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审讯风暴（第一节）
碑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而窒息。
锈巢宿舍区仿佛被投入了一口巨大的、冰冷的金属棺椁。学府整体的最高警戒虽未持续鸣响，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压抑感，却比刺耳的警报更令人心悸。力场护盾模拟出的夜空是一种浑浊的紫灰色，见不到星光，只有护盾能量流淌时偶尔划过的、病态的惨白涡流，如同垂死者的静脉。
宿舍门扉紧闭。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每隔十五分钟准时响起的、沉重而整齐的巡逻队脚步声，以及低空悬浮的监察无人机那几乎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扫描光束，它们幽蓝的光斑掠过每一扇舷窗，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审视囚笼中的困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高强度清洁剂的味道，试图掩盖黄昏时那场混乱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但这过分洁净的气味本身，就透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冰冷。
陈玄奕坐在床沿，背脊挺得有些僵硬。窗外，一台“清道夫”型号的工程机械正在缓慢清理B7区通道口最后一点看得见的的污渍，机械臂末端的刷头旋转着，发出枯燥的嗡鸣，将那可能存在的、微不足道的血迹彻底抹去，仿佛林肖这个人的逝去，也如同这点污渍般被轻易擦拭。
他的个人终端屏幕暗着。宁悠离开后，他尝试连接学府内部网络，但权限被大幅限制，只能访问最基础的公告板，上面滚动播放着“B7区管道老化引发轻微事故，现已修复，请学员保持冷静，勿信谣传谣”的官方通告。冰冷的文字试图将一切抚平，但那双凝固着惊恐的、属于林肖的虚拟影像（如果他见过的话），和那半枚燃烧羽毛状的袖扣，却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
罗塞尔罕见地沉默着，或许它也感知到了外界那张正在缓缓收拢的无形之网。
突然，一阵极其洪亮、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通过每一间宿舍的内部广播响起，打破了这死寂的压抑。
“通告。根据《星际秩序同盟紧急事态应对法案》及《秩序学府安全管理条例》，星律之盾将于一标准时后，对锈巢宿舍区D至G区全体学员进行逐一问询。请所有学员留在各自宿舍，保持通讯畅通，等候通知。重复……”
广播循环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陈玄奕的心上。
星律之盾。不是学府的风纪委员，而是直接隶属于同盟最高议会的情报与安全机构。他们来了。以一种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介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焦虑中度过的。能听到隔壁宿舍传来压抑的、听不清内容的争执声，似乎有人试图抗议，但很快就被更严厉的电子警告音压制下去。巡逻队的脚步声变得更加频繁。
终于，陈玄奕宿舍门的电子锁发出了“嘀”的一声轻响，自动滑开。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星律之盾黑色制式装甲的安保人员，头盔面罩反射着走廊冷白的光，看不清面容。他们一左一右，像两尊冰冷的金属雕像。
“学员陈玄奕？”左侧那名士兵的声音经过处理器过滤，平淡无波，“请跟我们走一趟。接受问询。”
没有选择余地。陈玄奕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带着清洁剂冰冷味道的空气，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他被带离了居住区，穿过几条平时不对学员开放的内部通道，最终被带入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方形房间。墙壁是哑光的金属灰，天花板散发着均匀却毫无暖意的白光，一张合金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嘶嘶声，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金属的寒意。这里隔音极好，门外的一切声音都被彻底吞噬，只剩下他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他被示意坐在桌子的一侧。他在那里坐了大约十分钟，每一秒都像是在冰冷的凝胶中挣扎。
门再次滑开。走进来的不是预想中表情冷酷的审讯官，而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凯撒·冯·星穹。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星穹弈者预备役礼服，深蓝近黑的底色上，银色的星轨纹路一丝不苟。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带着矜持的微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冷硬的、如同极地冰核般的锐光。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晶体板，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坐下，只是走到桌边，将晶体板“啪”地一声轻放在桌面上，然后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垂落，俯视着陈玄奕。
“陈玄奕学员。”凯撒开口，声音平稳，却失去了往常那种贵族式的圆润，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冽，“B7区的事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陈玄奕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星律之盾正在调查此事。一些细节显示，这可能并非简单的意外。”凯撒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们需要了解一切相关信息。尤其是，关于死者林肖，以及他近期可能接触过的……异常信息源。”
他的目光像无形的探针，锁定着陈玄奕。
“我……不太了解他。只是知道有机修班这么个人。”陈玄奕谨慎地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是吗？”凯撒轻轻反问，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但那绝非笑意，“但据我们了解，你宿舍的卢克·格里芬，是锈巢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而他，与你关系不错。”
重点来了。陈玄奕的心微微一沉。卢克。
“他喜欢吹牛，卖些没什么用的消息。”陈玄奕说，“这不算什么秘密。”
“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消息’，无论有用没用，都可能具有特殊价值。”凯撒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他在哪里获取那些消息？他的下线是谁？哪些人从他那里购买过信息？特别是……关于学府基础设施，比如，供水系统的。”
陈玄奕沉默了一下。他不能说出宁悠，不能说出那半枚袖扣，更不能提及水源异常和林肖的报告。那会立刻将宁悠和他自己都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我不清楚。”他抬起头，迎着凯撒的目光，“他只是个留级生，弄些边角料信息换零花钱。我想没人会当真。”
凯撒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那低微的通风嘶嘶声和凯撒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忽然，凯撒直起身，拿起晶体板操作了几下。
“卢克·格里芬已被单独看管。”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个人终端记录显示，他曾多次通过非正规渠道访问内部网络节点，下载未授权数据，并存在向校外匿名地址发送加密信息的记录。根据《同盟安全法》，这已构成间谍嫌疑。”
间谍！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击中了陈玄奕。他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