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世（二）
辰时初雨未时停，又有微风逐流云。青山应是多好色，爱过淅沥爱晚晴。半日春雨，将山色点缀得更加空濛。
青陵慵懒地靠卧在山亭的依栏上，手里的《孙子兵法》永远翻在“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秋...”这一章。抬眼看，几十里的山峰被云雾笼罩，好像永远看不见更远的地方，其实青陵也想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想知道撩开这如同美丽的香客姑娘下裳的云雾后到底还有什么更吸引自己的风景。听师叔们说，山下有被高耸城墙围起来的城池，里面有形形色色的人儿；听说他们元宵节会挂上彩色的写满谜语的灯笼；听说七夕节自己打扫月老塑像时像自己这样子的年轻人可以乘着月色手牵手在河边漫步...
但是太浊不准他走出道观方圆六十里。
一想到师父，青陵长叹气，低头继续麻木地看着书卷上一个个汉字。
“孙子兵法？道士也读兵法吗？”一个十八九岁，穿着得体华贵的公子小哥，拿着一把扇子冷不丁走到山亭里。
青陵忙坐直身子，先施了个道家的礼道：“施主有礼，贫道闲来无事，随便翻看翻看。不知公子有何指教耶？”
富家公子哥儿持扇拱手还礼，“小道长免礼，我远观道长观书本不欲打搅，走近看来却是一部兵书，因家父正是带甲由是好奇来问了问。”公子见一旁还丢着几本兵家的典籍于是又走近道：“小道长，这些你都看了么？”
青陵点了点头道：“瞧了三天，皆浏览毕。”
公子心里笑道：“这小道士瞧模样不大，胡吹的本事倒不小，这厚厚几本兵书虽说没有道家经文晦涩，但要说在三天内看完是决计不可能的。”，“既然道长看完了，可曾记得其中章句？”贵公子故意难为道，这几本《太公兵书》、《孙膑兵法》、《吴子》少说也有百十章，他就要看看青陵所谓的看完是看了多少。
青陵撇了撇醉，将书一本本叠好，然后恭恭敬敬奉交给贵公子，“请施主赐教，汝可抽检任意一章节。”
“甚？”公子哥瞪大眼，“你这是将全文背诵下来了吗？”
青陵闭眼点了点头。
那锦衣少爷不信走到山亭依栏前坐下，任抽一本只告诉书名，任取一章节小段，青陵旋即背诵下文，竟然是分毫不差，顿挫有距，直背得贵公子哥额头上冒汗，手里捧着兵书打颤。“好了好了，够了，道长够了。”
“哦。”青陵又将书请回来，待会儿还要还给太浊，太浊说了三五日那就是三日。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过目不忘之人？”贵公子问，“敢问道长还曾读过其它甚典籍无？”
“都是师父让我读的，七七八八笼统有个一两千部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贫道未曾走出过这山林，书中的大千世界实在难以附会书册想象，不过也是空读了字句而已。”青陵说到此处，又望了一眼遥远的山际。“记得有个诗人写道：‘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不知是怎样的景致。”
“那是杜牧盛赞的大唐，不过大唐不在了，长安也早已面目全非。”贵公子道，“如今天下大乱，早已不是前人诗词里的锦绣山河了。”
“哦。”青陵礼貌地笑了笑，这天下如何关他一个道士什么事呢，况且他也没有盛世和乱世的概念。
贵公子的一句感叹并未换得青陵的几分惆怅，可能他也清楚，一个深居道门的少年又能对山外的乱世有多少了解呢。
青陵又向公子打了一恭，“天下大不大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师父再找不到我观里就要大乱了。”说罢青陵转身欲走。
“难道你就不想去看一看这个天下吗？”
“天下？”青陵顿了顿，太浊的钧旨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头上。他走过最远的距离就是山脚，眺望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夕阳落下的边峰，拿什么勇气去看天下。
贵公子追上前几步，依在山亭柱子旁对青陵斥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安能苟存于山林庙观？天下战火纷飞苍生疾苦，汝赋闲苟安就算读遍百家经典都是枉然。修道之人心存众生，你难道就甘愿在这方圆之地念一辈子经吗？“
青陵低着头，这少年的话像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你叫甚么名字？”眼看青陵就要转过墙垣少年追问道，“我叫赵匡胤！你要是下山，就去洛阳城西门黄桥街赵将军府找我！”
将自己的书籍整理整齐，使拂尘将太浊卧房、客房里里外外清扫干净过后青陵才去后院料理他心爱的桃树，扫了扫早间一场春雨打落的花瓣，似乎没大在意那位叫赵什么的轻狂公子给他说的话，也似乎不在意什么天下。只是一向顽皮跳脱的青陵今天晚上都显得沉默，不管是用餐还是三清殿的晚课。暮鼓声响起，青陵早早烧了热水使榆木盆子盛了半盆给太浊送去，侍奉他师父洗脸洗脚。
“师父，兵书我放你书案上了。”青陵端个盆子，脸上写满了想说的话。
“臭小子，怎的？今天不高兴了？”
“没。”
太浊自己擦了脚把帕子丢给青陵，“要是谁欺负了你就告诉师父，师父帮你收拾他。”
“师父您就歇着吧，在这道观谁敢欺负你太浊道人的徒儿？”青陵奉承地太浊心里乐呵呵。事实上的确没人敢欺负他师徒俩，全三界六道。
“就你小子会说，你去牛棚看看门关好没那青牛最近躁的很，顺便看看观主睡未。”
“知道啦。”
第二天青陵轮值司钟，早课后被提去大殿内院儿扫地，他不把落得整齐的叶子扫乱就不错了。
“借问道长，观里供奉往生的福地在哪座殿宇？”一位衣着褴褛，头发蓬松凌乱的妇人问道。挎了个破烂竹篼使青花布盖着，看不真里头是什么。
青陵拄着笤帚向善妇人行礼，然后道：“我观供奉往生逝者在青华殿太乙救苦天尊处，因怕生人忌讳故修得偏僻些，得从三清殿绕上去。”
“哦，那老妇该从哪处走上去呢？”
青陵指了指，然后作罢，将笤帚弃了自领那妇人去青华殿。
来到青华殿，青陵先通报了值殿的师叔，然后引见了前来拜见的善妇人。师叔常年轮守青华殿业务轻熟，先就问那妇人需要超度否？除孽消障否？用元皇派科仪一套是二十两银子，用闾山派科仪是三十两银子，香蜡纸钱赠送，元宝一百文一挂...要是要请龙虎山嗣汉天师府的师傅，就得加钱。
可谓是明码实价，童叟，哦不...生死不欺。
妇人恭敬拜了拜道长，直说是贫苦人家消不起这昂贵道场，只求将家中亡故亲人灵位摆放在此，祈求慈悲天尊寻声救苦，来世也好觅个清平人家。
“又是个穷家泼妇。”道士撅撅胡子嘴里喃喃道，“穷就少讲究，还供奉甚个灵位？”
少妇听到羞愧苦笑，青陵在一旁亦是冷眼旁观，他很少来青华殿更少遇见自己的师叔们接受信众委托的善事，今天算是开眼界了。
“道长见罪不怪，妇人只因家世变故，当下是穷迫了些，现下去凉州投靠亲友只得半路将古亲供奉在贵庙。”老妇人约五十岁，装扮潦草但谈吐文雅，想必当年确是某户体面人家的主妇。
青陵细细打量了妇人，又继续听她和自己师叔讲。
道士把玩着毛笔，奚落着笑道：“既然女施主去凉州，那就在凉州安置贵亲呗。”
妇人忙赔笑道：“道长说笑了，您是师傅，您也知晓亡魂飘零凄凄惨惨，早一些安置供奉得天尊庇佑，妇人便早一些安心。”
“亡人排位居大殿中而近天尊宝像者，二十五两；居大殿侧而远者五两。”道士大概指了指。
老妇人囧地脸红，不敢搭话，只是瑟瑟地将盖布掀开，将他丈夫和两个儿子地排位取出来。然后老妇人将篼放下，全身搜罗出一堆散碎银两。
道士一把抓过来，手心一数一掂，“这不才十两不到吗？”
“道长勿怪，老妇人全身上下只有这些钱财了，走出庙门就连一文盘缠也没了，就请道长慈悲将我那惨死的夫儿...寻觅个归宿罢！”老妇人看着牌位上自己丈夫和儿子，人生垂暮竟丧夫丧子，悲从心生眼泪止不住流下来。谁又能知道这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这后半生经历了什么。
道士摇着头笑笑，“慈悲是天尊他老人家慈悲，道士我可不慈悲，女施主你要是不够善财，休怪贫道将贵夫贵子请将出去。”
“师叔，你过分了。”青陵终于忍不住，进一步质问他前辈道，“你这般贪财嘴脸，有何面目见太乙天尊？”
“臭小子，这儿那儿有你说话的份儿？”道士咧嘴道，“怎么？今儿还轮着你来教训我吗？就算是你那遭瘟的太浊师父来也休想讨着我好话！”
“你，我这就去告诉观主。”青陵道，“让他治你个贪财欺人之罪！”
“观主他整天疯疯癫癫他知道什么，这事儿你要是有疑就去问监院。”道士又转脸道，“施主，您也看着了就连我晚辈都训斥我了。不是我不近人情，我若饶了你便宜，监院师兄那里无法交代。”
老妇人断不想道士为难，更不想面前这位小道长为了她和师叔起争执，忙开解道：“两位师傅慈悲，是寡妇我忒贱了。若师傅方便就依着那银子将我两个孩儿送到天尊座下安息，至于我丈夫...”妇人含着泪，笑了笑，“他生前与我恩爱，这灵位就留在贱妇身边罢！”
道士一算，亏不了几文钱，晃着脑袋脚上拖着一双屐鞋，将两个牌位安放到了大殿最角落的奉台上。“有什么话就当着天尊说了罢。”道士掂量着银钱和同香火余财具收在了荷包里，准备交到监院那里去了。“青陵小子，没事儿少管闲事儿。”道士恶狠狠瞧了青陵一眼，转身准备走了。
“哦。师叔。”
“怎么？”
“你脚后跟儿粘了片儿纸钱。”
道士撅着屁股翘起脚将那纸钱捻了去。
道士走后老妇人最后看了她儿子们一眼，也向天尊祈祷了些什么，也许是下辈子再莫来人间。
“夫人。”青陵叫住正跨出门的妇人。
“今天多谢了小道长，道长还有何事耶？”
“把你夫君留下吧。”青陵道，“生人我们道者管不了，死者就免了他再继续流离罢。”青陵将妇人怀中的灵位借来，端正地摆放在他两个儿子中间，同时将方才大道士装钱的荷包送给妇人，希望她平安寻着远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