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百年之结话三
“下山不过四十余年，为何你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从前你一身不羁傲骨，怎么如今变成这般和顺谦温之态了？”师祖双眼微眯，玩味地打量起眼前的霄淩。
“许是凡间待久了，忘了自己是谁。”霄淩平静地答道。
“放肆！”师祖一掌拍在了古梨木案上，震得笔砚晃荡。“凡间那等污秽肮脏之处，竟能叫你堂堂上穹阶的杏雨教弟子留恋忘己！将杏雨教颜面置于何地！”
“此言差矣。凡间是个好地方，师祖若是有兴致，可来南江，弟子带您游览一遭。”霄淩对师祖的发怒置若罔闻。他温和的态度反倒更让人气愤。
也亏得霄淩变成了现在这般样子，若是换做以前，他不仅不可能说出如此大胆的话，更是不可能顶撞师祖，无视教规。
师祖闻罢，突然发笑。
“罢了罢了。你下去吧。”师祖不耐烦地赶人，一点也不想再理这个比夏泠更叫他头疼的人。
“弟子告退。”
霄淩行礼后正要离开。却见师祖扬袖一挥，一股无形的风直冲霄淩而去。霄淩没有避闪，那风化成一股暖流在他周身凝滞，随后一点点消失。
霄淩微微一怔，抬手作揖道：“多谢师祖厚爱。”
方才那阵风是师祖给他补了整整五十年修为。
“没什么好谢的，这是提前给你除迷芜的报酬。”师祖道。
霄淩着实感觉心头一暖。他为了改人的命数损去将近百年的修为，也难怪一进明墨阁就被师祖嫌道一生凡夫俗子之气。
除迷芜固然尤为重要，但是杏雨教三千弟子，师祖偏偏召他回来，指派他去除迷芜，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帮他补了些修为。虽然不能将损失的修为全部补齐，但是也算是大有裨益了。
霄淩离去后，师祖眼一抬，对着屏风道：“你都听到了吧。”
一个白衣之人从屏风后走出来。比起他面前锦衣华服的青年，他看上去则要有些年数。霄淩在时，他一直收敛气息隐于屏风后而不被霄淩发现。
“是。都听到了。”白衣之人黑着一张脸说。
“你们碧溪宫还真是出人才啊。”师祖冷言嘲讽。
“哎……”白衣人长叹一声，露出几分无奈之色。他是碧溪宫主，是看着霄淩长大的人，也是霄淩的师傅。他不知道该如何替他这爱徒辩解。
师祖倒没有兴趣继续责问碧溪宫主的意思，他话锋忽得一转，问道：“之前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碧溪宫主敛起方才的神情，正色道：“仍未追查到他的下落。他数次分出幻影出现在江陵，但是迟迟未现真身。”
“呵。是么，本君倒是要看看他能藏到何时。”师祖道。
碧溪宫主似若有所思，没有应声。
“怎么？心疼自己的徒儿了？”师祖挑眉问。
“哎……如何能不心疼。他们伴在为师身边三百多年，如今却在山下遇此劫难。”他黯然道。
“天命如此。你我心中有数。”师祖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光。
碧溪宫主不再做声，躬身辞离。
明墨阁外杏花飘飞，花瓣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碧溪宫主伸手接住数片花瓣。
“转眼四十九年过去了……”碧溪宫主无意识地低喃。声音微不可闻。
阁中的青年神情一黯，也不知是为何。
离山之前，元霁丰给霄淩送来了一束杏枝，说是师祖的意思。那是玥崖山顶上的杏枝，并非凡物，论除魔辟邪之效，可谓极佳。霄淩只微微一笑，收下了。他已知晓师祖是何用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纷落的杏花雨。粉白一片的世界，在蓝空下纤尘不染。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第一次来玥崖山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他心中明白，花已不是旧时的花，人亦不是旧时的人。
四十九年前，杏雨教仙门动荡。时任玄霄宫主带领近千名弟子齐同叛变。
当时师祖正逢要事，无法归山。师祖不在山上时，教内事物一直归四位宫主掌管。他虽早知晓杏雨教内有人蓄意反叛，但未查出背后主使，所以故意放任不管，引蛇出洞。
但待蛇真正出洞之时，付出的代价却太过惨重。
玄霄宫主叛变后第一件事就是屠杀青林宫，他和其手下亲手杀了青林宫主及其宫中弟子。
青林宫是主修医术之地，其宫中弟子不论是符术还是武术，皆不敌教内其他宫弟子，也是唯一无法自保的一宫。
青林宫与玄霄宫历来交好，玄霄宫也是专门为其提供庇护的一宫。青林宫的人无论如何也料不到玄霄宫对会他们下手。
其实这其中的道理再简单不过。青林宫主一定是拒绝了一同叛变的要求，才会导致青林宫被屠。因为青林宫都主医术，若是青林宫不与玄霄宫合作叛变，则会成为其他宫的后盾。
再则，青林宫无法自保，其宫内几乎都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医师，屠此宫远远比屠其他宫更容易。
等白海宫和碧溪宫的两位宫主率弟子前来营救的时候，青林宫已经是一片血海。宫中弟子除了少数逃亡，大多数都死在了叛贼手下。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跷。
白海宫和碧溪宫收到消息之时，起码距离事发晚了两个时辰之久。除了玄霄宫弟子提前做好了结界隔绝以外，更是因为其他两宫中也有叛贼，而且数量绝对不少。
如此一来，整个杏雨教都蒙上了一层阴翳。究竟谁正谁邪，根本难以辨别。白海宫主与碧溪宫主处境极为凶险，屡屡遭宫内叛贼暗算。且不论疲于应战玄霄宫，单单是自己宫中的叛贼都让两位宫主头疼不已。
玄霄宫主更是暗地与绝城城主勾结。大开杏雨教仙门，放魔入山。致使原本实力在玄霄宫之上的白海、碧溪两宫不得不陷入苦战。
两方胶着的第三天，夜城城主出手相助。夜城城主率手下牵制了绝城的势力，才使得白海、碧溪两宫转守为攻。
最终玄霄宫主的项上人头被斩下，这场血腥无比的仙门叛乱才得以结束。
那时，猩红的血染透杏花，山上处处是伏尸。曾经美如幻境的玥崖仙山，变成了可怖的炼狱。这场叛乱，导致杏雨教死伤惨重。青林宫几乎整宫被屠，白海、碧溪两宫皆是死伤近半，玄霄宫仅剩余孽两百人，而这两百人之后自然是一概被杀。
师祖归山之时，已是半月后。
他下令肃清杏雨教。将在判乱中未被发现的白海、碧溪两宫中的叛徒被一并除去。
染血的花，可用法术洗净。已断的树，可用法术重植。断壁残垣，也可用法术新修。但是已故之人，却是无法用法术复活。
纵使师祖让山上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景，人也不再是原来的人。经历这次教中判乱的人，或多或少都在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曾经至亲至友的师兄师弟，甚至是师尊，短短几日内却变成了再也无法醒来的尸体。
玄霄宫因此次判乱险遭废宫。但白海宫主谏言道，错在人而不在宫，玄霄宫与其他三宫并存数百年，不该因奸佞小人而没其名。
由此玄霄宫才得以保存。新任玄霄宫主并非杏雨教中人，而是师祖请出来的高人。依旧是擅长驭灵兽，四海神兽他皆能使唤。因原宫中的弟子都因判乱而亡，现玄霄宫的弟子年纪都颇轻，实力较之于白海、碧溪两宫也弱许多。
青林宫也有了新的宫主。与新玄霄宫主一样，新任的青林宫主也非教中人。恐是为了防止两宫有隔阂怨仇，所以师祖才不用教中人为这两宫的宫主。
新青林宫主是个古怪的医人，他有一个匪夷所思的原则，那就是不医活人。要得到他的医治，起码得先被他打个半死，快要一命呜呼了，他才会出手救人。而他一旦出手救人，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他把自己这个匪夷所思的原则立为了青林宫的规矩。但凡是青林宫的弟子，都得和他一样，不救活人，只救差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也因此，青林宫的弟子习武习术，论实力比从前的青林宫大有长进，不再需要其他宫提供庇护。
只是青林宫这个古怪规矩，苦了杏雨教中人。若是下山斩妖除魔，一个不小心受了伤，回到山上不但不能先治病，还要再吃青林宫弟子一顿毒打才能治。
其他三宫不是没有怨言。说到师祖那里去，师祖不怒反笑，称赞新任青林宫主智勇双全。
渐渐的，杏雨教内谁都不敢惹青林宫了。其他三宫的弟子见到青林宫的人都要说上几句好话，免得自己哪天受伤后再被狠狠打一顿。
杏雨教本作为天下道家术士之宗本，内乱后伤亡惨重，不得不调整生息。只有出现棘手的鬼妖作祟之时，才会派出弟子前往收治。
此后，杏雨教两名上穹阶弟子夏泠与霄淩分别随北夏、南江的先帝出山。除夏泠与霄淩外，杏雨教中位列上穹阶的弟子仅剩两人，皆在白海宫中。夏泠与霄淩的出山也使得碧溪宫实力大减。
而山下非杏雨教中的道家术士，远比不上杏雨仙门的实力，多为游散之辈，难有修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山下的道家术士越来越少，时至今日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