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4：绿发少年
门铃响起时，李俊超正在厨房尝试做水煮鱼——这是他为林岳生日准备的惊喜，虽然锅里的东西看起来更像化学武器实验现场。
“曦曦，开门！“他朝楼上喊道，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豆瓣酱。
没有回应。李俊超擦了擦手，自己走向门口。透过猫眼，他看到女儿站在门外，身边还有个...那是头发吗？还是一团西兰花？
门一开，李俊超的疑问得到了解答。那确实是个男孩——如果耳朵上至少七个耳环和染成荧光绿的刺猬头还能称之为“男孩“的话。对方穿着破洞牛仔裤和一件写着“杀死一切“的T恤，正搂着林曦的腰。
“爸，这是周子轩。“林曦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我男朋友。“
李俊超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
十分钟后，绿发少年坐在林家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像一只误入珠宝店的流浪猫。林曦紧挨着他，手还放在他膝盖上。李俊超坐在对面，努力控制表情；林岳端着茶从厨房出来，职业性的微笑完美得可怕。
“所以，子轩，“林岳递过茶杯，“你和曦曦是怎么认识的？“
“音乐节。“男孩的声音比预想的低沉，“她给我递水时洒了我一身。“
“故意的。“林曦得意地补充，“不然怎么引起主唱注意？“
李俊超的眉毛快要挑到发际线了：“你往别人身上泼水？“
“是矿泉水！而且他先朝我笑了...“
“我在台上看到她的粉红色头发。“周子轩突然说，绿发下的耳朵微微发红，“像朵玫瑰开在人群里。“
一阵诡异的沉默。林岳清了清嗓子：“你玩音乐？“
“嗯，暴走蜗牛乐队的主唱。“男孩挺直腰板，“下个月在九眼桥有演出。“
李俊超终于找到插话机会：“你父母做什么的？“
“爸！“林曦抗议道。
“做小生意。“周子轩倒不介意，“开了几家奶茶店。“
谈话艰难地进行着。当男孩提到自己“高中辍学专心搞音乐“时，李俊超的茶杯发出危险的咔嗒声；当他说到乐队风格是“死亡民谣“时，林岳的微笑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送走客人后，父女大战立即爆发。
“绝对不行！“李俊超拍着茶几，“十六岁谈恋爱？还辍学？你知道我十六岁在干什么吗？在码头搬货！“
“所以呢？“林曦反击，“就因为我没吃过苦，就不能有正常青春期？“
“正常？那小子看起来像被雷劈过的仙人掌！“
“李俊超。“林岳警告道。
林曦的眼中燃起怒火：“至少他不是同性恋！“
这句话像刀一样劈开空气。李俊超脸色瞬间惨白，林岳则罕见地沉下脸：“回你房间。现在。“
林曦跑上楼，重重摔上门。李俊超瘫坐在沙发上，手指深深插进卷发里：“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叛逆期。“林岳坐到他身边，“记得她十二岁时把头发染成彩虹色吗？“
“这不一样。“李俊超摇头，“那小子看她的眼神...“
“和你当年在发布会上看我的眼神差不多。“
李俊超抬头，看到林岳眼中的调侃，勉强笑了笑：“我哪有那么...饥渴。“
“更糟。“林岳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去查查那小子背景。“
———
第二天早餐桌上，林曦的位置空着。李俊超发现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去子轩家排练，晚饭不回来吃。——L」
“她什么时候写的？“李俊超捏着纸条，“我五点就起床了。“
林岳滑动平板电脑：“查到了。周子轩，十七岁，确实辍学了，但参加了自考。乐队在本地小有名气，歌词...“他皱眉，“相当阴暗。“
“我就知道！“
“等等，“林岳继续往下滑，“他每周三在儿童医院做志愿者，教患病儿童打鼓。去年还获得社区服务奖。“
李俊超凑过来看照片——绿发少年抱着一个光头小女孩，两人都在大笑，完全看不出“杀死一切“的戾气。
“人不可貌相啊。“林岳意味深长地说。
———
冷战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深夜，李俊超听到前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他下楼，看到林曦正蹑手蹑脚地往厨房溜。
“回来了？“他故意大声问。
林曦僵住：“...嗯。“
“演出顺利吗？“
她警惕地转身：“你去了？“
“没有。“李俊超打开冰箱，“但你妈...你生母第一次约会，也是骗家里人去图书馆。“
林曦瞪大眼睛：“你见过周丽？“
“嗯，在你两岁时。“李俊超拿出牛奶，“她想见你，被我拒绝了。“他倒了两杯牛奶，放进微波炉，“她当时的样子...和你在音乐节上差不多。铆钉衣，烟熏妆，像只愤怒的小鸟。“
微波炉叮的一声。林曦接过牛奶，小心翼翼地问：“然后呢？“
“然后她往我咖啡里加了盐。“李俊超耸肩，“十六岁的爱情都差不多——惊天动地，自以为是，通常活不过三个月。“
林曦噗嗤笑了：“子轩说他喜欢你。“
“什么？“
“他说你们很酷。“林曦转着杯子，“两个男人养大一个女孩，需要多大勇气什么的...“
李俊超的喉咙突然发紧。他假装被牛奶呛到，咳嗽了几声。
“爸，“林曦突然问，“你十六岁时喜欢过谁吗？“
“有啊。“李俊超望向窗外，“广州码头边的早餐店女儿。我为她打了人生第一架——也是唯一一次打赢。“
“真的？“林曦眼睛亮起来，“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海鲜批发商。“李俊超微笑，“但那天我发现自己能为了在乎的人变得勇敢...这比爱情本身更重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岳穿着睡袍走下来：“半夜故事会？“
林曦突然站起来，给了李俊超一个拥抱：“对不起，那天说你们不正常...“
“我们本来就不正常。“林岳揉揉她的头发，“但谁要正常？无聊死了。“
———
周子轩正式来家里吃饭那天，李俊超忍住没对他的绿发表评论。男孩甚至带了礼物——自制CD，封面是手绘的蜗牛。
“歌词是我写的。“他不好意思地解释，“可能有点幼稚...“
林岳播放了CD。出乎意料，音乐不是想象中的噪音，而是清新的民谣风格。歌词讲述一只蜗牛梦想飞上天空的故事。
“死亡民谣？“李俊超挑眉。
周子轩的耳朵红了：“乐队名是随便起的...其实我喜欢泰勒·斯威夫特。“
晚餐后，两个父亲站在阳台上，看着院子里林曦和周子轩并肩坐在秋千上聊天。男孩的绿发在夕阳下像一簇生机勃勃的嫩芽。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林岳突然问，“你在台上紧张得同手同脚。“
李俊超笑了：“而你假装没在看我。“
“我在想...“林岳握住他的手，“也许每个父亲都要经历这一刻——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某个陌生人吸引走。不管这个父亲是一个，还是两个。“
院子里，林曦靠在男孩肩上大笑，粉红色头发在晚风中飘扬。李俊超突然意识到，那个被遗弃在灌木丛中的婴儿，已经长成了会为别人心跳加速的少女。而无论他如何抗拒，时间依然固执地向前流淌。
“三个月。“他嘟囔道。
“什么？“
“赌一百块，这段关系活不过三个月。“
林岳笑着摇头：“我赌半年。那小子比你想象的坚韧。“
他们身后，CD播放到最后一首歌，歌词简单得近乎幼稚：「蜗牛不会飞/但天空永远在那里/等着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