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故人归
X市，黑云压城，闷热无比。
诗人崖结界之下的逐风落却如春日一般。
左却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身下是一张藤床，头顶是藤棚。
也许是沉睡得太久，她起身的动作极其缓慢。待她站起身，藤棚、藤床顷刻消失，一位从未见过的姑娘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主人！你醒了！”
左却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朝院外走。走到水边掬起一捧清水润了润嗓子，便顺势坐在了草地上，望向寸步不离跟着她的那个小姑娘。
“你是我当日救下的那株草？”
“主人，奴叫祝余。”
“倒是知恩图报。你可记得我睡了多久？”
祝余仿佛是数着日子过来的，毫不迟疑答道：“两个月。”
左却捋了捋肩上的发，招呼道：“祝余，你来替我梳头。”
“是。”祝余走上前，半弯着腰替主子梳头。
左却漫不经心地拾了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水里，后开口道：“我答应过你，回来之后会将一切都告诉你，但要一五一十说来太费口舌，所以你来问我来答。”
“主人要祝余问什么？”
“不是跟你说话，你只管梳头就好。”
“是。”
左却和祝余接着沉默了好一阵，水中才传来声音：“你为什么要杀弥珂？！为什么非要在相里辛大婚之日杀她？！”
“怎么，舍不得你的魏杜衡？我夺舍却留你一命可不是为了成全你二人。况且，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了，弥珂迟早得死，是你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就是因为你剜我心害我沉睡两个月，游天才会去登神山！现在我回来了，他却回不来了！你要动手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我？！”
“你口中的游天是我盼了千百年的那个杜衡，他贴身佩戴的心骨原是我身上的。所以他之所以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转世。你觉得他会放下一切去找你？除非我解封他过去的记忆，否则他连希夷神山在哪都不知道。”
“你胡说！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你可知你弟弟摔伤那次是谁通知了他外婆？还有闫向南对你下手的证据，是谁动了手脚？大雨那日你差点去见阎王，是谁出手帮你？对了！还有那位被你救回来的姑娘，又是谁下的狠手？所有这些你想不明白的，都是‘无事’的功劳。哦，我忘了，他取了个别的名字，叫‘顾湛’。”
水中没有任何声音，就好像左却已经不在了。
“为何当初‘无事’会故意撮合你和杜衡，事到如今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水中难得又有了声音：“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无事’是心骨剔除时残留的心头血所化，平时他就待在心骨里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你们口中的蓝鸟并无二致。你初次来逐风落，也是他有意为之。蓝鸟破壳之前害你额头受伤的也是他。”
“顾湛并不是默默无名的小人物，他怎么可能是你口中的‘无事’？”
“你大可去查他的出身，查得到算我输。或者，你可以问一问游天，当初给他送坠子的是不是‘无事道人’。”
“你利用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魏杜衡牵扯进来？！我不指望你告诉我他不是游天，但你早知他不是你要找的人，为什么还要招惹他？！”
“你跟他之间明明是你情我愿，与我何干？他倾心于你又不是因为我亲了他抱了他，你喜欢他也只是因为你动了心。以为他是游天，恐怕也只是你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而已。”
“不管你撇得多干净，都改变不了你利用我的事实。教出你这样自私自利的，我真替师父和青师姐感到不值。”
“若非我心存善念，你根本没机会说出这句话！你只是一个替身，能活着已是我最大的仁慈！别得寸进尺挑拨离间！”
“如果不是你灭了孔家，我根本不必经受这些！”
“哼！若不是郭固感念孔孟奇相救的恩情执意留他一命，我早就夺舍重生了！若不是他三番五次干涉，我早就得偿所愿，你连面世的机会都没有！罢了。我已是胜券在握，跟你这个手下败将有什么好争的。你记住，杜衡是我弥珂的，任谁也不能抢走。”
“就算游天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他也不属于你。”
“是，他还不属于我，但是只要心骨还在，他迟早会是我的。”
“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弥珂，还顶着我的脸，即使你能让他想起你们之间的过往，他难道就不会怀疑你身份的真假么？”
“曾经我也无忧无虑过，我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样，全是因为我心中有恨。起初我恨毕不遇毁我部族，后来我恨寻姨娘故意告诉我是毕不遇灭了鱼鸟族，还特意寻来七霞莲助我修炼。如果不是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杜衡便不会死。除了师父和师姐，杜衡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可我却亲手杀了他。我负他一生，许他来世，所以我必须夺舍重生，才能不辜负他。为此，我才跟郭固结契。杜衡是我唯一的执念，只要他能像从前那样陪在我身边，我自然也能像从前那样。”
左却大概是感受到了弥珂的真诚，没有吭声。
弥珂继续道：“当初，我是趁师姐下山找寻第三魂时偷偷溜出了画境。和那个弥珂一样，下了山被伏嘉陵夺了蓝翅叶鹎，便一路随他到了潭州城。小叶鹎转手到了莫云开手里，寻姨娘帮我夺回来之后，我得知莫云开有意放小叶鹎一条生路，感念她的恩情便留在太尉府追随她。后来，杜衡南下寻亲，在太尉府外被连拒了好几日。我见他屡次三番登门便自作主张带他入府，还亲自把他送到了莫守忠面前。莫夫人为此责罚于我，好像是挨了几十道鞭笞，还不让施术法疗愈，不然就得每日挨一遍鞭笞，连续一个月才算了事。你也知道疗愈之术虽然顶用，但挨打还是一样会疼，几十道鞭笞总好过上百道，我自然是免了术法。杜衡心里过意不去，每日晨昏来查看伤势。那时我无心儿女情长，也不知他是何时动了心。攻下邊州城那一日夜里，江鱼饵在城主府操办阴阳亲，杜衡带我去城墙上看北麓河里的星星，还撇下商陆带我回银州城见了魏庄主。庄主送了我一只银镯，我当时只顾着高兴便收下了，后来才明白那是定亲之物。杜衡对我，就如同魏杜衡对你一样。我从未拒绝过他，但却亲手毁了他。”
“主人，好了。”祝余插嘴道。
弥珂倾过身子往水里看了一眼，低声道：“你如今还分得清自己喜欢的人究竟是游天还是魏杜衡么？”
水里没有声音。
弥珂忽然蹙着眉头唤出术笔，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御笔上天。
祝余紧随在后。
出了结界，天上忽然掉下一个人来！
祝余见状赶紧变成了一株韭菜钻进了主子的衣袖里。
弥珂停下来瞟了一眼那人的脸，发现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云晓，便急忙上前揽住了她。结果一转身便看见另一张熟悉的脸以及他脖子上的鱼坠子，弥珂不由得脱口而出道：“杜衡你是来接我的吗？”
狸猫还没回过神，弥珂便被云晓紧紧圈住了脖子。
“左却你怎么才回来？我找不到你的预知画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怎么可以那么久才回来？”
弥珂感觉到一行热泪流到脖子上，想起自己刚夺舍时当着云晓的面掏心的场面，觉得确实过于残忍，于是她轻拍着云晓的后背，安慰道：“左却回来了，没事了，别怕。”
旁边的狸猫表情复杂，竟然一句话也没说。
弥珂将云晓送回到诗人崖上，看见一个没见过的男子正紧紧地抱着一棵大树。
那人正是薛磊。
薛磊见左却和云晓、狸猫一起上来，震惊道：“我们的方法见效了！蓝鸟当真帮你实现愿望了！”
狸猫却十分严肃地说道：“她不是左却。”
薛磊即刻松开了那棵树，跌跌撞撞地走到弥珂跟前，把云晓拉回了身边，问道：“你当真不是左却吗？”
弥珂还没来得及回答，云晓抬手便给了薛磊一巴掌，喝道：“她当然是左却！”
狸猫意外深长地注视着弥珂，伸出手拉住了云晓和薛磊，“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地震过去再说。”
弥珂怔了怔，她的杜衡居然先顾着旁人，不顾她的安危……
看来，得先解除眼前的困境才有机会唤醒他的记忆。弥珂闭上眼感知着狸猫所说的‘地震’的源头。不过片刻，她睁开眼，吩咐道：“祝余你留下来保护他们，我去去就回。”
祝余闻言重新化成了人形，带着狸猫他们远离崖边。
弥珂御笔飞往西方，凭着感应寻找源头。
一路行来，到处都有路人握着手机拍摄异象——彩虹如春笋一般从地面钻出。
“啊！救命！这东西会吃人！”突然有一人惊恐地喊道。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被那怪异的彩虹吞噬了。
原来凡是碰到这些彩虹的人都会被吃得渣也不剩。
然而放眼望去，还有一些不知真相的路人在街头津津有味地看热闹。他们想不到这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彩虹并不是物理学上的光，而是实实在在摸得到的物质。
没过多久，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食人虹越来越多，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伞疾速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刚才还笑嘻嘻地谈论着这一异象的人们再也笑不出来了。
弥珂专心赶路，像看不见似的并不管那些人的死活。
她撑着一把术笔画就的伞，落在了某一栋高楼楼顶，漫不经心地问道：“小郎君这是做什么？又杀不死人，做这有何意义？”
“你没死？你居然没死！也好！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再送你下一次地狱！”闫晗站在距离她大致十步远的地方，看见她的到来明显格外诧异。
弥珂轻笑着缓缓走向他，道：“谁送谁下地狱还未必呢。”
“别乱杀人。”楼顶的积水中传出左却的声音来，“他会变成这样，跟你杀孔家人脱不了干系。”
弥珂敛了笑放缓了步子，对着闫晗招了招手，一只蓝鸟随即从他体内飞出钻进了她的心口。
所有的食人虹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那些被食人虹吞噬过的人，却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仿佛正在经受非人的折磨——他们虽然有的站着，有的躺着、坐着，却无一不是在雨中疯狂地挣扎、呐喊。
“原来你是‘孔孟儒’的儿子。你想让所有人都感受痛苦，可他们疼过之后，你依然什么也得不到。倒不如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可以替你实现。”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爸不会获刑！你让我家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害得我妈只能躺在家里、无人看顾，活生生被老鼠咬坏了腰，送到医院好几天才退烧！那个医生还趁我守夜睡着的时候占我妈便宜！我投诉他，别人不相信他有错，反倒觉得我故意讹他！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故意诈死害我爸坐牢，事到如今没必要假惺惺！”
左却急道：“我来跟他说。”
弥珂垂了垂眼，再抬眸，道：“闫晗，你已经放弃你妈妈了吗？这个时候，你本应该守在她身边，可你却费心成为宿主跑到这里来发疯。你这样报复别人，除了发泄自己的不满还有什么用？你妈妈会因为你做的这些事情好起来吗？还是你爸会被放出来？”
“我做不到，难道你做得到？你以为你是厄尔皮斯吗？！罪魁祸首明明是你，还说什么替我实现愿望！”
“也许我就是希望，趁你妈妈尚在人世，你不想试一试吗？许愿从来不需要代价，说不定就成真了。你连试试都不愿意吗？”
闫晗站在大雨中，半信半疑地大声囔道：“厄尔皮斯！我要我妈醒过来，我要吃我妈亲手包的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我要我爸回家！厄尔皮斯你听见了吗？！”
左却走到闫晗的跟前，把伞放在两人的头顶上，“走吧，去你妈妈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