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迷芜之魇话一
江若端懒散地坐在椅子上，不时哈欠一声，似困非困地捂嘴。起的太早，致使到晌午了还一副慵懒无神的样子。坐在他对面的夏云一脸淡然地喝着茶。好像早起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夏云已经对江若端赖在他房里不走见怪不怪了。上次是为了捉弄他，也不知道这次是为了什么。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夏云一边说，一边端着茶杯，吹了吹热茶上的雾气。
“也没什么事。昨日月领主进宫，跟父皇做了个交易。”江若端伸了个懒腰，说。
夏云也不问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喝茶，想来这交易肯定会牵涉到北夏，不然江若端不会来告诉他。江若端也不会把交易都说出来，只是告诉夏云有这么回事。让夏云心里有个底。点到为止，绝不多说。
“倒是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江若端突然话锋一转，坐直身侧着脸，一手撑在桌子上。满脸谑笑地看着夏云，“不然你今日也不会不赶我走。”
放到往常，江若端赖在夏云房里，他是肯定会赶他走的。但是今天倒是意外地没有赶他。夏云嘴角一扬，心想这个蠢太子也有聪明的时候。
“南江派去北夏的密使，被人暗杀了。”夏云放下茶杯，说。
江若端脸上的谑笑瞬间消失，他看着夏云，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要问我是怎么知道那人死了呢，还是要问我是怎么知道那人是密使。”夏云问道。脸上不无调侃。
“当然是两者都问。”仅仅是一瞬之间，江若端的谑笑又回到了脸上。好像脸上刚刚那一幕不曾有过一样。
“那人死在了秦岭，当然会有线人看到。而且那人身上，有梧叶紫玉。”夏云悠然答道。紫玉乃南江宝玉，只有皇上能用。见梧叶紫玉则如见南江皇帝，一般只有皇上或亲派的使者会携带。北夏的使者带的则是云纹蓝玉。南江若是光明正大派使者去北夏，夏云不可能不知，所以他能断定死的是密使。
“密使被杀，那密函呢？是不是也被劫走了？”江若端问。
“嗯。这事情我已经让邪斌告诉线人，先不要传出去。”
“劫走密函却留下紫玉，看来杀密使这人是……”
夏云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已经心中有底。
“可是要如何是好，现在无凭无据的，又不能将这事告知父皇。”江若端面露些许难色。
“我自有办法。”夏云依然云淡风轻，十拿九稳之态。
江若端也不继续问了。夏云能这么说，自然有他的法子。只是密使被暗杀事关两国局势，一步错就可能酿成大祸。还是小心谨慎为好。现在月领主刚走，这边朱槿就让人担心了。
“哎……”江若端突然低头叹了口气。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夏云以为他是在为密使一事叹气，刚想出声安慰。
“也不知道朱槿怎么样了。”江若端看着眼前的茶说。
“……”夏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刚刚还在跟他讨论那么严肃的国家大事，怎么一下子就扯到朱槿了？
“朱槿怎么了？这事情跟她有关？”夏云一脸不解地问他，甚至还带着点怒意。
江若端抬头看着夏云，像是觉得他已经无药就可救了的样子，又是一声叹息。
“你还是去看看她吧。”江若端摇摇头说。
“她怎么了？”夏云更加不解了。朱槿人好好的在朱府，为什么江若端突然要他去看她。
江若端站起身，拍拍夏云的肩头，摇头叹息。夏云恨不得拔剑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把话说清楚。他手刚往下滑，还没碰到剑柄，江若端就立马溜得不见人影了。也不说到底什么事，留夏云一个人一头雾水。
“邪斌。”夏云不悦地说。
“在。”邪斌应道。
“近来朱府可有鬼怪？”夏云问。
“回殿下，没有。”邪斌答道。
没有鬼怪，朱槿能有什么事情？这个江若端也不把话说清楚。夏云越想越窝火，起身出门。
晌午的太阳把人影缩成一个圆，也把夏云的月白长袍照得愈加发亮。池鲤都躲在了落在池中的树荫下，满苑的花在艳阳下开得正盛。路过争芳斗艳的群花，夏云眼皮也不抬一下。
朱槿趴在书房的案上，耷着个脑袋，半张脸贴在案上，头发和绸带在案上如流云一般散着，身子跟断了骨头一样歪斜，眼神呆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远远看上去就跟个腌咸菜一样软趴趴的。这样子要是被朱砚卿看到了，非得把她揪起来责骂一顿不可。
从早上送走月谣之后，朱槿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话也不说一句，把自己关房里。日子突然一下子回到了她原来的样子，她反而难以适从。这几日都在惦记月谣的事情，现在月谣走了，心中便空了一块。说不出的寂寞。
朱槿在案上趴在，脑中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像满天飞舞的芦花絮一样，无论怎么抓都抓不住。出神了很久，也全然听不到门外有敲门的声音。
夏云在朱槿的门外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屋里有动静。他眉头一蹙，想起江若端说的话，朱槿不会真的出什么事情了吧？
随后直接推门而进。进屋张望，却没看到朱槿。他朝书房那头走了去，渐渐看到书案上有个人趴着。
“朱槿？”
如梦惊醒，朱槿听到这耳熟的声音瞬间回神，一个激灵从案上站起身，看到夏云就在她面前。如果不是椅子卡着她，她可能要往后退好几步。
她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在确定了是夏云之后，她才开口问：“你，怎么会来我房里？”
夏云眉头又紧了一分，朱槿声音像是大病了一场后有气无力的样子，他听着很不舒服。
“路过。你是怎么了？”夏云问，脸上已有不快。
“我……我没怎么啊……”朱槿有点茫然地回答。
“是哪里不舒服么？”夏云继续问。
朱槿摇摇头。她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只是情绪低沉了些，身子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云总感觉朱槿好像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是什么。不过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朱槿确实让他有点担心。
“你要是没不舒服，怎么跟个腌咸菜一样趴在案上？”夏云说。
“腌……腌咸菜？？？？”朱槿被夏云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说过她。腌咸菜是什么？那个皱巴巴的菜？她怎么会跟腌咸菜一样！
朱槿惊慌地跑到自己的妆镜前，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看了头发又看脸，看了脸又看身。除了头发因为刚刚趴在桌上有点微微的乱以外，并没有哪里凌乱邋遢的样子啊。怎么就像腌咸菜了？
“噗……”夏云捂住嘴，想忍住不笑出声。他就是随口说说，朱槿居然还当真了。看到她惊慌地在镜子前看来看去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朱槿听到声音，转头看着他。夏云捂嘴想笑的样子，让她真以为自己在他眼中就像腌咸菜一样了。夏云是想嘲笑她么？本来就心中难受的她，也不知是怎么的，突然有股委屈的感觉漫上她的心头，眼眶一热，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夏云看到朱槿的样子，一时愣住了。朱槿的眼中水汪汪地，好像眨巴一下眼睛就可以掉出一堆水珠子。
他放下了手，原先觉得朱槿好笑的想法荡然无存。接踵而来的是一种名为自责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心。他后悔自己不该那么说她了。
夏云走到朱槿身边，把手放在她头上。这么一放，朱槿的眼中的泪水就吧嗒吧嗒地掉出来了。就像是蓄满露水的叶子，被轻轻一碰，就把露水抖了一地。朱槿无声地掉着泪。
“我胡说的。”夏云轻声说。
朱槿没有抹眼泪，只是低着头。任那些水从自己眼中流出来，湿了她的脸。好像那些苦涩的水流出来之后她就会好受很多。
为什么夏云已经跟她说了是骗她的，她还是感觉很难受。为什么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让她喘不过气。这种难受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她心里潜伏着，直到方才夏云的一句话才终于诱出，一发不可收拾。
夏云的手在朱槿头上轻轻抚着。他突然有点明白江若端叫他来的意思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夏云问。
朱槿呆了一会，点点头。
“是什么？”夏云继续问。
“月谣走了。以后都见不到了。”朱槿虽然流着泪，但是话却并没有哭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她就像是丢了东西明知道找不回，却还要兀自难受的样子。
她昨天知道月谣今天走的时候没有流泪，她昨晚辗转反侧想了一夜没有流泪，送别月谣的时候也没有流泪，但是她现在却流泪了。没人告诉过她送别朋友，以后几乎没有再见的可能是什么滋味。没人教过她要如何去反应才是对的。
夏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才想起昨天晚上朱槿听到月谣今日就走时的反应。原来自己一直未有发现她已经把月谣当成了要好的朋友。与朋友离别，自然是难过的，人之常情。
十五年被关在朱府，不曾有过朋友，哪里会知道朋友离别的感觉？夏云心中轻叹一声，自责自己没能在江若端之前注意到。
“以后如有缘分，总是会见的。”夏云安慰道。
但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夏云的心中却冒出了个想法，让他有点在意。
他的手从朱槿头上滑到她的下颚，轻轻抬起。对她说：“如果是我走了，你会这样吗？”
朱槿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像是都被他这句话给吓回去了，一滴都没再从眼里出来。她没想到夏云会突然问她这个。她也从没想过夏云会走。
但是夏云这句话却让她清醒过来，夏云也有一天会走。不仅是夏云，江若端，邪斌都是一样的。他们迟早会走。是啊，每个人都是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她现在所尝的离别之苦，以后肯定也会再尝。她想象不出夏云走时她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如何去回答他的问题。
母亲离世之时，她还太小，不懂人心。所以不知什么是离别之苦。现在她知道了，从她的朋友月谣那里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因为离别而哭泣，只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早已填满悲伤。
夏云看着她微红的眼，那双浅棕的瞳被泪水洗涤之后更加澄澈。朱槿没有回答让他有点不悦。只是脸上并未表露出来，他抬起另只手拭去了朱槿脸上的泪痕。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不悦。
替她拭完泪，夏云收回了手。朱槿也没有继续哭下去，精神稍微好点了，就是有点惫，夏云让她好好休息，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