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瓦尔基娅又一次被噩梦惊醒，那个困扰她多年的梦境，梦中架在脖子上的利刃冰冷刺骨，然后是响彻夜空的警报，浑身血污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裹挟着自己穿梭在陌生又熟悉的楼宇间，直到最后定格在一位银发女士举起的针管中。
一切的不合逻辑虚幻得那么真实。
瓦尔基娅坐在床上看向窗外，沙漠的夜晚几乎静止，两轮白月格外清澈地静挂天上，城头破旧的旗帜随风浮动，只是隔壁格里芬和弥尔顿房间里鼾声如雷，掩盖了风吹流沙的细簌。
“又做噩梦了？”隔壁床上传来梅瑞狄亚的细语，听起来她精神抖擞地也没睡。
“……老样子，姐妹，你还有安眠的药剂吗？”
“我有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你的毛病……”胖姑娘狡黠一笑，“那个和泉夫人，她一定可以治疗你的噩梦，没准还能恢复你那段失落的记忆。”
“……唉，她怎么会管我们这种人，而且我们现在正被人软禁着……”瓦尔基亚叹了口气，她的一切记忆开始于十年前，水泡山丘硝烟四起的废墟是她人生的开端，衣食无忧地生活在高官父亲的管束下，但青春的悸动最终战胜了她长久以来的严格家教，她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
离开深闺之中日复一日得诵读冷淡无趣的经文，渴望那些穿梭于眼前的佣兵那丰富多彩与快意恩仇，最甚者，渴望了解自己失去的记忆，解读那一直以来困扰她的梦境。于是，经过精心的“策划”，包括乔装打扮向来往的佣兵战团打探消息，偷偷观摩圣国军人日常训练，花钱向酒吧里嗓门最大吹牛最响的莽汉学习地痞流氓的奇技淫巧，渴望自由的笼中之鸟终于用发卡敲开了牢门，飞向了自由。
“喂，你什么时候开始胆小怕事了？”梅瑞狄亚揶揄道，“和泉夫人就在这栋房子里，我们只需要溜出房间罢了，没什么大不了，想想你的噩梦，你丢失的记忆，如果不抓紧就没机会了啊！”
“你怎么知道她会帮我？”
“我太了解她这种人了，‘科学家’，只不过是另一种亡命徒罢了，我们追求钱，她则追求技术！你这个送上来的实验样本她怎么会拒绝？……相信我，准没有错！啊，我等不及看看她的‘科学’了。”
“我还是不确定……”
“我们走！”梅瑞狄亚一把将瓦尔基亚拽下了床。
…………………………
走廊上没有开灯，只能靠着大厅壁灯昏暗的反光勉强看清脚下。走廊出口的守卫正靠着墙壁耷拉着脑袋，发出细微鼾声，两个姑娘俯下身子蹑手蹑脚地走过他身边，进入大厅，沿着房子里古怪的铁锈味一路找上了二楼。楼梯的尽头被一道铁门堵死，那奇怪的铁锈味就是从门后散发出来的，
门缝中透出的光亮整明着主人还没睡。瓦尔基亚取出开锁器，悄悄地开始拨弄起锁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下传来了巡夜守卫进屋的脚步声，而面前的铁门还没传出锁芯跳动的脆响。
“快点，有人要来了！”梅瑞狄亚低声催促着。
瓦尔基亚没有回应，眉头紧锁着继续拨弄着开锁器。
突然，铁门从里面被拽开，毫无防备的瓦尔基亚被直接带倒在地，强烈的灯光照的两个姑娘睁几乎不开眼。
“那把锁是电控的，别想撬开……”和泉夫人穿着睡衣，手持射弩对准了两个不速之客，“你们来干什么，说！”
“抱歉打扰，夫人！我们没有恶意……”劲弩所指，两个姑娘只能乖乖束手就擒，然后将来意一五一十地坦白了出来。
果然，瓦尔基亚的困扰让和泉夫人来了兴趣。
“失去的记忆，困扰你的噩梦……嗯……也许这两个因素是相互联系的，只要我们解决一个，就能知晓另一个……”和泉夫人将射弩放在一边，双手抱在胸前思考起来，“随我来吧，不过别闹出太大动静。”
“谢谢您，夫人。”
“噢，得了吧，我还没有结婚，夫人只是个尊称罢了……”和泉夫人捂着嘴笑了起来。
三人来到一座巨大的实验台前，上面错综复杂的电路按钮，大大小小的屏幕，比一楼的实验台更令人眼花缭乱，实验台旁边放着一把古怪的椅子，用电线与实验台相连，椅子的副手上带着连个用来固定手的圆环，上面则是一个镂空的金属半球体，刚好有人的脑袋大。
瓦尔基亚咽了口口水，在她的印象中，这仿佛是只有审判庭才有的审讯椅。
“坐上去吧，然后放松。”瓦尔基亚刚一落座，和泉就迫不及待地将她的双手固定在椅子上，接着拿出了个装有黑色药剂的针管，“现在，我需要先让你睡着……”
随着药剂推入静脉，瓦尔基亚很快就陷入了沉睡，和泉顺手将金属半球罩住了她头，然后将错综复杂的电线贴在她的双臂上。梅瑞狄亚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一切，仿佛充满求知欲的学生。
“记住，稀释过的奥克兰膏提纯剂能使人大脑陷入表层休眠，而储存记忆的深层仍然活跃。稀释的比例一定要精准，过浓百分之五会把接受者变成废人，超过百分之十就会死掉。”和泉赫然是一个老道的教师，正在给学生上一场实用医学科。
“现在，激活电路，让我们看看她的梦里到底有什么。”电源杆推上，金属半球上立刻泛起电流的波纹，瓦尔基亚双眼紧闭，身体就像触电一样轻微抽搐着，脸上逐渐浮现出恐惧和痛苦，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仿佛正经历着一场无比真实的梦魇。
“嗯，开始了，她正经历着一场噩梦……看来她消失的记忆是被人为用药物抹去的……”实验台上的一个小屏幕开始闪烁出影响，梅瑞狄亚刚凑过去就被和泉制止了。
“去看好了病人，如果她反应异常一定要及时将她叫醒！”
夫人静静地观看着屏幕里闪烁的图像，眉头逐渐紧锁，惊讶与错愕逐渐浮现在脸上，仿佛看见了什么令她恐惧又熟悉的东西。
“我的天啊，这……这怎么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和泉夫人突然惊叫了起来，猛然拉断电源，然后摸起十字弩，重新对准了两人。
被惊醒的瓦尔基亚和梅瑞狄亚一头雾水。
“夫人，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吗？”
“你……你曾经来过这，你是……”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警铃大作，四周传来人们惊惧呼嚎声，整栋楼地警铃也随之刺耳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三人紧张的对峙。向窗外看去，远处的几栋建筑燃起了熊熊大火，橙红色的火光伴随着浓烟遮盖了天空的皎月。
“汇报，汇报情况！我们遭到了袭击吗？……”和泉夫人被这突发状况搞得不知所措，暂且扔下十字弩奔向实验台，对着上面的对讲装置大喊，留下二人面面相觑。这时，二楼的铁门被突然打开了，灰头土脸的沙迪率先闯了进来，白天的长棍被替换成了长柄刀，身后跟着衣衫褴褛的一男一女，男人的衣服被血染红，浑身是伤，架着一个看起来只剩一口气的女人。
“怎么回事，沙迪，回答我！”
“抱歉，和泉夫人，奴隶主向我们开战了！他们不知为什么开始烧毁房子，攻击居民，现在正和保卫者们交战！”沙迪气喘吁吁地回答道，已经无暇顾及面前这两个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圣国姑娘，“具体细节我也说不清，一切都太突然了，我身后这两个人是从那些发疯的奴隶主手下逃出来的，
其中一个状态很糟糕，一般医生束手无策，所以只能拜托您了，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沙迪说完，瞪了一眼瓦尔基亚二人，随后提起长刀夺门而出。
“怎么会这样……”和泉夫人痛苦地捂着额头，“为什么你总会带来厄运，姑娘。”
片刻之后，她重整了精神：“把伤员带过来，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你们俩，过来帮我，等这结束后我们再算账。”屋里的人手忙脚乱地扶起受伤女人已经瘫软的身体。
梅瑞狄亚抬起女人毫无血色的脸想要检查瞳孔，却突然愣住了。
“……你是……惠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