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魂归
上穹画境。
左却换了右眼的包扎布条，便出门前往蓝枫谷。
蓝枫见了她倒也不意外，还嘲讽道：“多日不见，你这是捡馅饼来了？”
“画境的守卫这般严实，就算天上掉馅饼也进不来。不日，我将离开画境外出探寻银九月下落，不知谷主手里是否有新线索？如今我也算是蓝枫谷半个弟子，谷主若是有消息，可别藏着掖着不让弟子知晓。”
蓝枫哂笑，“你尚未替我蓝枫谷带回任何消息，‘半个’未免太抬举了。凭你而今的本事，能进我蓝枫谷的顶多也就一个手指头。”
“即便是一个手指头，只要入了蓝枫谷，想必也值得一条线索。”
“看来你在赤火堂玄水庭没白待，如今也学着旁人来拍我蓝枫谷的马屁了。”
左却见他不吃这一套，随即道：“不知谷主找寻星曜族圣女意欲何为？如若你我利益不冲突，不如联手？”
蓝枫抬了抬眸，眼睛亮了些，“先说说你的目的。”
“我是受人所托，要助银九月找回一样东西。”
“何物？”
左却扬了扬嘴角，“堂堂蓝枫谷谷主竟不知星曜族圣女丢了东西？”
蓝枫皱了皱眉头，“看来你是打算用消息来换线索了。说吧，她究竟丢了何物？”
左却正想着该如何保证自己说了之后能够如愿得到新线索，半晌没有答话。
蓝枫看穿她所虑，无奈道：“我蓝枫并非市井无赖，岂会白拿你消息？你想说便说来，若是不想恕不远送！”
左却盯着蓝枫的脸踟蹰了片刻，才道：“她丢失的乃是魂。人有三魂，她如今只剩二魂。我受一位前辈所托，助她寻回第三魂，否则必定活不长久。只是那位前辈并未告知如何寻回第三魂，我才想先见一见她人再琢磨寻魂的法子。”
“你口中的‘前辈’，是何方高人？”
“那位前辈的身份对找寻圣女下落并无用处，谷主不必在意。”
蓝枫眉毛上挑，似不痛快，过了须臾才道：“银九月出生当日，因有残缺被逐出壆玉关，想必她缺的便是你所谓的第三魂。据弟子回禀，壆玉关附近的百姓在那几日曾见过万净川上漂浮着一木盆，盆中确有一婴孩。万净川自白山下，途经壆玉关，河岸的百姓心知那孩子多半来自壆玉关，因他们还须仰仗壆玉关活下去，不敢轻易救人，任凭那孩子往下游去，最终流至深水寒潭，被潭边树枝拦住了。有位大娘不忍心，每日都会前去瞧瞧孩子是否还活着，第三日去时，木盆仍在潭中，孩子却不见了……”
不等他说完，左却转身跑回白月峰，径直去了药炉。
“师父！您是在万净川寒潭中救的青师姐吗？”
“不是。”
“那是在何处救的？”
白月一心配药，并不回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左却走上前拿走了白月手里的药草，“师父，您还没有回答。”
白月没有作声。
左却端详着她的脸，说道：“您是不是一早便知晓青师姐的身世？您知道青师姐是被逐出壆玉关，故而不愿她得知真相。青师姐的魂离之症其实就是丢了一魂，我说的可对？”
白月面容严肃，重新拾起一簇药草，“子衿她并非星曜族人！你往后休要再提此事！”
“师父，实不相瞒，弟子之所以会凭空出现在画境，全因一位前辈所托。我来此处便是为了救星曜族圣女银九月，如若青师姐不是，那我明日便离开画境前往昧谷找寻真正的圣女！”说罢，她便要离开药炉。
白月停下动作，声音细微道：“你当真能寻回子衿的第三魂？”
闻言，左却回转了身，“青师姐她真是……”她不敢往下说了。
因为她突然想到：青师姐既然是银九月，那云晓也许根本不是她的转世，而是她的第三魂。倘若云晓真是第三魂，要救青师姐就必须夺走云晓的魂，可若云晓只有一魂，那岂不是牺牲云晓才能救回青师姐……
左却语气顿时冷了下来，说道：“师父您说得对，青师姐她绝不是星曜族人！弟子不打扰您炼药了，先行告退！”
一走出药炉，唯一能视物的左眼忽然朦胧起来。左却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寝殿，在房中静默不语坐了好些个时辰。
直到闹钟响起，她才回到现实，不声不响下了床，收拾了一番就去教室上课了，连食堂都没去。
云晓给她发信息，说那串铃铛真的很有趣，她大致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手机。
下午三点半，这一天的课已经全部上完了。左却若有所思地走在路上，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寒冰钥，随后便抬起了头。
“茉莉，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说完，她背着包去了体育馆后面，还结了界隐了身形。
她以手作枕，偏过头靠在椅背上，凝望着上次无辜被她锁魂的常春藤发呆。体育馆的击球声，田径场的哨声，周围一点都不安静。可也许是阴天的缘故，这一片除了她居然没有其他人踏足。
等到天黑回了寝室，左却发现云晓正坐在寝室等她。
“左却你去哪了？怎么也不叫我一起？”
“你找我要是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去吧！”
“没事我就不能找你啊？”云晓起身朝着她走近，“我给你发微信你怎么也不理我？”
左却匆促地后退了几步，“你别过来！我现在不想见你！你快走吧！”退到寝室门外，她特意让开了道。
见对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云晓收起了平日里随随便便的态度，说道：“我怎么了？我做什么了？你干嘛突然这样说？是不是你后悔了想把铃铛要回去？我可以还给你，你别莫名其妙说这种话来伤我的心！”
左却别开脸，漠然道：“你走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故意推开我？你当初不是考虑清楚了，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吗？为什么突然变卦啊？你有事情就讲出来，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你别这样连个解释都没有就把人推开行吗？”
“你别碰我！”左却奋力拍开云晓伸过来的手，“走啊！”
云晓定格在原地愣了片刻，只留下一句：“我给你带了卤味，你记得吃。”
等云晓出了厅下了楼，左却才浑身无力地走进寝室关上了门。她一松开紧握的拳头，手掌上深深的指甲印清晰可见。
一团皱巴巴的纸从她掌间滑落掉在了地上，上面隐约有朱红色痕迹。
左却弯腰捡起，寝室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她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跤。
室友二号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门后有人……”她不敢多开，只能从刚刚好的门缝里挤了进来，“左却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在后面！”
“没事。”左却继续弯腰捡起地上那团纸，转手丢进了垃圾篓里。
深夜，她躺在床上，手里握着寒冰钥喃喃细语道：“妈妈，我救不了您，您会怪我吗？”
待入了画境，左却还未睁眼便察觉到屋里有人，至于是谁她也猜到了。
“左却，你来了。”白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左却从床上慢慢坐起，“师父不必如此，弟子救不了。青师姐的第三魂多半在一个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人身上，我不能也不会用她的命换青师姐活。”
白月迫不及待道：“且不论这第三魂究竟在何处安身，无论如何也绝不会选用死人肉身。人有三魂，子衿仅凭二魂能活到如今，乃是因为原本的肉身尚在。第三魂若要保全，要么游离世间遭幽冥追捕，要么附身在活人身上。已死之人，即便是刚死之人，仅凭一魂绝无复生的可能。故而，你那位朋友身上若真有第三魂，那她应该身负四魂。”
闻言，左却笑了开来，自嘲道：“原来人一旦有了软肋，越害怕发生的事情就越会觉得是真的……”她双目清明站了起来，“师父，我定会替青师姐找回第三魂！您不必潜心为她炼药了！”
周二一早醒来，左却还未洗漱就跑去找云晓了。
云晓懒洋洋地来开门，见到左却穿着睡衣登门，她又意外又生气，说道：“你来干什么？”
左却伸手扯了扯云晓的衣服，“昨天我不该那样对你，我错了。”
云晓双手环抱胸前，冷冰冰地道：“就这？没了？”
左却故作可怜，道：“等你气消了，我就告诉你原因。”
“你去盥洗室照照镜子，这是求原谅的可怜样吗？”
左却收回手，破罐子破摔道：“你看着办。反正你要是不肯原谅我，我就不告诉你为什么。我早上有课先走了，等你气消了再给我发消息吧！”
结果她还没回到寝室，手机便收到了信息：我不生气了，下了课来活动室，我要好好调教你！
于是，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左却就直接去了活动室。云晓像是知道她会不吃午饭赶过来似的，事先备了饭菜。
“坐下一起吃吧！你真是我祖宗。”
“我还是先告诉你实情吧，免得你吃不下饭。”
“笑话！我云晓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吃不下饭？你也太小瞧我了。”
“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晚上连澡都没洗，早上还顶着熊猫眼给我开门呢！”
“还不是因为你莫名其妙说那些话来气我！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才会对你格外包容。别人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哎呀！对不起嘛！我当时看见你就特别害怕，我怕自己私心过重害了你，所以不敢面对你。想着让你走远些，也许看不见你，我就能稳住自己，放弃一直以来的坚持。”
“狸猫说的果然没错，你当真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其实我做那个梦，是为了让我妈妈活过来。从诗人崖回来之后，我就开始做那个梦，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那其实是我的第一世。后来，我遇见了一位老人家，他是一个能把我真正送到第一世去的人。打个比喻，遇见他之前，我做的那个梦只是体验版，无论我在梦里经历了什么，它和这一世都不会有关联。也就是说无论我在梦里做什么对这一世都没有影响。那位老人家就像是一座桥，把这一世和那一世连起来了，所以我在梦里做的事情才有了意义。”
“这一世过去的事情已经定格，怎么可能改变？那老头没骗你吧？”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骗我，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过了这么久，我在那一世学会了很多，也确实能运用到这一世，所以我相信这是可以实现的！”
“可如果真的实现了，你和我、和狸猫可能不会相遇了……”
“但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时光它不是假的，至少现在我们都还记得。而且，我也希望再次遇见你们的时候，没有孔孟奇，没有闫向南，我也不必时时刻刻担心突然刺出一把刀来。”
云晓挤出一个笑容，附和道：“没有他们，确实不错。”
“我妈妈很会做菜，你一定喜欢。”
云晓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你知道我会支持你，所以才愿意告诉我实情吗？”
“不是。这件事我原本不想告诉任何人，只是没想到你会和那位老人家扯上关系。”
“我和那座‘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老头，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和他之间有一个约定，他成为我的桥，我救他女儿。他女儿叫银九月，也是我在梦里的师姐。人有三魂，师姐一出生就丢了一魂，而这一魂应该就在你身上。如果你身上没有，那你一定是师姐的转世。给你的那串铃铛，原身是扶桑花，它们极爱师姐，而且师姐和你一样能预知未来，所以看见铃铛在你眼前开花，我才怀疑你和师姐之间的关系。”
“你想救回你妈妈，但又不想拿我去救你师姐，所以才赶我走对吗？”
“我当时知道你可能只是师姐的转世，但我怕你是师姐的第三魂，那样你和她就只能活一个。我越想越怕，也没有闲心多想别的可能性。你昨晚来找我的时候，我手里就拿着锁魂阵，如果我一时鬼迷心窍你可能就没了……”
“看来小娘子已经对我情根深种呀！”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胡扯什么！”左却白了她一眼，“今天早上会去找你，是因为昨晚入梦我才知道单单一魂是活不了的，由此可见，要么你身上有四魂，要么你是师姐的转世，正常的三魂。”
“你要看看我有几魂吗？”
左却眉头紧蹙，说道：“你怎么能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你知不知道锁魂术多痛苦？如果你只有三魂，可就相当于去见一次阎王！”
“可这才是你跟我说实话的目的不是吗？而且我相信，你绝不会害我！既然如此，见一见阎王爷怕什么！更何况见了还能回来，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趁热打铁，就现在吧！”
“你真愿意——”
“你再啰嗦等下我就后悔了不愿意了！干完正事好吃饭！”云晓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张纸递给左却，“快点快点！”
左却盯着云晓手里的A4纸，忽然站起来抱住了云晓，“谢谢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小女子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左却即刻推开了云晓，“谁要许给你了？速战速决，我会尽量让你少受些苦头。”语毕，她以血速速画下了锁魂阵，接着一手拿纸一手搭在云晓身上，“要是难受你就喊，我会停手的。”
“我云晓见惯了江湖的血雨腥风，不怕死！来吧！”云晓嬉皮笑脸地坐下，趴在桌上作入睡状。
左却忐忑不安地默念术语。
过了一会，云晓迫不及待睁开眼，催促道：“我都准备好了，你还不开始？等会儿我真的后悔了啊！”
“……结束了。”
“啊？！这么快？！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看。”左却指向悬在半空中的血阵。
云晓坐直打量了一遍，说道：“原来魂是这样的！挺漂亮的啊！为什么孔孟奇的魂是黑的？”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他生前造了杀孽，不然就是因为怨气过深。”左却往血牢上滴了一滴血，那一魂便悠悠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