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迷芜之魇十五
灰沉沉的天空，没有星云日月，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群山密林，朱槿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四周悄然无声。脚下的软泥杂着枯枝败叶，每一步下去都是一个深深的印子。山路只有一条，朱槿走了许久，山依然是不动的山，可山顶仍未离她近一分。
她恍然顿住脚，怔在原地。为什么要去山顶？这个想法如同电闪雷鸣一般在她脑海中乍现。她一味地往山顶前行，却不知道是为何。昨日她也是在通往山顶的路上，可她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迷迷糊糊便已经是天亮。
她皱起眉，想了很久昨晚的梦。脑中却好像空了一片，像是被谁撕去了记忆的书页。
山青树绿，地上却是满是黑黄的枯叶，并不像是从树上落下的。
她从地上捡起一枚枯黄的叶，乍一看只是枚普通的榆叶，可是待她细看却发现，叶子上竟然隐隐约约有张人脸。目鼻口耳一样不少。
因为榆叶上的双目闭着，才没让朱槿吓得惊慌失措。她抖着手把叶子小心地放回地上，像是怕摔醒它。朱槿蹲在地上细看了其他的叶子，发现竟然每个叶子都是如此。
刚才朱槿还想着，今晚竟然没有鬼怪来找她，却不想一地都是这种人面树叶。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落脚。
但是总没有愣在原地不走的道理，总要想办法从这地方出去才是。朱槿想道。随后迈出步子。
山林里忽然发出无数诡谲之音，那声音似哭似笑。原本寂静无声的树林顿时被榆叶的奇声充斥。朱槿顿感自己的身子僵直在奇声中，大脑一片空白，脊背发凉。脸色惨白如纸，不知不觉已将牙齿深深嵌入了朱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怕无数嘈杂的声响，甚至远远超过对鬼怪的害怕。从第一次听到招魂铃之后，她就对那铃音和它带来的无数杂音有了恐惧。
她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当她捂住了，却发现声音并未有丝毫的减小。瞳孔骤然缩紧，一种无名的恐惧霎时侵入她的内心。是了，那天在万永巷听到杂音时也是如此。任凭她如何用手捂住双耳也无法阻挡她听到杂音。
不，不对，那天她听到了招魂铃，现在并未有铃音，这与她当时听到的并不同。残存的理智在极力将她从恐惧的泥潭中拖出。
那这些杂音又是从何而来？问题出现在她脑海的瞬间便已有了答案。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朝地下看去。
满地的榆叶都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叶脸上的嘴唇在不停地蠕动。她转身想跑，可前后左右的地面无一不被人面榆叶覆盖。
一阵风起，卷起地上的叶子。榆叶瞬间尽数张开鲜血淋漓的口朝她扑来。她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猩红的口朝她而来，她却避无可避。
……
“啊啊啊！！”
她从床上猛然惊起，四周漆黑一片。额上还留着细密的冷汗。还好是梦，朱槿捂住扑通直跳的心房想着。
惊魂甫定后，朱槿从床上下来，摸黑取了件雪青色素衫披在身上。打开房门时才想起今夜无月，不由得心中难受。转身回房，点了灯。
烛火明亮的光顿时驱退了房中的黑暗，但是却驱不走朱槿心中残留的惊恐。她不知道该和谁说自己的害怕与难受，只能把所有的想法全部吞在肚子里。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刚刚梦到的东西。无数嘈杂的声音，万千人面血口的榆叶。朱槿摇摇头，想把这些东西都从她记忆里摇出去。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朱槿起身去开门，一打开她便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夏云。
“你怎么又……”夏云似乎是想说她怎么又要跑，但是还没有说完就被朱槿打断了。
“我……我没跑。”朱槿赶忙给自己解释。心里嘟囔着自己只是退了两步而已，不叫跑。
“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夏云皱着眉说。
她的脸色还是如纸一样苍白，没有半点血色。听到夏云说她脸色差就低下了头，不想给他看到自己的样子。
“我……做噩梦了。”朱槿小小声地回答。
“哎……”夏云轻轻叹了口气，想要责备又不忍心，想要问话又不是时候。总之就是拿眼前的人没辙。
过了好一会，夏云才说了句：“去院子里走走吧。”
“嗯。”朱槿点点头答应。
她跟在夏云身后，走到了花苑。由于没有月光的照明，一路上黑不溜秋。走得朱槿心里发颤，这大晚上的，自己居然答应跟夏云来花苑散步。还好她对朱府的一草一木都颇为熟悉，就算看不太清她都能走得对路，不会被绊倒。
路上她一直看着夏云的背影，那快要跟黑夜融在一起的人，比她高出许多。就是脚步依然快她些，她总要多走几步才能跟上。如果路上一分神想事情，走着走着，回过神来能被夏云落在身后老远的地方。
比如现在，她就被落下了好一段路了。朱槿提着小步子跟上去。如果，他能够牵着她的手走，会不会走得慢一些。朱槿在心里偷偷想着。
眼看着就要跟上了，夏云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她。朱槿愣了愣，下意识地往自己身后看去，以为夏云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然而朱槿身后是隐约的路还有一片漆黑。她并没看到什么东西。
“怎么了？”朱槿回过头来问。
“手给我。”夏云说。
“啊？”朱槿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夜太黑，她也并看不清此时他的脸。
“手。”夏云冷声说。
朱槿犹犹豫豫地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自己的手是怎么了？是不是又伤着了？夏云为什么突然要她的手啊。一瞬间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问题。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夏云就已经拉住她的手，转过身继续走路了。这时候朱槿才反应过来他让她伸手是什么意思。感觉脸上一热，不知不觉被薄粉晕染。
“你精神一直那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夏云问。
“不是，是我最近晚上都没睡好，已经做了好几天噩梦了。”朱槿如实地回答。
“噩梦？什么噩梦？”夏云继续问道。
“全是不同的噩梦。梦见了鬼哭童，还有那个戴镯子的女鬼，还有迷宫一样的巷子，还有山。”朱槿一个一个数着，数完才发现自己原来梦了那么多。
“都很吓人么？”夏云不动神色地问。
“嗯，是挺吓人。”朱槿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怕？”
“我怕了……在梦里怕了，醒来之后就不怎么怕了。”朱槿低声应他。
在她身边的夏云突然笑了，是她不曾听过的温柔的笑声。
朱槿突然怔住了。夏云刚刚是笑了吗？记忆里她第一次见到夏云笑是他来还绸带的那天，这点记忆一直藏在她心里。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即使夏云住在了朱府，经常看到她，她却是越来越少见到他对她笑。前天看见他笑还是嘲笑她。想到这里突然心如针扎般刺痛。
隐约之中，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眼前的这个夏云是假的。真的夏云来看过她却没有问她为什么脸色差，真的夏云不会因为她走得慢而过来牵住她的手，真的夏云从来没有对她露出那么温柔的笑……
对啊，为什么自己现在才发现。明明都这么明显了。为什么她现在的心会那么难受。
她还记得那晚撞上他的时候，他怀中淡淡的酒香。她还记得那天万永巷遇险，是一直护着她。她还记得那天月下，夏云给她上药。她还记得自己雨天闯进他屋子里，他抱着她的温暖。为什么这些都是她藏在心里最珍惜的回忆，现在想起来却那么苦涩。
她怕见到他，夏云每次看到她都很容易生气。她已经想逃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了，这样他就不会见到她而生气了。不管多少次的问自己为什么，都得不到答案。她不懂自己是怎么了，不懂这样的感情叫什么。
朱槿停住脚，眼眶发热，没有再走一步。她的手还被牵在他手里。
夏云看着她，问：“怎么了？”
“……你要是他就好了。”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朱槿的心中说不出的痛苦。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中的泪水已经悄然落下。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狂妄肆意的笑声。是夏云的声音，却不是夏云的人。
那只牵着她的手，松开了。
“我知道你是谁。”朱槿收回手，哽咽地说。
“我是谁？你说说。”他语中带笑。
“你是那个黑雾一样的人。”朱槿抬起头。
又是一阵笑声。眼前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不是夏云的样子，变为了一团人形的黑雾。
“你为什么要变成他的样子？”朱槿看着他问。
眼前的黑雾人没有说话。他现在只是一团人形黑雾，脸上没有眼耳口鼻。两人无声地面对面站着。世界却在渐渐越来越黑。
……
朱槿睁开湿漉漉的眼，冰凉的泪痕还在她的脸上。她尝试坐起身，但却是如之前一样的头疼欲裂，完全没办法起身。她在梦中竟然是那么轻松地起身了，自己真傻，早该发现那是个梦中梦了。
心乱如麻，还有她理解不了的疼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梦中知道那是假夏云时会这么难受。如果她在梦中不曾说出事实，她是不是可以继续沉浸在其中？朱槿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是如此想的。
夜里，夏云走到朱槿的屋子外，看到灯熄了。猜想朱槿应该是已经睡了，不想打扰，于是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