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烤肠圣战
凯撒的回复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那种无可挑剔的贵族式从容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刚刚结束优雅下午茶般的闲适：
“感谢这位‘匿名热心同学’对资源利用效率的关切。讨论宏观配置固然重要，但或许我们可以从一个更微观、更贴近日常的角度来审视‘价值’与‘需求’的差异。”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学府第七食堂限时供应的‘特制烤星肠’，据说因其独特的风味和……嗯，扎实的饱腹感，深受部分同学的喜爱。其售价仅为5星币/根。”
“而悬圃区‘静空庭园’今日下午茶提供的‘琉璃星果挞’，选用来自青藤星生态园的特级虹光果，由三星认证糕点师手工制作，辅以微量活性能量因子，有助于平复精神躁动、提升法则感应灵敏度。其标准配额价格为150星币/份。”
“看，同样是为了满足‘进食’这一基本需求，因追求的品质、附加的功效乃至……用餐环境的不同，所产生的价值差异便如此显而易见。这无关对错，只是不同层面需求下的自然选择罢了。正如有人需要烤肠果腹，而有人需要星果挞抚慰精神、精进技艺，以更好地履行守护秩序之责。”
“希望这个简单的例子，能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差异化配置’背后的逻辑。愿秩序之光指引我们所有人的选择。”
这段回复的下面，附上了一张堪称艺术品的全息图片：晶莹剔透的琉璃盏中，盛放着散发着柔和光晕、如同宝石雕琢而成的星果挞，旁边搭配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散发着袅袅蒸汽的花草茶。背景是悬圃区特有的、可以俯瞰云海与星辰的落地窗。图片的角落，甚至能看到凯撒本人那只骨节分明、戴着家族徽记指环的手优雅地搭在桌边。
与此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几乎在同时，匿名区就有人贴出了一张模糊的、显然是偷拍的照片：食堂窗口里，几根颜色暗沉、油光发亮、甚至有些焦糊的烤肠躺在铁板上，背景是拥挤排队的人群和略显油腻的操作台。
silence。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论坛片刻。
随即，是更加疯狂的爆发！
凯撒这番举重若轻、优雅无比却将阶级差异揭露得血淋淋的言论，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积压的情绪！
匿名区彻底炸了！
“操他妈的琉璃星果挞！150星币！老子一个月配给点才多少？”
——ID：【眼睛红了】
“烤肠怎么了？！烤肠吃你家大米了？！老子就爱吃烤肠！看不起谁呢！”
——ID：【烤肠战神】
“哈哈哈！好一个‘自然选择’！我们活该在锈巢区啃烤肠，你们天生就该在悬圃吃星果挞是吧！”
——ID：【去你妈的秩序之光】
“守护秩序？老子饿着肚子拿什么守护？拿头去撞熵寂之手的熵能炮吗？”
——ID：【绝望的卒】
而官方和支持悬圃的一方，则纷纷为凯撒这番“精妙而到位”的比喻喝彩。
“凯撒学长说得太对了！需求层次根本不同！”
——ID：【逻辑清晰】
“看看星果挞的卖相和功效！是烤肠能比的吗？价值决定价格，懂？”
——ID：【经济学入门】
“支持学长！某些人就是无法理解精英的价值所在！”
——ID：【仰望星穹永不悔】
“吃烤肠的闭嘴吧！吵到我用星果挞补充能量了！”
——ID：【悬圃之光】
整个论坛彻底沦为战场，而“烤肠”和“星果挞”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食物，竟然诡异地成为了两大阵营对立的标志性符号！一场围绕着食物、背后却是巨大阶级鸿沟和资源分配不公的“圣战”，在同盟秩序学府的内部网络上轰轰烈烈地展开。各种表情包、段子、讽刺漫画满天飞，有人发起“晒出你的午餐”活动，刻意凸显差异；有人开始计算要吃多少根烤肠才能抵得上一份星果挞的能量价值；甚至有人开始人肉那个乱码ID，以及讨论第七食堂烤肠的具体供应商和卫生条件……
陈玄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急转直下、完全偏离了最初议题却火药味更浓的混乱场面。凯撒那番话，像是一把精致而冰冷的手术刀，轻松地剥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将血淋淋的现实直接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他甚至能想象出凯撒发出那条回复时，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甚至略带一丝怜悯般的优雅表情。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令人难受。
而那个乱码ID（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卢克）在短暂的沉默后，变得更加活跃，开始疯狂带起“烤肠”的节奏，各种插科打诨，煽风点火，俨然自封为“烤肠派”的旗手，甚至还给凯撒P图，把他手里的星果挞换成了烤肠，配文“真香定律虽迟但到”。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陈玄奕。他关掉了终端，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脸孔。
窗外的锈巢区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只有零星几点照明灯的光芒在巨大的管道缝隙间艰难闪烁。宿舍里更加安静，环境调节器的嗡鸣声似乎也变得格外清晰。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并非来自于身体，而是源于这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割裂感。网络上的喧嚣争吵似乎离他很远，又似乎近在咫尺，那种无力改变现状的愤怒和自嘲，如同锈巢区的空气一样，无声地渗透进来。
饥饿感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袭来。他想起自己晚上为了省钱，只喝了一支最基础型号的营养液，那味道寡淡得如同掺了水的胶质。
鬼使神差地，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第七食堂的烤肠，到底是什么味道？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难以遏制。或许是为了对抗那种虚无的荒谬感，或许是为了用最实在的东西填满胃袋和内心的空洞，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价值5星币、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了某种可笑象征的食物，究竟是何滋味。
他站起身，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训练服，推开宿舍门，走入了锈巢区夜晚冰凉而沉寂的空气中。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老旧的照明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昏暗。他沿着熟悉的路径，朝着第七食堂的方向走去。越是靠近食堂，越能闻到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一种复杂味道——那是多种廉价食物混合的气息：油炸的腻香、合成肉类的味道、清洁剂残留的微刺气味，以及一种……属于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生活化的暖意，虽然粗糙，却真实。
食堂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用餐高峰，但依旧有不少学员散坐在各处。有些是刚结束晚课或训练，有些则是像他一样，或许只是为了来寻找一点廉价的热量慰藉。大厅里回荡着模糊的交谈声、餐具碰撞的清脆响声，以及食物保温机器发出的低沉嗡鸣。
陈玄奕径直走向那个售卖烤肠的窗口。窗口后面，一个穿着白色制服、表情有些疲惫的食堂机器人正在机械地翻动着铁板上的烤肠。那些烤肠颜色深褐，表面油光闪烁，被炙烤得微微爆开，散发出一种浓郁而直接的、属于动物脂肪和调味料加热后的焦香气。
“一根烤肠。”陈玄奕拿出个人终端，刷了5个星币。
机器人熟练地用纸袋包起一根烤肠，递给他。纸袋很快被油脂浸透，变得半透明， warmth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掌心，带着一种扎实的、滚烫的触感。
他拿着那根烤肠，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它。
这就是那根价值5星币、引发了网络圣战、被凯撒用来作为“低层次需求”代表的烤肠。它看起来确实……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边缘有些焦黑，形状也不算规整。
他低头，咬了一口。
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粗犷的咸香和某种烟熏的味道，以及一种强烈的、近乎蛮横的油脂满足感。口感扎实，甚至能咀嚼到一些肉粒的纤维感。它绝非什么美味珍馐，调味甚至有点过重，但它热辣、直接、充满力量，能够最简单粗暴地满足饥饿的胃袋和渴望热量的身体。
他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从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种真实的暖意。周围的嘈杂声、食物的气味、掌心油脂的触感……这一切如此平凡，甚至有些粗陋，却有着虚拟网络上那些激烈争吵和冰冷数据所无法比拟的真实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食堂。他看到几个穿着锈迹斑斑训练服的学员围坐一桌，一边大口吃着廉价的食物，一边兴奋地讨论着刚才论坛上的“烤肠圣战”，言语间带着自嘲和一种奇异的团结感。他看到另一个角落，一个瘦小的学员正小心翼翼地用配给点兑换了一份最便宜的合成营养餐，默默地低头吃着。他还看到食堂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走过，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咕噜的声响……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宁悠为什么会因为一份昂贵的晚礼服而对他大发雷霆，也明白了陆渊为何日复一日进行着那种近乎自虐的艰苦训练，甚至隐约触碰到了凯撒那番冰冷言论背后所代表的、另一个世界坚不可摧的运行逻辑。
巨大的割裂感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清晰刺眼。但在这弥漫着食物蒸汽和嘈杂人声的食堂里，在这根廉价烤肠带来的简单满足中，某种躁动不安的东西，似乎稍稍沉淀了一些。
他吃完最后一口烤肠，擦干净手和嘴角。纸袋被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回收口。
论坛上的战争或许还在继续，债务依然沉重，课程依旧艰难，未来的道路布满迷雾。
但至少此刻，胃是暖的。
他站起身，走出第七食堂，重新融入锈巢区冰冷的夜色中。脚步似乎比来时，略微踏实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