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农村里问心
赵林影自打从西安回到九里村之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即便到了秋收季节，忙于在地里干活、扒苞米，她每天也不断地回味着在旅途上见到的一切。回味着祖国的大好河山，回味着西安的城市魅力，回味着陕工大校园里的学院氛围。
“如果当初，我继续读书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如果一辈子窝在农村里，我会不会憋出病来？”
“我到底在寻找什么呢？为什么感觉很不自由呢？”
赵林影开始每日每夜地想着各种问题。做饭时想、睡觉前想、坐在院里陪大黄玩时想。即便下地干活时也会想：“这一眼看不到头的庄稼地，怎么像关着我的牢房一样呢？那远处的山，天边的云，也好像在困着我。“
虽然有饭菜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但自己内心里空落落的，对这个世界什么也不知道。以前的日子一成不变，自己逐渐麻木了，逐渐失去了对外界的触动。不能再忍受这样平平淡淡、没有感觉的日子了。“一定要出去！”赵林影心里想着。
去哪里呢？她回想着自己的喜好，平时最喜欢看《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之类的香港武侠剧。那就去广州吧。那里是国家开放的最前沿，是经济最有活力的地方。当然她听村里去过南方的人说，个别地方治安不太好，大街上会有抢包的。那也没事。敢闯敢拼，这才是东北人嘛。但自己除了会种地，其他什么也不会呀。到了广州一切都得从头学起。陌生的人，陌生的事。那将是多么痛苦地改变啊。但最终赵林影坚定了一件事：“宁可痛苦地学习，也不要麻木地生活！”
于是，赵林影开始在村里面接各家村民的农活，帮人扒苞米、垒柴火垛、喂猪等等。把这个当成自己在上班。早上去别人家做活，晚上下班回家，一干一整天，渐渐有了在城里上班的感觉。同时也能够赚些零花钱，每天能额外赚个一二十块。她想多攒些钱，做为去广州的花销。她也经常会把自己目前的状况，打电话和赵林响沟通，听听弟弟的建议。赵林响对姐姐除了鼓励，更多地还有了钦佩。姐姐开始制定目标，做事情有了激情和盼头，这也让赵林响感到非常安心。
明天就是元旦放假，2004年很快就要过去了，赵林响下课后像往常一样来到图书馆。今天没再看专业课的书籍，他抽了本杂志，想换换脑子放松放松。他饶有兴趣地翻看着。一篇醒目的标题跃然纸上，吸引住了眼球：中国于2004年正式开展月球探测工程。他仔细往下读着：探月工程已正式命名为嫦娥工程。嫦娥工程将分为三个阶段：无人月球探测、载人登月和建立月球基地。
“太帅了！中国要上月球了！”赵林响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感叹着。“月球……当航天员我是没戏了，在探月工程里找份工作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吧。”他仔细地阅读着每个字，好像整个人融进了文章中，脑子里开始浮想自己在探月项目里工作的画面。
赵林响有个习惯，每当脑海中想象某个情节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带入那个情境中去，和情境中的人物设身处地般聊天，甚至言谈举止会表现在现实中的表情和动作上，就好像他身边真的有那么个人在和他聊天一样。在外人看来，这个人怎么在自言自语呢？一会嘴里蹦出几句话，一会笑嘻嘻的，一会摆摆手指点点头，一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气，好像神经病一样。旁边的同学们时不时地用余光扫向他这里。赵林响丝毫没有注意到同学们异样的目光，而是沉醉在对未来幻想的喜悦中。从想象的画面回来后，赵林响仿佛看到了他未来要走的路。大学四年里他要密切关注探月工程的进展，争取能找到参与其中的工作机会。
过完元旦马上就是春节了。赵林响和同学们一样，提早买好了回家的车票。放假前一天，他到购物街里买西安当地的特产，准备带回家给爸爸和姐姐尝鲜。水晶饼和柿子饼是必买的，他和姐姐从小就喜欢吃甜的。他也因此吃坏了很多牙，小时候经常拔牙。给爸爸买了瓶西凤酒。又买了其他一些特产作为年货。
拉着满满的行李箱，赵林响第二天踏上了回家的火车。春运是铁路系统一年中最繁忙的时段。为了省钱，他买的是硬坐票。火车里挤满了人。过道里是人，车厢连接处是人，洗手池上坐着人，甚至有的车座下面，也有人铺了些报纸在上面躺着。长途火车最难熬的是晚上睡觉。赵林响坐在座位上，至少还能靠着座椅后背睡觉。有些没有座的站票旅客，只能双手扶着椅背，头趴在上面休息。最离谱的是，一位躺在车座下面睡觉的人，由于她的位置靠近洗手间，那里挤了太多的人，她的家人实在没有站的地方了，只好一只脚站在地面上，另一只脚轻轻地踏在她的脸上。站麻了之后，两只脚互换位置缓解。虽然挤得很辛苦，但车上的旅客们却都非常喜悦。在外打拼了一年，终于能回家和家人团聚了。
赵林响在沈阳下火车之后，转客车回到了新石镇九里村。刚进院，大黄就认出他来了，蹦蹦哒哒跳了过来，两只前腿跳起来搭在他腿上，兴奋地摇着尾巴。爸爸和姐姐听到狗叫声，开心地迎了出来。
“我大儿子回来啦！”赵德进高声说，“赶快进屋吧！”
赵林响进屋后，把带回来的西安特产拿出来，一家人坐在火炕上一边吃一边聊起来。炕已经烧得热乎乎的，赵林响讲述着在西安这半年来的学习，以及和同学之间的有趣事。爸爸和姐姐听得如痴如醉。聊完自己的经历后，赵林响转头问姐姐：“姐，你之前不是说在村里打零工，准备攒钱去广州嘛，现在怎么样了啊？”
“啊，干了四个多月，零零散散的，大约挣了1200。”赵林影自豪地说，“开春后再干几个月，攒够钱就去那面。”
赵德进听到这话，心里好像盘算着什么，但没说话。过了好一阵之后他说：“林影，准备做饭吧，你小弟应该饿了。”
“对了爸，我给你买了西凤酒。”赵林响从行李箱里拿出酒来，“一会咱俩吃饭时喝。”
赵德进双手拿着酒，笑盈盈地打量着：“西凤酒可是好东西，除夕那天再喝。”
“哈哈，好的爸。”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度过了春节。过完正月十五之后，赵林响返回西安开学。赵林影骑上自行车准备去镇里看看有没有零工可以打，父亲叫住了她。赵德进走到柜子旁，手伸进叠得整齐的被子下面，把存折抽了出来，递给女儿说：“别找零工了，你到镇上储蓄所，取2000，这些应该够你去广州了。”
赵林影接过存折，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她把存折又递回了父亲：“爸，不用家里的钱。我打工慢慢攒没问题的。这钱留给小弟取娶媳妇吧。”
“别整那用不着的。他娶媳妇不差这2000。”赵德进把手一挥，又把存折塞给了她。
赵林影接过存折，看着父亲鬓角变白的头发，想着自己去广州后，家里面就剩下父亲独自一人了。她内心一酸，眼角红润起来。目光不离地看向父亲，沉默许久之后，缓声说：“谢谢爸。”
赵德进微微点头。没说什么，去后院干活了。
取回钱后，赵林影开始置备去广州带的东西。并且找到村里那位去过南方的人，向他打听到那面后应该注意的事情。一切准备妥当。临走之前，赵林影用她干活时戴的旧围巾，改成一件小马甲给大黄穿上。她在西安街道上，看到有的宠物犬穿着衣服，感觉很有趣，就给大黄做了一件，算是临别礼物。之后父亲开拖拉机把她送到镇上。赵林影告别父亲后，坐上了去沈阳的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