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复归雷神玉枢府
话说闻仲别了勾陈大帝，端得赶回雷神玉枢府。这府邸在神霄天离中央天宫甚有些路程，又无坐骑车驾，闻仲回家的心切便施展神通。忽得雷云四起闪电呼哧，闻仲纵身飞进雷云，但见此处雷声一响，千里之外立马有雷声接应，环环相扣千里、二千里、乃至万里。这法术唤做“雷云纵”正所谓百步移形，千里雷云；使得这般神通，电光一闪是四百八十里，雷声一响该是一千二百里。
两百年了，闻仲的雷术还是如此娴熟。
端的是快，片刻间闻仲便飞出中天，入了雷部境地。片片青云中忽见青山婀娜，耸立云霄；遥闻飞瀑流殇，近听泉壑空明；崖头青松不逊黄山，壁立千刃美胜东岳；好个天宫桃源，九重胜地！
闻仲脱了雷云，收了神通，恐再施展就飞过了雷界山头。这上山只得一条路，无甚么岔道；阶阶青石梯子拾级而上乃见得山门；门高二丈，阔三丈，有九柱，柱前分列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螭吻九子；门上有玉帝手书“九天胜景”四字，端是威武；又有对联曰：绿水青山，花鸟林猿似人间；朱门玄瓦，风雨雷电震天下。
闻仲攀完最后一梯，心跳的快，头晕得紧，心里暗自道：“我乃大罗金仙，有无极内丹，怎会如此这般？”
看来是玄虚道人的忘情水生效了，这忘情水的厉害之处就是能抗衡闻仲的内丹，只是会产生一些头晕脑胀的微恙，只要闻仲不刻意去追忆，这种眩晕感便很快就消失了。
闻仲自知飞升前往事种种里有些忘了，又不由得去想，他却不知道是何牵挂让自己头疼欲裂，愈想便越是伤身。见无人值守山门，便就门柱靠着，以调节内息。
呼地大风作乱，飞沙走石，轰隆隆地从沙石中跳出一条威猛巨兽，通体墨色，须毛旺盛，黑面獠牙，吼声如雷，名曰墨麒麟。
“那些无赖不好好守山门，倒叫你这蠢兽来看着。”闻仲道。
这猛兽怒目圆睁，打量闻仲；又靠近来左看看，右瞧瞧，嗅了嗅味道，方才认出是主人家来。墨麒麟忽然跳起来，似个孩儿般在闻仲身上蹭蹭，口中不时发出吼吼声儿。
“平时叫你好生修行，你这畜生不听我言，现在化不得人形活该你这般蠢样。”闻仲轻抚墨麒麟项背道。
麒麟兽自是听得懂主人家言语，又是一番蹭。闻仲挪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真是个粘人的毛兽，其实闻仲走后二百年，这畜生日日在此等候，渴了就喝些溪中水，饿了就食些林中草，只为等得见主人家回来。
“好好好，就依你。”闻仲道，原是墨麒麟硬要驮着闻仲。
墨麒麟一声嘶吼，震开一路云雾，呼地奔上山去。好一番人间般的景致，既有蓊蓊郁郁之春色，又有阴阳晦明之变化；一年四季，十二时辰具足。常言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只有永昼，无有夜色。为何雷界山雷声玉枢府似个人间？缘是雷部职责特殊也，雷部主掌人间风雨雷电、雾露冰霜、四季天象、二十四节气，托管的火、斗、瘟部亦与人间息息相关；为了应和人间，掌握分毫时间以方便了解、行事。
穿过榆树林，跨过鸣泉涧，闻仲骑着墨麒麟直到一大门，见门上端的几个金色篆书大字：“雷神玉枢府”，便是了。
守门的门将是个白面将军，生的清秀身材高大，面相老实，一副俊朗五官；可惜有些口吃毛病，名曰张节，是三十六雷将四大雷神中的老三，率领八位雷神主西方行雷。
吼-吼-吼，不待闻仲招呼，墨麒麟已经待不得呼唤门将。
“何人！”张节先是没看清长相，再认出了墨麒麟，“你...你这蠢...兽！”张节笑道，可笑声还未收住，又见墨麒麟背上端坐着一位散发大仙，细看下，吓得落了长戟俯身叩拜。
“天...天...天尊...臣...”
“免了罢。”闻仲下了坐骑道，“值守为何只你一人？”
“天尊...臣...”张节激动甚矣，口吐更是急人，“恭迎我...我雷神天...尊，其他...”
“张郎莫急，且娓娓与我道来。”闻仲耐心道。
张节咽了啪口水道：“北极来人...督察...督察我雷部公务，辛环大哥...怕...怕那伙撮鸟闹事...嗯闹事，故去了雷霆殿看着。”
“倒是会挑时间。”闻仲道，“这些个人素来不善，且要好生对付。”
“此前...便跋扈得很。”张节道，“天尊走...走了...更嚣张，七日督察我雷部一...一次，处处处为难。”
“领我去。”
“当...请诸司...来迎接。我去去..去。”张节道。
“不消，我们直去雷霆殿。”
天庭里雷部与北极是出了名的对立山头，一来是雷霆与星斗相互节制；二来是闻仲与那伯邑考政见历来不和。北斗七星领了北极钧旨来雷部督察各司、检查卷宗，本是按旨办事，却成了暗里的争处。
话说那北斗七星君持监天符节、北极令鉴端着架子来到玉枢府，便就在闻仲前脚检查到玉枢府主殿雷霆大殿。值守雷霆大殿的正是老大邓忠、老四陶荣。
“值守何在！”持符节的天璇子一声大吼，雷霆殿宽敞明亮，使这喧嚣更加吵耳。
殿内众雷将纷纷看向门外，见是北斗七星，不由得怒气横生。
“这些事儿主！”一名雷将拍着桌子，像是要去掐架的样子。
“兄弟莫急，且看他们如何闹。”老大邓忠拉着神将。
“大哥，你也是忍得，那些个鸟星星....”
“大哥那是怜惜摇光妹子。”说这话的是陶荣陶天君--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胡渣子，一副凶神恶煞相。“大哥叫我等一味忍让，怎不知北极得寸进尺！”
“休得胡闹。”邓忠道。说罢，邓忠走向门阁，向辛环使了眼色，意在让他勿要轻易生事。“在下恭迎北斗七星君、巡检御史大人。”
“邓天君。”天枢子背着手，走近大殿道，“我等公务繁忙，不与你客套，你速速去把人间三月的行雷卷子拿出来与我看看。”
邓忠道：“星君稍待，我即刻让人提来卷宗。”话毕，刚欲叫小神即被天枢子叫住。
“你这人怎么听不得人话？我这是叫你去提卷子。”天枢子狂道。
“我大哥乃三十六雷神之首，能受你这毛神差遣？”陶荣破口大骂，举起金鞭道。
“你这邋遢黑鬼、短命的丧门，嚷嚷什么？你看不见这符节令鉴乎？”玉衡子道，“莫要我问你个抗检之罪。”
“你且来问问！”陶荣是个什么脾气，岂能让人辱骂成黑鬼丧门星，说是迟那是快，陶荣举起金鞭便朝玉衡子打去，玉衡子也是让不得人，拔出宝剑相抗。
雷霆大殿岂能如此打斗？邓忠急的直跺脚，见双方皆不肯退一步，邓忠只得插入战中，一边接住玉衡子剑气，一边拉住自己的同门弟弟。北斗诸君误以为雷部两个欺负一个，又让天机子拔剑参斗，辛环见状正愁没个对手，使出水火棍与天机子厮打起来。
两伙人在这主司风雨的大殿打得个风生水起，乒乒哐哐。
“好个邓忠，竟然不认令鉴，欺我等不熟地皮！”七星首君天枢子运起真气，合于掌上从邓忠后背给了一记重击，邓忠中掌口吐鲜血。天枢子竟还不肯作罢，正欲拔出宝剑，此时正好律令天君赶到，抵住剑柄，施展风雷动移形法术把控住局面。
“都住手！想闹到灵霄殿去吗？”律令道，“天枢子，莫要欺人太甚，天尊就在天里，你莫触了他老人家眉头。”
听到天尊二字，天枢子先是一愣，又强说道：“哈哈，天尊？你家天尊还在南天门外吃香灰呢！”天枢子这一说，让全部雷神操紧了兵器。
“你说什么！”
“我天尊不怕紫微，我雷部也不是孬汉！”
众神你一言我一语，怒目相指，看样子怕是要当场吃了北斗七星。
“休要乱来！”律令张开手制止诸将，又对北斗七星言道：“你等奉旨前来，我雷部且忍你让你，你等若再不识这抬举，我保你等不得站着出雷界山。”
“唬我么？”天璇子道，亮了亮监天符节，那是玉皇大帝亲赐的宝物，见此符节如见玉帝特使。
天枢子怕是也心虚，心里道：“若是惹火了这群粗汉，吃了门前亏恐是划不来；况且邓忠已经受了伤，也是有赚。”于是道：“便依律天君所言，那还是请提来卷子，公务归公务。”
虽然邓忠受了伤，众将看着律令稳定了局面，也是再吞了这鸟气。
“喏，给你。”星君里走出个乖巧妹子，约莫凡间十六七岁女娃模样，穿一身碧绿鹅黄裙子，圆润饱满的脸蛋儿，明眸皓齿，幽幽的一股脂粉味道。这女娃乃是北斗七星中的摇光，是个心地善良的妹子，因见大哥打伤了别人故而递上一张绣花白绢儿。
邓忠可是个大老实，刚吃了一掌，还不记恨；现在摇光给他一张绢又笑得乐呵乐呵的。邓忠边擦血道：“妹子心地好，不像你那帮哥哥。”
摇光道：“无论如何总是大哥不对。”摇光刚埋怨完天枢子，这里便向邓忠道歉。
“没甚么要紧，打斗总归是要见些红光。”邓忠笑得憨厚。
“摇光，你快回来。”天枢子喝到，生怕他妹妹被雷部哄走了，又催促道：“快些找来卷子，我等看完走人，省得净讨晦气。”
律令道：“陶荣，烦你跑一趟文宣殿，提来星君所需之卷宗、附录。”
“是的，律法司。”陶荣恶狠狠地盯着玉衡子，多是不甘心。
天枢子登上天尊御座，翘着脚等人拿卷子。看着闻仲御案上的令旗和令牌以及雷部大印，心里不禁想：“若是自己有一天能真正坐上这个位置，那才是道生巅峰。”
“律法司，就这么算了？”辛环满是不爽，“我堂堂雷部让人闯进来打伤了大哥，就这么算了？”
“你还想怎样？”律令斥道，“北极令鉴尚且不说，他们有监天符节，闹到灵霄宝殿去你能占理？”
“闹就闹，又不是没闹过，大哥忒胆儿小了。我们怕他做甚？你瞧他那神气样儿，也不嫌天尊御座硌屁股。”辛环操着手，满是不屑。
“你这倔牛，不服皓翁管教，又不听我奉劝。”律令拉住辛环道：“你说闹，我且问你，往年生灵霄殿中谁为我雷部理论？”
“自是天尊。”
“你也知道！每每你们去北极一番折腾，天尊都得在朝上与紫微大帝争嘴，到底累了你还是累了天尊？”律令又说道：“如今天尊不在，你们再蛮干，落了人家口实，天尊回天必遭诘难。”
“是是是，律法司说得对；律法司执掌府院戒律，自是说什么都对。”辛环狡辩道。
反正律令的喋喋不休他是一概不听的。
不到一炷香功夫，陶荣便抱来一大堆书简，绢的、纸的、帛的，竹的俱有。
天枢子却似个七品县太爷，东歪西扭全没坐相，心想：“这天尊的宝座虽然硬得慌，却端的威武，坐在这儿便能呼风唤雨，要是长坐当是有多好。”
闻仲后脚跟着北斗七星入了玉枢府，全府三十六院司、东西华台、金楼玉阁、四大宝殿全皆浮现在闻仲记忆里，不消睁眼也能走个遍。
张节心想：“两百年了，次次受北极欺负，这次天尊回来，终于能挺直腰杆了。”张节随天尊已走到雷霆殿门口，身后跟了些院司神将；闻仲站在门口，直盯着里边儿，一股英气直逼进大殿。
天枢子正吃着干果儿，忽然抬起头，虚着眼傲慢道：“门外那披头散发者何人呐？”
众人闻声皆向门外看去，但听见说道：“老夫--闻仲。”
天枢子见了天尊慌忙起身，闻仲一招风雷动，转移到天枢子身旁，将只手搭在他肩上，硬是将其摁到椅子上。
“天...天...见过普化...天尊。”天枢子吓得不轻，说起话来似张节一般。
“这些卷子星君看完为宜，莫跑二趟。”闻仲淡淡地说。
“看看...看完，天尊请坐。”天枢子已渗出冷汗。
“不消，星君远来是客。”
须臾功夫。
“天尊，看完了。”
“有甚差池？”闻仲问曰。
“皆循规蹈矩，无有差错。”一盏茶时间，天枢子匆忙阅完，写上名子、盖上印子起身蹿下宝座。闻仲接来一把竹简，在手中慢慢卷起，正当天枢子下阶梯时，忽然将竹简筒竖起往案板上那么一砸，天枢子闻声心悸，竟失足跌倒，从天尊台上滚下，正跌个狗吃屎模样。
天枢子从地上爬起，灰头土面、鼻青脸肿，又不敢作声，引得众雷神嘲笑。
北斗诸星君尽皆敢怒不敢言，摇光见状忙去搀扶她大哥。
“摇光女，好生扶着你哥哥，以后走路多看看脚下，别老是昂着个头。”闻仲对摇光道。
这女娃历来单纯可爱，对闻仲老老实实曰：“谢谢天尊提点。”
“尔等还不快滚？今日府中可不管晚饭。”辛环笑道。
“你说什么？”玉衡子怒道。
辛环不紧不慢答曰：“你想听‘滚’呢？还是‘不管晚饭’呢？哈哈！”
天枢子吃了这般苦黄连，怎得甘心，暗自咒骂道：“这厮贼道！他日定要清账。”又对众人曰：“走，回北极复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