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阿难尊者
从中天下来闻仲莫名其妙成了临时的道尊，手里还拿着太上老君的信物。不过甚么龙华会他是真不放在心上，要不是玉帝命他去，闻仲还真不想白跑这一趟。
自从回天后，闻仲的天尊生涯并不像他预料的那么安稳，除了他的脑海里浮现的诸多往事难以放下，错乱的记忆相互交织。玉皇大帝似乎有也有甚么大事没有交代清楚，就在刚才的朝堂上闻仲似乎发现了玉帝的伤态，下朝时张道陵扶着他脚眼看着就快站不住了。
还有北海的事，敖顺仗着根深蒂固勾结了不知道天上哪位上官竟求得伞盖，作恶多端却仍居北海龙宫；还有就是玄邪，那个让他一眼就觉得温柔的男子现在却亲手被他关进雷部最严酷的深渊，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无聊不无聊。
似乎这天上也不如凡间，以为的清静却反转成了更复杂的关系。
思绪里想着想着闻仲和子鸢都走回雷部大院了，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
闻仲和子鸢同路，山间的湿冷哪里比得过闻仲的高冷。
“天尊慢走。”子鸢在闺门前对闻仲道。
“早些睡。”闻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一道风吹起他道袍的内襟，尾角位置黑色的衬布上秀着小小的“妾慕天尊”四个字。
子鸢再不是那个雷部大院儿里的小姑娘了，闻仲在她心里也断断不仅仅是哥哥。
当然闻仲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就算他穿一千次道袍可能都不会发现袍角的小字；也许，就算有一天子鸢遮面在他眼前，他也不会认出来。
子鸢一只手掌着门扉却迟迟不肯推门进去，直到闻仲俊硕的背影消失在她眼前才舍得回头。
回到自己的寝室，闻仲将老君戒尺放好，原本想取几本经书看，心里又烦躁得紧于是又取出了吴道子给他作的《桃花仙人图》，闻仲凭借微微烛火细细看着林墨雪的画像，好像一副良药治好他心中的烦躁，但又好像一剂毒药催动了忘情水法力和他的内丹对冲，使得刚刚拼接起来的前世记忆又濒临破碎，让闻仲的脑子里就像汹涌的浪潮一样翻滚。
看来这女色也久看不得，直让闻仲欲罢不能，甚至想飞下界寻他的前世发妻，看看她如今过得安好否。
卷起卷轴，闻仲想去看看关在雷泽的玄邪，当初给他说过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的话纯粹就是自欺欺人。
雷霆大殿值守是邓忠，四位雷神轮班值守雷霆大殿陶容常偷懒打瞌睡，辛环和张节两个经常混去喝酒，也只有他们这位操心的大哥老老实实在此通宵值班。
“何人？”邓忠听闻脚步声，问了句。邓忠是三十六部雷神之首，雷部雷霆都司司君，正星君级。
“我。”闻仲从殿后走出来。
邓忠忙拜道：“见过天尊，天尊还不歇息吗？”
“无甚睡意，皓翁呢？”
“在雷司北院儿老四那儿，天尊稍待臣这就去请。”
“不必了。”闻仲摆摆手，本来就是脱口问问，“我去雷泽看看。”
“雷泽轰鸣刺耳，赤地千里天尊为何去讨那聒噪？”邓忠问，依照往常闻仲是绝不喜欢去雷泽的，要是派遣任务下来，需要谁去雷泽，底下三十六个雷神也是躲得老远。
“就想去看看，难道不行吗？”闻仲白邓忠一眼，随手用天雷宝鉴打开了雷泽大门。
邓忠在闻仲背后碎碎道：“还不是有想见的人。”
一入雷泽雷霆交错，震耳欲聋，雷泽永远是狂风暴雨欲来前的阴沉天色，只有遥远天际透出一点隐约的白光，其余的都靠闪电照亮。鸣山距雷泽通道门户约莫有千余里，闻仲雷云纵一声雷便到了，任凭山外是飞沙走石还是雷霆风暴，鸣山有闻仲蛟龙金鞭震慑永远能留给玄邪一方安稳的天地。
玄邪趴在案上睡着了，烛火也没息，手里还握着卷书。
闻仲压低脚步走到玄邪身旁，越是近连呼吸也感觉到快了。山洞不大，顶上还有个破口天窗，凉风从顶上漏下来，烛火微摇。闻仲摇摇头，未敢扰玄邪清梦只是脱下了自己的道氅，轻轻给玄邪披上。看着玄邪手里还攥着书，闻仲又移手想去将书取了，这时玄邪突然呓语，叫着“怜儿”，同时将书攥得更紧了，闻仲笑了笑想必在梦里玄邪一定是抓着他爱人的手罢？突然玄邪松开了书，猛得抓住了闻仲的手死死地不松开。
气氛略微有点难以言语，就像两颗星辰碰撞，擦出动人心弦的流星雨。闻仲轻轻一挣，玄邪便惊醒了。
“嗯？小柳？”玄邪看着自己正抓着闻仲的手，慌忙松开咽了咽口水。“你怎得来了？已经过了十六年了吗？”
“没有，就是来看看你。”闻仲回答道，刚才玄邪抓得他手心冒汗，正在袖子上擦拭。“才过了一年而已。”
才一年。可玄邪觉得已经过了千百年，雷泽暗无天日，每一刻都是煎熬。“这时候怜儿已经会走路了罢？”
闻仲没说话，他看玄邪的目光就像是暗淡的星光，但只要提到孙怜又微微闪烁。可笑自己堂堂天尊却帮不得朋友半分。“要不...”
“嗯？要不怎的？”
闻仲坦然道：“要不我放你走罢。”
“放我走？”
“对。我有道家秘术可以绕过南天门暗渡你下界。你去找到孙怜，照顾她长大。”闻仲对玄邪道。
“真的吗？私放了我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雷泽是我管辖，没人会发现。”闻仲撒谎时眼睛会向下看，雷部受北极节制随时都有使者检查雷泽，更有九天司法监不定期地抽查雷部羁押妖犯，闻仲是打算先放了玄邪，其余的他来应付。
玄邪看着闻仲，心领了他的好意，自己如果一走了之只会给闻仲带来无尽的麻烦。
“我们这就走。”闻仲起身拉着玄邪，这里太窄打不开传送法阵。
玄邪没动，却充满了感激，“算了，再等等罢，就算小柳你要私放我也不要在这风口浪尖的当口上。”
“我怕什么？就算玉帝来了也不敢如何责罚，只是我不愿你再在这空虚的洞穴中备受相思之苦的煎熬。”闻仲这样说，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备受这样子的煎熬，只是圈禁他的不是雷泽，而是他自己天尊的身份罢了。
玄邪终于还是没由着闻仲的性子来，至少在天庭的法度下起码要给闻仲一点缓冲的时间。
闻仲也并未强求，缓一缓也好，在这里正好练练玄邪冲动易怒的性子，虽然都是怒发冲冠亦或是义愤填膺，但若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的话很容易堕入魔道。
两个人对坐在烛火前互相倾诉了心里话，仿佛对方都是不用遮掩的知己，像大海一样相互包容，闻仲也给玄邪提起了林墨雪，提起了些许凡间的旧时光。
两个大男人干聊了通夜，闻仲白天还要接待佛门使者，于是先辞了。玄邪依依不舍送闻仲到雷泽大门，并嘱咐他下次来一定要带上最好的酒。
“走了哦？”闻仲回头道。
“嗯。”玄邪摆摆手，“照顾好自己。”
回鸣山时，玄邪发现山顶上盘旋着一朵巨大的乌云，像是在俯察着什么。
早巳时，闻仲方出雷泽便有律令奏报：“启禀天尊，西方释迦牟尼尊者特使阿罗汉阿难尊者已在府中恭候多时了。”
“阿难？现在何处？”闻仲抖了抖衣服，登上阶梯端坐在御座上。
律令道：“正在妙阁恭候。”
“召见。”
“遵命。”
律令即唤阿难陀进殿。
所谓在朝称臣，在府称君，凡三界正天尊级神祇因为已经高于人间天子的帝君级，所以只要在自己府中基本可以执行君主仪律。
阿难陀受召随即持拜帖进殿，闻仲教皓翁、律令陪侍左右。
“小僧阿难，见过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免礼。”
“小僧遵奉我佛世尊法旨，来到贵府叨扰天尊，乃是奉上灵山龙华大会请帖。天尊兼衔道尊，尊贵无比还请大驾光临。”阿难合十恭敬，来到这闻仲的地盘不敢有半分懈怠。
闻仲纳了请帖，冠冕礼敬了两句，感叹罗汉尊者远道而来，周转于诸天甚是幸苦，于是给皓翁使了个眼，让人端上热茶。
皓翁点了点头，吩咐下去往泡好的鲜茶里放了一撮葱花。
“请罗汉用茶。”
阿难谢过闻仲，端来茶杯掀盖一看，只见青色茶汤上漂浮着十几粒鲜切的葱花。阿难看了闻仲一眼，不敢说话。
闻仲端坐在御座上，厉眼看着阿难道：“尊者为何不品？难道是我道家的茶入不得入佛徒的口乎？”
闻仲一句话吓得阿难手抖。其实闻仲也不是如此小心眼，但他就是喜欢折腾佛门。他在天统率九宸时佛门不好过，就连他下界历劫当了周世宗皇帝柴荣的兄弟过后佛门也不好过。
阿难知晓这是闻仲故意为难，但他无意与闻仲争执，佛道有别关乎两教气运，岂是他小小的罗汉能够化解的。区区一点葱花，不过是微微的口腹之戒，阿难犯得起。阿难吹了吹茶汤，满饮了一口。
皓翁看了闻仲一眼首先发难，“贫道有一问请教阿罗汉尊者。”
“雷师皓翁请问。”
“请问佛门戒律何以不食五荤？”
阿难曰：“回天师，昔日佛陀讲经有比丘食五荤而远离佛陀，佛陀问其缘由乃答口有异味不忍近佛陀。于是佛陀禁诸弟子食远离他佛法之五荤。”
葱乃五荤之首。
皓翁捻须点头道：“原来如此。”然后闷声诘问，“既然汝等礼敬佛陀不食五荤，何以在我道家天尊面前便坦然入口？”
皓翁此言可谓诛心，既然阿难自己说佛门子弟不忍使异味玷污佛陀，那在闻仲面前饮下带有葱花沏泡的茶岂不是明目张胆地藐视？
阿难早知晓来此定有诘难，也知晓皓翁有此一问，只见阿难佯装木讷半许，复观了一眼茶杯，装道：“恕罪恕罪！还请天尊和天师恕罪，小僧眼拙不曾看出这茶杯中有葱荤，好在天师提点否则再饮下去罪过大矣！”阿难忙弃了茶杯，作出一副罪过的模样，“谁能料想这茶叶如何能和葱荤混在了一起？”
皓翁看了闻仲一眼，闻仲冷笑，心里道：“不愧是佛门子弟，尽皆精明圆滑之辈。三言两语就化解了闻仲给他设的圈套。”于是又让皓翁给他重新换了一杯茶。
阿难再谢过闻仲。
闻仲端坐高台，抱臂昂首道：“本座突然想起了故梁朝梁武高皇帝，萧...萧什么来着？”
阿难小心翼翼回答：“萧衍。”
萧衍者古今崇佛第一皇帝。
“对对，萧衍。”闻仲要开始第二次发难，这次可就不是一杯茶那么隐晦了，“不知道是你们哪个菩萨化身进宫亲自与他说了佛法，对了又是哪个菩萨来着？”
“文殊师利菩萨。”闻仲问一句，阿难答一句；不敢多说一句，更不敢少答一句。
“对。是文殊菩萨。啧啧啧一发不可收拾，硬闹着去出家，这下可好，侯景趁机作乱信佛信得国破身死。”
“呵呵。”皓翁律令在一旁附和笑道。
阿难不敢再说话，手中的念珠越来越快，今日闻仲怕是要真正给他几幅鲜艳的颜色看看。
闻仲左右道：“我等诸天群真不可轻显真身于世人，让菩萨化身说法这种事情当年好像没通报给天庭罢？”
阿难道：“是三清特许。”
“哼...三清特许？”闻仲高声道，“请罗汉勿要拿三清压本座，以后汝世尊传法还望谨慎。”
“谨遵普化天尊教诲。”
闻仲知晓阿难是十罗汉首与如来亲近，今日这些话他不好在龙华会当着诸天神佛说出来，就事先借阿难之口转达给释迦摩尼，要让整个西方知道谁才是三界第一正法正教。
闻仲的茶，不好喝。
阿难就像是在火焰山上烤了半个时辰，几句礼敬之言后阿难随即拜辞，飞快驾云走了。他就知道来雷部送请帖不是甚好差事。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的龙华会这位以道尊身份出席的天尊还有什么作难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