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秦明反（中）
秦明回头只十里地，宋江五人带一二百小喽啰从林中出现。
这一二百人，应该都得是骑马的。清风山新缴获七八十匹马，和原有马匹，应该全都出动了；否则哪怕是秦明前脚下山、宋江等人后脚跟上，以步军行动，必然跟不上秦明赶回来的速度，而且步军行动不便，如果出现其他情况，行动力来不及。如果是凌晨杀人放火的人里有步军留在这，这几乎也跑了一个全马，很难在后续可能的事务中派上用处、反而会影响行军速度。
宋江当头明知故问“总管何不回青州？独自一骑投何处去”。秦明被这一问，气不打一处来，不顾其他可能，当着和尚就骂秃驴“不知是那个天不盖、地不载、该剐的贼，装做我去打了城子，坏了百姓人家房屋，杀害良民，倒结果了我一家老小，闪得我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若寻见那人时，直打碎这条狼牙棒便罢”。
宋江挨这一骂，面上没有波澜；已知秦明“一家老小”只有一个妻子。回应“小人自当与总管做媒”；这里离青州太近，宋江等人怕青州有追兵出来，要回山寨再详谈；秦明知道后面应该不会有什么追兵，但也不能强迫清风山人在这里说，有自己骗他们并拖延时间等追捕的可能，心里大致有数，“只得随顺，再回清风山来”，看宋江等人解释。
宋江等人为什么要带这么大一只马队跟在秦明后面？昨夜用的离间计，清风山对其结果能有把握吗？
慕容知府对秦明比宋江自己这些人对秦明熟悉得多；昨夜里慕容知府喝问了些什么他们两人知道的信息、伪装秦明的人连声音都不能透出，是绝对答不上来的。清风山不至于把慕容知府当个傻子，本身这一步就有很大失败可能，甚至从结果来看，慕容知府能点得出“马匹、衣甲、军器、头盔”，实际恐怕就是已被识破了的。就算离间计成功，那么下一步有哪些可能？
如果慕容知府表现大度、能明辨是非、重视秦明、听秦明分辨，那随后将会是气急败坏的秦明组织新的士兵再次杀出城来，清风山马上就要紧急防备、甚至弃守清风山、或是考虑联合二龙山等地方共抗青州了。这个结果的概率可不低。如果慕容知府中了离间，秦明目前就是羊入虎口，这个发展方向更大的可能性是慕容知府假装不知，把秦明骗入城中绑下，连同家人一起下狱，准备送京师审讯。那清风山打听到消息，从道义角度，就要准备救援、打听押送秦明的时间、规格、路径，方便届时解救，把秦明捆死在清风山上。如果慕容知府中了离间、眼下翻脸，青州城里杀出兵来捉拿一个秦明，秦明认为青州无辜的情况下，只要讲道义，就只能逃跑。这种情况下，自己一班子清风山的人可以趁青州追杀秦明的时候把秦明救走，则秦明黄泥巴掉裤裆，再也无法分辨、离间计圆满完成。但究竟实际是什么事情发展走向、该怎么应对，大部分情况都需要清风山临场判断、及时补完，所以宋江等人带了全部马匹，赶紧跟在秦明后面准备临机应对。
然而慕容知府的应对才是出乎清风山所有人意料的。宋江能不能预判慕容知府斩了秦明家人？甚至，正常情况下，慕容知府到底有没有权限斩秦明家人？正常杀人，需要天子（朝堂）批准（见武松案）；只有对叛逆事件，知府才有权限临场击杀叛逆。
在夜晚看不明白的情况下，秦明有造反“嫌疑”，但并没有坐死谋反；秦明作为州级指挥司统制，应该是地方军事第一大员，其处置权、其家属的处置权恐怕不见得在慕容知府手里，本分应对应该需要极其慎重。这个背景下，秦明行动迅速、清风山留给慕容知府的处置时间不过三个小时，慕容知府连把秦明妻子下狱审问的流程过都不过、直接斩杀、还备好了头颅在城墙上出示给秦明？这清风山哪里去想能有这种神助攻？当然，如果确认秦明谋反，慕容知府临阵斩杀叛逆是说的过去的；可这才多少时间？青州指挥司统制秦明的妻子可以随便上刑？随便抄家？随便斩首？现在秦明返回、有可能洗白没有谋反，那慕容知府以“可能谋反”的罪名第一时间擅自杀害地方大员亲眷，该当何罪？正是慕容知府超常的行动速度、抢先击杀了秦明家人，倒果为因，才使得秦明后路彻底断掉、又反过来逼迫慕容知府做死秦明谋反、不敢让秦明活着进城——这一旦对质明白，该死的就是慕容知府了，而慕容知府明显如同刘高一般，深深知道这一点。
再说瓦砾场事件。这是宋江行事的一大黑点，清风山众人需要为此负责，这基调没什么可洗的。但这事从发展来说确实无可避免、出乎意料。
清风山为自保，需要给秦明离间；杀奔青州城下是最合理的离间方式；到青州城下后，青州城因为长期安全、城外住了不少人，既然要表现秦明谋反，不可能和平共处，至少得放火烧屋。确实，烧了房屋就行，可以不杀人。但首先这不是宋江自己的队伍；其次，为保证行军速度、赶在秦明返回青州之前消除清风山上的痕迹，清风山能来往跑一趟的喽啰必须骑马，充其量也不到二百人（后文清风山报数是不到一百）；青州城外住户数百人家，大半夜你把人拉出来，房屋烧了，有几个能不反抗？反抗的时候，面对带有农具甚至朴刀的人家，城上看着的情况下，最多二百小喽啰能做到尽量控制、不杀戮？只要杀了一个，就必然控制不住局面，全场只能全杀。这是宋江控制不了的事情，以这个阶段小喽啰的纪律和受指挥程度，也不可能要求燕顺等人去做到。
甚至更大的问题是，这事原本的计划，应该是这一百不到的骑兵到青州城下跑一趟，放了火、让假秦明张扬一下就跑的。按全书各州的军力，青州城内至少有三五千人马，秦明带走五百，其中带走的马只有一百，剩下单算马军都不太可能少于四百；就算城里只有一千人马，深夜青州门口火起、火光耀眼，看着城下不足百个敌方骑兵，青州城内居然无人出战驱逐？青州城内只有秦明一个武官吗？秦明带走这五百人马，就把青州掏了个底朝天？需要坐视城下失火不管？青州范围内，有哪只盗匪人马有实力真能打青州的，需要怕引蛇出洞吗？一个假秦明带不到百名骑兵，一言不发，就能把青州城剩余全体吓住、不敢出城驱逐、护卫百姓？清风山能想到青州城居然水到这个程度？还是清风山脑子抽了，会当秦明带一百骑兵能横行天下无阻？这种程度的青州剩余兵马，秦明还敢亲自出城对付清风山？不做安排就不怕被别的山寨来一百骑兵把家掏了？
所以正月二十一夜里发生事件的大概过程，是清风山想来打一晃，尽量证明下秦明从贼；骑兵配置也不多，要挑好马，确保来往迅速。入夜众人睡下，大约夜里八九点后，清风山队伍到达青州城下，一面点火、一面鼓噪要去取秦明老小，以这种方式伪装是秦明；城上防备起来后，应该有秦明手下武官，参照大名府，可能包括团练使、正制使、统领使、牙将、校尉、正副牌军，上城驻守；发现人数不多、假秦明不肯答话，判断出多半是假；以秦明的带队风格、其军队严明的号令表现，驻守将领必然申请带队出战，真假秦明一试便知；慕容知府多半不肯，自己安危最重要，搞不好也如刘高一般“在城上答应不得”、“救苦救难天尊！十万卷经，三百座寺，救一救”，坐视城外火越烧越大。城外燕顺等人意外，怎么自己来人不到百人，本来准备晃一枪随时快速撤退的，城内连迎敌的都没，青州城里这是什么情况？但火放起来了，总不能自己扑灭？所以变得假戏真做，在城外屠杀反抗的百姓、自己人数不多，力量不足，控制不住百姓、杀起来收不住手，以致“杀死的男子妇人，不计其数”；同时燕顺等关注城内动向、随时准备让假秦明以人数差距过大为理由招呼逃跑。
然而城外火光冲天，城内将领请战无效，数千正军据守坚城，慕容知府端坐城头，不让迎敌，只坐视百人左右贼人骑兵在深夜里冲突屠戮。不到天亮，燕顺等在凌晨四五点之前收队撤走，确保秦明起床天亮能看得到自己；天一亮，城里慕容知府不顾将士们反对，明明城下贼兵撤走，怕见光，秦明谋反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却转身先就抄了秦明家、杀了秦明妻子。将领们心寒、无颜面对秦明，各自散去；因此真秦明到城下时，城上只有士兵，没有一个熟悉的将领；而慕容知府杀完秦明妻子，赶紧拿了头颅来城上预备，不敢让秦明回来对质，进而揭开真相、组织部队找自己论理。这恐怕才是瓦砾场事件的完整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