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海难
闻仲和子鸢在船上淡然漂泊了一整日，第二天临了午时原本明晃晃的太阳忽然变得暗淡，西风吹得更急了。闻仲正仰在板上晒太阳，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变换让他警觉。闻仲叫子鸢注意磕碰，船变得摇晃了，他赶忙下了帆，正栓着缆绳头顶又飘来一朵乌云，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妖女！下雨了！”闻仲道。
“嗯！下就下呗！”
“船可能有些晃，你别磕着了！”
敖广和天枢子站在云头催运布雨，又有海怪作祟逐渐卷起巨浪。
雨越来越大。
“这暴风雨来得太古怪了！”闻仲仰看天象，现在他没了法眼，看不出蹊跷。正如天枢子安排，暴雨裹着狂风，接踵而至的还有更可怕的巨浪。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闻仲隐约感觉船底有庞然大物在游荡，随时都要掀翻船只似的。
子鸢也被这突然的暴风雨惊了，忙从舱内爬上来，“海上的天气都是如此善变吗？”
闻仲被淋了一身雨，似个落汤鸡，“不知道，在东海每年雷部只下达总的降水令旨和区域，具体情况都是看龙王的。”
子鸢不禁心里打趣，自家管风雨雷电的天尊可别被雨淹死了。
“星君，浪够大了。”龙王认得闻仲，他明知闻仲的为人，但在紫微和闻仲之间，他已然没有了明哲保身的余地。
天枢子死盯着闻仲，只要他死了，自己加封天尊；只要他死了，自己坐在雷霆殿掌管风雨雷电...别说是闻仲，就算是玉皇大帝在船上也休想再上岸。“雨再大一些，浪再高一些。
“遵旨。”
已经有不少水灌进船舱，闻仲忙得脸红气喘，子鸢却还不急，她喜欢看闻仲最不像天尊的样子，手忙脚乱的样子。见海水涨了，子鸢怕真淹死了闻仲，于是欲施法将船体抬起来，这不用法不要紧，一用突然便从桅杆顶上喷出一道流星似的火球，专砸向施法的子鸢。一声巨响，子鸢被这道流星从舱头打进舱尾，直打得口吐鲜血。
这流星似曾相识。闻仲抬眼一看，“北极星辰幡...”闻仲顾不了那么多，他先狗刨似的扒拉开碎木板，从舱尾的水凼里拉起子鸢，“妖女，你没事儿吧！我们被设计了！”
子鸢摇摇头。子鸢说不出话，被流星一轰，让她真气逆流。
“你看那闪光的锦缎，那是斗部的法器，专克雷法。”闻仲道，“这艘船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想置我们于死地。”
闻仲心里已然明白。
“那...那我们怎么办？”
“你千万别用雷法！”闻仲将子鸢拖到干净地儿，尽管船身摇晃但是他却紧紧抱着她。
此时船体依然严重渗水，又有风浪催残，加之法器压制，天枢子的计谋不可谓不周全，现如今闻仲是凡人，子鸢重伤，只要船沉他们便死无葬身之地。
“妖女，我们可能要死这儿了。”闻仲是聪明人，既然有北极星辰幡，那这便是万无一失的刺杀，就连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恐怕也是设计好了的。
子鸢没说什么，她略知北极和雷部的关系，只是她也没想到竟然是天官要置自己的天尊于死地，他们可都是闻仲的同门呀。
“北极星辰幡动了。”
“看见了。老龙王，让你的宠儿结果了船上二人吧。”
谋害自己的居然是同门，相厮守居然是一个小妖女，闻仲抱着子鸢在颠簸的舱里静静等待被海水吞噬。这三界，这就是自己苦苦守护的三界，闻仲的笑与心比海水还冷。
“海水淹不死妖女，但来取幡者必然要取她性命。”忽然天窗被掀开，暴雨倾盆灌下，闻仲高呼：“顶上天官！取我闻仲性命可以！放过此女子！”
天枢子和敖广都被闻仲的怒吼惊了一跳，敖广的腿颤抖得和天枢子一样厉害。
“同门一场！我闻仲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请不要牵连她人！”其实闻仲明知道是保不住他怀里的妖女的，谋划者决不敢留活口；但他只想试一试，万一他所谓的同门尚有一丝恻隐，放了子鸢甚至是放了他呢？
“星君，算了罢！算了罢！”敖广拉着天枢子的衣袖，“他可是闻天尊啊！”
“事到如今，如何作罢？”天枢子狠道，“他既已知晓是我等害他，放他归天我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那...这...哎！”敖广一拍大腿，知道自己干了一件这辈子最愚蠢的事。
天枢子道：“快，快些结果！我保汝高官厚禄也！”
事已至此。
闻仲船底的海兽渐渐浮上水面，准备一口吞掉整艘残船。
“我堂堂闻仲居然会被淹死。”
“天尊...”
子鸢依偎在闻仲怀中，生死无惧。闻仲脚蹬着坎儿，让两人都尽量浮在水面上，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怀里的姑娘好像一个故人，而且自己似乎就要想起她像谁了；闻仲想揭下子鸢的面纱，手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耳边。
子鸢没抵触。
不知道闻仲见了子鸢真面目，对于这样的境况下心情还会有怎样的起伏。或许他会生气，或许也欣慰，连我这个看客也不知道。
“林姑娘，前面好像有船出事儿了！”
“嗯？”一个三十左右的船娘，宽额慈眉，颇有一副菩萨的脸面，又生得精干。这船娘顶着暴雨，攀上船舷打眼一瞧，确有艘残船漂浮在海面上。“靠拢，看看还有存活的乡亲否！”
“诶！”
这艘大船体庞桅高似条舰船，于是受的了翻腾的巨浪，船上水手壮汉约莫有十来名，而这姓“林”的姑娘颇似大档头，左右指挥。
“有海兽！”船艏有渔夫唤。
众人不惊，多见少怪，悉听林娘吩咐。只见这姑娘家登架上叉，左右开干，硬把一柄九尺来长的鱼叉绷上弦，一梭子出去可谓是乘风破浪，端端插进海兽脑门儿。
“好！”众人拍手。
“救人要紧！”林娘唤来几个弄潮好汉，似白条般溜进巨浪里，又往水里扔了四五个羊皮气囊。
“有人吗？”好汉游进闻仲的残船，浮头呼唤。
闻仲正愣，不知哪里来的人声，“有，有人！有人！”
“相公莫急，我们来救你也！”好汉们一个把门接应，两个潜进舱，直将闻仲和子鸢从船房里拽出来。
敖广大急，“祸事了，那是林默的船！”
“谁？谁的船？”天枢子也一头雾水，如此大的风浪，为何还有这么大一条船在这儿晃荡。
“她是个奇女子，专在海上救助难者连老龙我也惹她不起。”
“我管她是谁，要救谁，反正今天不能让她把闻仲给救了！”
“对对对！”敖广事已做绝，他也不能放闻仲活着出东海。
天枢子一不做二不休，仗着有于吉仙衣飞身下海，试图亲手解决闻仲。
天枢子心狠手辣，二话没说就先一掌劈死了挡在前面的俊汉，闻仲被拖在羊皮气囊上回头一看一眼便认出了于吉仙衣，但他认不出天枢子变换的模样。
“鼠辈，敢窃于吉仙衣掩人耳目，就不敢面对本座吗？”闻仲怒斥。
此时在一旁的子鸢气息奄奄地对救她的俊汉说：“小哥，劳烦你去摘掉那发光的缎子，扔越远越好。”
天枢子滥杀无辜着实可恨，但他仍惧闻仲，说话战战兢兢，“闻仲，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天枢子一不敢用七星剑，二不敢用北极功法，只得劈掌砍去。
闻仲似个剑鱼窜进水，天枢子的掌力劈在气囊上溅起掌丈水花。
“我的天...”闻仲像个海豚在水里所有扑腾，毕竟他也不想就这么窝囊死了。闻仲看见了有俊汉子在怕桅杆取北极星辰幡，于是挑衅天枢子道：“足下应是北极高手，缘何连本座一废人都奈何不了？”
“哼！匹夫，休要猖狂！”天枢子准备用北斗术，反正闻仲都要死了，管他看不看得出来。北斗术波力有一山之重，一道下来譬如南瓜落水缸方圆百里的海面都会翻腾，他本来不想搞出这么大动静的，但现在事情明显控制不住了。
“北斗功？果然是紫微的人。”闻仲爬在浮木上，想努力运转金丹提调天雷，但元神剑伤已经废了他的金丹了。
天枢子手持七星剑扫出半弯剑芒，芒中暗含七星图案，北斗剑气一出正逢见子鸢凌空扫来的天雷波，两波相交自然是雷法居强，紫红色的天雷波扫翻天枢子，使其不得不借水遁走。
子鸢又飞上云头，大喝：“云间鼠辈，还不收了法术，是想让我取了你性命吗？”
龙王见天枢子开溜，自己哪儿还敢逗留，又闻子鸢怒喝当时就吓脱半截命，于是收了云雨潜入海去。
转眼风平浪静，闻仲被子鸢捞起来，两人一同上了林娘的大船。左右纷纷接耳，说是神仙下凡，对闻仲和子鸢又奇又畏。十来个汉子有的躲得远远的、有的也只敢在二三丈外偷看，唯有那精干的林小娘子，端庄贤淑模样，去了蓑衣理了理衣襟，上前来道：“民女林默，见过二位神仙。”
闻仲抖了抖袖子，甩出水花儿，“蒙姑娘搭救，让姑娘见笑了。”
林娘直挥手，“救助海难是我本来责任，二位快请舱内更衣。”林娘吩咐汉子为闻仲和子鸢取来干净衣裳，又教人煮了热汤呈上来。
闻仲、子鸢恭敬不如从命随了林娘入舱，说起刚刚发生的事，众人都还惊魂未定。林娘虽是个凡人，见了方才的神斗却也不稀奇，面对闻仲、子鸢二人亦不见生反而招呼得周到细致，安慰二人好生歇息一晚，待到早上再做计较。
因床只有一间，子鸢让闻仲横躺着，自己蜷坐在闻仲的脚那头，她不是林墨雪，所以就算与闻仲同床却也不敢共枕。烛火悠悠地飘着，闻仲方才在海上耗费了太多力气，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子鸢怕刺客去而复返，于是手不释剑，贴身守护闻仲安全，纵然是到了后半夜她疲敝交困，也不敢稍稍地放松一下。
“诶，小仙子还未睡耶？”林娘抱了床棉被，想着后半夜冷，不能怠慢了仙客。
“嗯。”子鸢笑了笑，她取了面纱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刚烘干的头发还潦草地挂在她的额前。
林娘三十岁模样，却像娘亲般慈爱，她将棉被搭在子鸢腿上，也盖在闻仲身上，还掖好了被角，又察看了炉火。“仙女大可放心，姐姐的船安全着，龙王呀都要让着咱。”
“嗯。谢谢姐姐。”子鸢心里道，是不是姓林的女子都这么神奇。
林娘看了眼闻仲，这恐怕是她生平见过的最英俊的脸庞。“他也是神仙吗？”
子鸢木了木，然后点头，“他是大神仙！”
“嗯。妹妹合适也歇息会儿，瞧你也够憔悴得了，我给你们守夜。”林娘对子鸢道。
子鸢笑着答应了，挂好面纱后，偏头靠在榻边上睡了。
翌日清早林娘准备返航但闻仲和子鸢尚有要事不得同归，于是再三谢过了林娘后又踏上了东去之路。
得益于林娘相助，闻仲和子鸢划着条小船又往东行进了四五日，天枢子和敖广被子鸢一喝双双吓得不敢露面，于是这一路端是风平浪静。又过了一日，闻仲隐约看见海面上漂浮着三座仙山，那便是瀛洲岛，只是现在他已然不方便去见自己的老友了，闻仲只远远地望了望，然后和子鸢绕开了三岛，直往激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