦裙，圆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张婶的衣襟，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炉子里的胡饼，嘴里还嘟囔着“阿婆，要吃，要吃”，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
“张婶早啊，”刘三郎麻利地用长柄铁钳夹出两个热气腾腾的胡饼，用粗草纸包好递过去，“您家虎子今天精神头足，昨天还见他蔫蔫地靠在布庄门口，没精打采的呢。”
“可不是嘛，”张婶接过胡饼，刚要掰开给虎子，突然觉得怀里的孩子一僵——原本还在哼哼唧唧要吃的虎子，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紫，像被冻住似的，牙齿“咯咯”打颤，身体一个劲地往张婶怀里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阿婆，冷……好冷……”
张婶心里“咯噔”一下，忙把胡饼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放，伸手摸虎子的额头——指尖刚碰到孩子的皮肤，就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滚烫得吓人。她慌得手都抖了，抱着虎子就往不远处的“仁心药铺”跑，一边跑一边喊：“三郎，帮我看会儿摊子！虎子不对劲，我去药铺看看！”
刘三郎也慌了，丢下手里的铁钳就想跟上去，却被几个来买胡饼的街坊拦住。他心里惦记着虎子，却只能耐着性子应付，耳朵却一直往药铺的方向听——没一会儿，就听见药铺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声，他心里一沉，拨开人群往药铺跑。
药铺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匆匆走过，担架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白布，布角下露出一双枯瘦的脚，一看就是个老人。药铺掌柜周老汉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空药碗，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嘴里喃喃着：“又走了一个……今早还来买过治咳嗽的药呢，说只是受了点凉，怎么说没就没了……”
“周掌柜，快看看我家虎子！”张婶挤开人群，把虎子抱到药铺柜台前。周老汉抬起头，看到虎子惨白的脸和发紫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伸手搭住虎子的手腕，手指微微颤抖，片刻后，他松开手，摇了摇头：“张婶，这孩子的脉……浮而数，寒热交替得厉害，像是‘瘴气’入体，我这药铺的甘草、柴胡，治不了这怪病啊……”
“治不了？那怎么办啊！”张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虎子放声大哭，“周掌柜，您行行好，想想办法！虎子才三岁，他不能有事啊！”
周围的街坊也跟着慌了——最近这几日，平康坊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出现了类似症状：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突然就高热寒战，有的还会剧烈呕吐，轻则昏迷，重则丧命。有人说这是“撞了邪”，有人说这是“上天降罪”，还有人说隔壁崇业坊已经死了十几个人，吓得不少人想搬离平康坊。
“我家邻居王二昨晚也这样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说，“高热不退，还吐了好几次血，他媳妇哭着去请郎中，郎中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说没救了……”
“我娘家侄子也在崇业坊，昨天托人捎信说，坊门都被兵士封了，不让进出！”另一个老汉接口道，“听说里面死了好多人，兵士们还在烧东西，说是怕传染……”
恐慌像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想趁着坊门还没封赶紧逃出去；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磕头祈祷；还有人围着周老汉，求他想想办法，哪怕是试试偏方也行。周老汉被围得喘不过气，只能一个劲地摆手：“我真的没办法……这病太邪门了，比去年的痢疾还厉害，我从业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街上的人群纷纷避让。只见一队身着明光铠的兵士骑着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校尉手里举着一面黄色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兵”字。兵士们在平康坊的四个路口停下，迅速拉起了粗麻绳，将整个坊市围了起来。
“奉陛下旨意，平康坊即日起封锁！”校尉高声喊道，声音洪亮，盖过了人群的嘈杂，“所有居民不得进出，疑似病患即刻前往北街私塾集中收治！违抗者，以通疫罪论处！”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我家汉子快不行了，我要带他去城里找名医！”一个穿绿襦裙的妇人扑到麻绳前，想伸手扯断绳子，却被兵士拦住。
“夫人莫急，”校尉语气缓和了些，“太医院的太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会在私塾设立临时医馆，一定能治好你家汉子。现在出去，只会把病传给更多人，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妇人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人拉住——大家都知道，皇帝的旨意不能违抗，更何况兵士们手里的长枪闪着寒光，谁也不敢真的反抗。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平康坊，也传到了永乐坊的“薇砚医馆”。
此时的“薇砚医馆”里，林薇刚给一位老妇人看完咳嗽。老妇人姓赵，今年六十多岁，常年咳嗽，吃了不少药都没好，林薇给她开了用川贝、杏仁、桔梗配的汤药，正嘱咐她：“阿婆，这药每天煎服两次，煎的时候加两片生姜，忌生冷油腻，喝上三天，咳嗽就能缓解。”
老妇人接过药方，连连道谢，刚要走，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医馆，是在平康坊布庄帮工的小石头。小石头今年十二岁，父母早亡，平时常来医馆帮忙打杂，林薇和沈砚也常接济他，给他送些吃的和衣物。
“林姑娘！不好了！不好了！”小石头跑得满头大汗，粗布短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话都说不完整，“平康坊……被封了！好多人……好多人病倒了，高热、呕吐，还有人……死了！”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药杵“当啷”一声掉在石臼里。她立刻站起身，抓起墙上挂着的急救包——里面装着用烈酒泡过的布巾、晒干的金银花和柴胡、一把用来割东西的小银刀，还有她自制的“体温绳”（用蚕丝浸泡在不同浓度的盐水里，根据体温收缩程度判断温度）。
“沈先生呢？”林薇问，她早上出门时，沈砚说要去私塾给学生上课，应该快回来了。
“沈先生刚回来，在里屋整理医案呢！”小石头说。
林薇刚要往里屋走，沈砚就从里面出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千金方》，看到林薇焦急的样子，连忙问：“出什么事了？看你慌的。”
“平康坊被封了，说是出现了怪病，高热呕吐，还死人了。”林薇语速飞快，“我得去平康坊外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你守着医馆，要是有从平康坊逃出来的患者，先让他们在院子里等着，别让他们到处走动，我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沈砚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拿起墙上的长衫，“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医馆可以先让张阿婆帮忙照看，她早上还来送过粟米糕，应该还没走远。”
林薇想拒绝，可看着沈砚坚定的眼神，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只好点头：“好，那你跟我一起去，路上小心。”
两人刚走到医馆门口，就见不少人背着或抱着生病的亲人往医馆方向跑，大多是从平康坊附近的坊市逃出来的。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跪在林薇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林姑娘，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们从崇业坊逃出来的，孩子昨天开始发热，今天就成这样了，郎中说没救了，你救救她吧！”
林薇立刻蹲下身，轻轻掀开女孩的衣领，查看她的颈部淋巴结——肿大得像颗黄豆，再摸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她又翻开女孩的眼皮，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是疟疾。”林薇心里有了判断，这种症状，和她在现代医学院学过的疟疾症状一模一样——由疟原虫引起，通过蚊虫叮咬传播，若不及时治疗，死亡率极高。在现代有青蒿素可以治疗，可在唐朝，既没有显微镜观察疟原虫，也没有合成药物，只能靠传统草药应急，而最有效的，就是青蒿。
“快把孩子抱进医馆！”林薇高声喊道，伸手帮汉子扶起孩子，“沈先生，烧两壶开水，准备金银花、柴胡、青蒿，各抓五钱，先煮成汤药！再找些干净的布巾，用开水烫过，我要给孩子物理降温！”
沈砚立刻转身进屋准备，林薇又转向其他逃来的百姓：“大家听我说，现在这种病会传染，所有人都在医馆院子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不要互相接触，我会一个个给大家看诊，有高热的先举手，我优先处理！”
百姓们虽然慌乱，但见林薇镇定自若，也渐渐安静下来，按照她的吩咐在院子里坐下，有人还主动帮忙维持秩序。林薇深吸一口气，开始给患者们诊脉——一个、两个、三个……半个时辰内，医馆院子里就挤满了二十多个患者，其中一半都是高热昏迷的孩童，情况危急。
她一边给患者们测体温、记录症状，一边在心里盘算：疟疾的传播速度极快，现在只是平康坊和崇业坊出现病例，若不尽快找到青蒿，控制住病情，不出十日，整个长安都会被瘟疫笼罩。可平康坊已经被封锁，城外的药农能不能进来还是个问题，医馆里现有的青蒿只有少量晒干的，根本不够这么多患者用。
“林姑娘，汤药煮好了！”沈砚端着一大锅汤药从屋里出来，热气腾腾的汤药散发着金银花和柴胡的清香。
林薇接过药碗，先给那个昏迷的小女孩喂了少量稀释的汤药，又用温水浸湿布巾，敷在她的额头和腋窝，进行物理降温。“大家别急，排队领药，每个人先喝一碗，能缓解高热。”林薇对百姓们说，“我已经让人去城外药农那里催要青蒿了，很快就能送来，大家再坚持一下。”
百姓们纷纷排队领药，院子里的哭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道谢声。林薇看着眼前这些饱受病痛折磨的百姓，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多难，她都要找到青蒿，治好这些百姓，守住这座长安，守住她在这个时代扎根的家。
夕阳西下时，平康坊方向传来消息：太医院的太医已经抵达，正在私塾设立临时医馆，但汤药效果甚微，又有十几个患者去世了。林薇站在医馆门口，望着平康坊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这场与瘟疫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沈砚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别担心，我们一起面对，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林薇点点头，握紧沈砚的手，心里有了一丝力量。她知道，只要有沈砚在身边，有这些信任她的百姓在，她就没有退缩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