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凉亭
闻仲退朝回府邸，管他外面怎样，雷界山玉枢府永远是淡然、忙碌。山门前是邓老大当值，赶闻仲不在这几日当值邓天君常与摇光星君在山脚私会。邓忠老实，摇光单纯此二人抛开北极和雷部隔阂在一起看倒也十分般配。
山门后有一亭台，作宾客歇脚之便，料看无甚人烟今日邓忠又和摇光在亭中言语嬉笑不甚自在。只见邓忠将头盔放在石桌上，硕大的惊雷剑靠在朱红柱子旁，一个人笑得憨厚；摇光也是偷跑来的，一身儿轻巧玲珑纱，小小脸蛋儿上一抹淡妆。
二人谈说好一会儿，忽然一声闷雷隆隆，余音在雷界山悠悠回荡。
“哪儿来的雷声呐？”摇光望着天，笑说，“原来雷部自家也要霹呀。”
“哪里话，不准儿是哪个泼皮...”邓忠话没着地，来者已经显现，一身威严黑袍，面不改容。
原来是律令巡查山府各职司来了。二人正卿卿我我这下遭律令逮了个正着邓忠再怎么都得挨罚。律令手持象征戒律的雷部黄铜戒尺，腰胯“沧海”剑，一副冷眉俊容直勾勾盯着邓忠和摇光。邓忠是三十六雷神首座论职级是不低于律令的但平日里律令执法如山众雷神多少有些怕他。
“见过破军星君。”摇光远到是客律令没怠慢，然后对邓忠道：“邓天君，你擅离职守该当何罪？”律令是个铁较真儿说着便坐下来掏出竹简作录。
摇光连忙为邓忠说情道：“法司大人，全怪小女子打扰邓大哥，还请大人不要责罚。”
律令依旧面不改色，他的脸就像是泥塑一般似乎永远不会笑，“星君见谅，我雷部有雷部的规矩。”
邓忠拉着摇光，让她不要再多嘴，雷部的事儿岂是外仙能干扰的，“妹子，就不要为难律令大哥了。律大哥，不知道兄弟该受甚责罚？”
律令稍思许，录完案子道：“你凡心作祟应该静修，就去文宣殿打理卷宗，顺便抄写《雷霆经》。”律令教邓忠签了个名儿，收起笔墨接着说，“用豌豆小楷，抄一千遍。”
邓忠一介武夫不像他三弟张节，一千遍小楷雷霆经非得抄死邓忠不可，“律大哥，不抄经，挨板子可否？”
“不可。”律令冷道，而后又语重心长地对摇光道，“星君仙子，你隶属北极中天，与我雷部互相节制，若论公务下仙乃至雷部都自当打开方便大门，但若要与我雷部大臣私会则是万万不可。我等皆是道门中人，多情误身也。”
“小女子知罪...”二人不敢多说话，像极了两个犯了错的童稚。
律令正训斥着，背后又是一团雷鸣电闪，正是闻仲揣着手，板起一副铁脸面回来了。
“甚事呀，山门外叽喳作响？”闻仲嗓门儿低沉道。
“弟子见过天尊。”
“摇光见过闻天尊。”
三人不约而同向闻仲行礼，律令回答道：“禀天尊，臣巡查各司确查邓忠天君当值疏忽，离职与摇光仙子在此嬉闹。”
“哦。”闻仲道，“作何处理？”
“文宣殿打扫、抄经。”律令又转身对摇光道：“破军星君以后来雷部还请携带监天符节亦或者是北极令箭。”
这话说得摇光羞红了脸，律令直话直说叫摇光没事莫来雷部闲逛。
“这...这...”邓忠自然是舍不得摇光，律令这般通牒那他以后还怎么陪他的摇光妹子嬉耍？“还望律法司通融，北极宫围深寒摇光也只是喜爱我雷界山的山水而已，请法司不要拒了人家。”
摇光接连点头道:“北极无趣，我还是喜欢雷部，觉得这里更有人情味。”
律令摇了摇头，又望了望闻仲，这时这闻大天尊只顾揣着手看戏，闻仲道：“邓忠擅离职守自然该受罚，只是摇光女可怜雷部素来欢迎喜客，律法司不该拒了人家。”
“臣遵天尊言。”律令道。
“摇光。”闻仲又对摇光道，“北极雷部来回漫途，你若闲暇便在雷部多耍几日，我那府中子鸢亦常念叨你。”
“谢天尊。”摇光道，“我也正想去探望下姐姐呢。”
闻仲又对邓忠道：“老大，你要与仙子叙话也要挑空档时候，一个轮值下来你不也有闲暇么？缘何非得在当值啊？”
“如此说，弟子甘愿受罚。谢过天尊。”邓忠一听闻仲这般吩咐心里乐开了花，这不是“奉旨私会”吗？
“走吧。”闻仲挥挥衣袖道，不愧是雷部当家，三言两语便摆平事情皆大欢喜。
闻仲又问律令道：“最近有无甚人与本座私下寄来书信？”
律令稍假思索回闻仲说：“有书信来，大多属天尊名，只是几封属一柳平名不知是否是天尊别号。”
闻仲笑而不语。
从那日想起去云游一番到现在，闻仲连好几个月没合眼，三界又这么乱身心俱累，就算是大罗金仙如此消耗真元也不免受不了。半道上闻仲详细问了律令近来雷部事情，因皓翁在故而料理得周到，北极来检查也没差错，行至鸣泉涧闻仲突然停下脚步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凉亭歇息会儿。”
“天尊，你这刚回家也不回去看看，去凉亭作甚？”邓忠看不出闻仲倦意，看不出闻仲只想一个人好生休息会儿。
律令心思细腻，擅于观察，见闻仲不好解释律令便道：“天尊巡查山府各处，无甚不宜你我便领着星君回去罢！”
天色沉沉，晚风潇潇。闻仲孑身攀上凉亭，杜鹃花谢了，一层层青雾盖在林子上，把雷界山装点得诗情画意。闻仲跪坐香案前，揭开秀绢，绢下沉香古琴乃是唐代大师雷威的暮年之作。此琴名曰“冬雷”，是雷威四大名琴之一，声如旱雷而意如冰雪，曲调中深藏幽寒。闻仲调好音，畅快抚琴，空旷的山野中万籁俱寂，只听得闻天尊琴响，颇有几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之意。
几曲雅奏，闻仲倦意浓浓，没有貂裘也就斜躺着睡了。今日正是满月，雷部在月宫之上，故而见得雷界山下荧光一片，譬如浩瀚的大海，点点繁星不是倒影而是就点缀在雷界山下。闻仲便醉梦在这星河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闻梦里哼吟着这首秦风，踏在朦胧的回忆上。那年他风华正茂，与赵大等兄弟血战沙场，胜就酒肉歌舞不知天明，败则韬光养晦卷土重来。何等英雄气概？时十国林立，甚后秦后汉，燕赵齐魏之君尽皆草芥耳。后染族病，白衣退隐江南，正是秋色撩人，汴州城里偏遇着林家女儿，彼情未罢此情又起让人竟难渡此劫。
恰好晨光隰微，闻仲不知自己一盹便是一晚上，睁开眼睛便看见墨麒麟似条懒狗一样瘫在台阶下。
“墨儿。”闻仲一声儿轻唤，便惊得畜牲跳起恶狠狠地四处张望。见无甚异状又摇头摆尾地窜到主人家脚下来。
终是相思难敌，闻仲骑上墨麒麟，想了想，径直朝月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