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恰逢故人来
闻言，小荼子脸色一阵尴尬，解释道：“他平时不这样，此次实在是被屈先生风姿所惊艳。”
有没有艳到他是不知道，但是绝对惊到了。
屈奚淡淡一笑，倒起了几分玩心，玩味笑道：“依照荼公公所言，在下精心梳理之后，看起来可是俊俏？”
小荼子面皮忍不住抖了抖。
屈奚如今的模样，这简直是丑到惨绝人寰，和俊俏两个字南辕北辙。
他自认跟在萧断瑜身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但是像屈奚这般厚脸皮的人还真是第一次见。
轻咳了一声，小荼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信口胡诌：“先生风姿卓卓，腹有诗书气自华，自然是疏朗清俊，世无其二。”
话落，跟在小荼子身后的那个小公公顿时以敬佩的目光洗礼小荼子。
难怪小荼子公公如此得秉笔大人重用，就这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都足以他学很久！
屈奚自然听出小荼子的言不由衷，随性一笑，拂了拂衣摆，倒多了几分和今日相貌不大相同的清隽味道：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因着屈奚不过是近来才来京都，并不熟悉萧断瑜宫外的秉笔府具体位置，不知晓小荼子要带她去的地方是萧断瑜的私宅。
只埋头跟随小荼子向前走，屈奚有些忧心忡忡。
被萧断瑜这般传说中人物召见，她一个喜欢写话本子的人自然是觉得新奇，但是萧断瑜此人在京都名声太臭。
历代宦官基本都被史书唾弃过，这位萧断瑜萧秉笔大人，更是集全部骂名于一身，好像宦官做过的阴绝事，他都做了个遍似的。
即将见到一个这样的人，她心里实在是没底。
一路想着，小荼子就带着屈奚从一处偏门进入了一处宅子。
屈奚亦是放慢脚步，悄然打量着打量入目的建筑。
很普通的青瓦四合院落，但是在房舍的两侧，却种满了竹子，有流觞曲水自远处环绕，滋润着这一方竹林，瞧起来甚是茂盛喜人。
金乌再烈，也被如此浓郁葱茏的绿色遮挡，光晖只洒在四合院落一半的砖瓦之上，半是阴凉，半是日光，倒是平添神秘感。
不像是某位位高权重的宦官居住之所，倒更像是高雅清绝的隐士藏身取静修心于此。
屈奚心绪彻底归于平静，甚至对这位传说的萧秉笔大人产生了几分好奇。
“师父，屈先生到了。”小荼子入内禀报。
一墙之隔，萧断瑜斜倚在案几之后的竹制靠椅之上，整个身子陷入沉沉阴影，恍若老僧入定，岿然不动，但是随着小荼子话落，萧断瑜的手指几不可见颤了一下。
房内不知沉默了多久，屈奚都感觉日头晒的她有些眩晕，才听见男子低沉如玉的声音，一字一顿，语气低缓：
“将窗打开，屈先生进，你且退下。”
小荼子示意屈奚入内，屈奚平稳呼吸，踏进房内。
只听“吱呀”一声，有光线涌入，昏暗的室内霎时间明亮起来。
屈奚低着头不敢去看房内情形，只拱手见礼：
“草民见过秉笔大人。”
萧断瑜依旧沉在黑暗处，一动未动，目光胶着在屈奚身上，不曾错眼。
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应，屈奚站在原地，僵直着身子。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沉寂。
“吧嗒”一声脆响，案几之上狼毫掉落，打破让人近乎窒息的空气，像是平湖投入的石子，溅开了涟漪。
“抬起头来。”
终于等到回应，言简意赅，四个字。
屈奚愣愣地，抬起了头。
男人坐在暗处，仿佛与阴影处融为一体，什么都看不真切。
萧断瑜遥遥地看着屈奚，有一刹的失神。
像有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用力，再用力。
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下一瞬，萧断瑜唇角欲扬，却又重重捺下，黑如点墨的眼底，翻涌着似悲似喜的情绪。
是她。
她还活着。
最喜不过枯绝处，恰逢故人来。
萧断瑜终于慢慢站起身。
细碎的衣料摩擦声传来，伴着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萧断瑜停在了屈奚身前。
那欣长的身影高大，日光被遮掩的无可奈何，只拢住一片阴影，将屈奚兜头罩下。
男人背光站在日晕下，暖光融融，因为光线太亮，反而看不清五官，屈奚忍不住眯了眯眸。
萧断瑜在心底描摹着她的五官，忍不住低笑一声。
五年未见，他无初次设想过她如今的模样，却万万没想到，故人初相见，她就画了一张大花脸。
可是看不真切东西就下意识眯眼睛的小动作，却一如当初，未曾变过。
这一声笑甚是悦耳，但是不知为何，屈奚只觉强烈的压迫感涌来，喉头干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坊间传闻，这位萧秉笔大人，似乎有点那什么什么……
嗯，就是那什么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好男风，据说其中尤以清雅的男儿为甚。
因为今日要被萧断瑜召见，她特地探了此人消息，却越探越传神，越探越真实，消息都是鼻子有眼的，让她不得不也信了三分。
悄无声息攥紧了手，想到今天自己“精心打扮”过的脸，那不仅和清雅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甚至是背道而驰，屈奚觉得底气足了一些。
只要这位萧秉笔大人眼神没出毛病，她目前的这张脸就应该没有被看中的可能性。
萧断瑜却不知道屈奚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察觉到屈奚的不自在，他转身去房内暗处掌了灯，摆好纸笔：
“过来，在纸上画只乌龟。”
此刻已经脑补了无数种“霸道宦官爱上吾”话本剧情的屈奚：“？？？”
一见面就让画只乌龟是什么剧情？
但是萧断瑜却没给屈奚多想的机会，牵着她的衣袖带到了案几前，示意她画。
屈奚迟迟不敢落笔。
开玩笑，她又不是什么自小学书画的世家子弟，她只会画王八，而且画的格外抽象。
看出屈奚犹疑不定，萧断瑜解释了一句：“就画你在科举论卷画过的那只，一模一样画就是。”
琢磨不透萧断瑜的意思，屈奚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
迅速画了一个大圈当做身子，大圈前后各画了两个半圆，当做王八蹄子，又在前面画了个比较大的圈，当做王八头。
画了这几个圈之后，屈奚在后面画了一条盘旋着向右旋转的尾巴，做完这一切，她搁下了毛笔。
萧断瑜静静看着，眼底笑意渐浓。
须臾，他瞧着屈奚，声音分外缥缈，又带着几分等待审判的意味：
“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