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弄巧成真
当天晚上将近十点的时候，文莉莉突然来到了305B。左却见她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先发制人道：“有话出去说。”
到了楼下，文莉莉开门见山道：“你以后离游天远点！他妈妈不喜欢他和一些不伦不类的女孩子来往！你的出现只会让他更加不得欢心！”
左却说道：“不伦不类？要是以你为标准，我确实是不伦不类，不过要是以我为标准，你也担得起一句‘不伦不类’。你之前害我落水，我念你是无心之失没有和你计较，但这不代表我好欺负。如果你是因为白天我们跟游天打了个招呼就跑来兴师问罪的话，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吵架你不是我对手，打架你更不是。你要是拿出有事相求的态度来，看在游天的份上我未必会驳你的面子。”
文莉莉没想到自己当初见到的那个少言寡语的左却实际上这么能说，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回嘴，愣了半晌才好声好气说道：“我没想跟你吵架，我只是希望你和游天保持距离。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可以随便交朋友，他不可以。你以为你们之间是正当关系，但是他妈妈不会这样想。在你们这些外人面前，游天确实积极、阳光，可实际上他很可怜。他从小就比别人努力，没有哪个老师不喜欢他，但他想要的不是老师的表扬而是妈妈的认可，可是他连一句‘真棒’都没听到过。这些年他受过多少委屈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能帮他，因为姨妈疼我。自从你出现以后，他的注意力总是在你身上，甚至不顾我的感受丢下我跑去找你。再这样下去，他和姨妈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你又不是他女朋友，离开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说这么多废话不累吗？”
“废……你竟然说这些都是废话！游天为了听到一句夸奖拼尽全力，到你嘴里就这么不值一提！他不止一次救过你，就算你不肯帮他也没必要这样说吧！！”
“是我失言了。我可以帮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还要跟我讲条件？你怎么可以这样厚颜无耻？！”
“既然没得谈那就算了，不早了，我就不奉陪了。”
“等等！”文莉莉踌躇了片刻，不情不愿地问道：“什么条件？！”
左却转过身，说道：“以你的名义约游天的妈妈明天过来一趟，晚上八点带她到枇杷林，你再找个借口离开。这件事只限你我知道，你做到了我就答应你帮游天。”
“可你为什么要单独见我姨妈？”
“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伤害游天的妈妈。”
“好！我答应你！你最好说话算数！”
次日，晚上七点五十。工商大学体育馆。
左却放下羽毛球拍，对室友茉莉说道：“你们继续打，我有事先失陪一下。”说完她便赶到了鸳鸯湖西侧的枇杷林。
一位穿着高跟鞋的女人站在枇杷树下，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那女孩朝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
左却慢慢走到了女人的身边，说道：“阿姨您好！我是游天的朋友，昨天下午见过，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女人转过脸看向左却，说道：“我就说我们家莉莉不会无缘无故叫我单独过来陪她，没想到是你要见我。姑娘，出了社会的成年人时间很宝贵，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左却直言道：“游天是您的亲生儿子吗？”
狸猫妈妈似乎有点震惊，沉默了片刻，说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左却轻蔑一笑，说道：“这和我的问题没有关系吧！我费尽心思让您移驾到这里，只是想确认这一件事——您到底是不是游天的亲生母亲？”
狸猫妈妈回了一个轻蔑的笑容，说道：“这好像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喜欢游天，我想带他去见我妈妈。如果您压根没把他当儿子对待，那这件事也不必过问您的意见。”
“见家长而已，你随意。”
左却心道：“她竟一点也不关心游天要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她漫不经心说道：“对了！忘记告诉您，我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您刚刚说的话，不会反悔吧？”昏暗的路灯下，狸猫妈妈的脸色看得不真切，左却只知道对方沉默的片刻心底多半还是有些动摇。于是她接着说道：“阿姨您不会反悔吧？文莉莉说您很疼她但是一点儿也不喜欢游天，反正您也不稀罕这个儿子，我把他带走正好合您心意不是吗？您这么年轻，以后还可以再生一个像文莉莉这样懂事的女儿。”
狸猫妈妈退后了两步，说道：“你……精神是不是有问题？”
左却笑道：“我很健康啊！阿姨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绝不会把儿子交给你这样的疯子！”
“我听明白了，阿姨您不同意我带游天离开，可是为什么呢？！您又不爱他，您根本不需要他！可我需要他！我爱他！我只是想带我爱的人去见我妈妈，您为什么不肯成全呢？！”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要带游天见一个已经过世的亲人，是要他陪你一起去死吗？！他是我儿子！我怎么忍心？！”
左却嗤笑，“您会不忍心？这么多年，您是怎么对游天的？听说，您对外甥女极好，可却从来没有夸过游天一句。是，我妈妈早已不在人世，可我永远记得她对我的好。您和游天有那么多时光可以互相珍惜，您可曾做过一件值得他铭记于心的事？是您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撼动您在他心里的地位，如果连您都不肯给他一点疼爱，他活得该多憋屈？阿姨您当母亲当了至少有二十年了吧？我妈妈才当了不过四五年的母亲，您花了二十年还不如我妈妈那四五年，您有何颜面说‘不忍心’？”
“……原来你是为游天打抱不平来了。”
“我是为了帮他，但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在吓唬您。如果您当真觉得有没有游天都一个样，我真的可以带他离开。”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是我儿子，我怎么舍得他离开？只是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他聪明懂事，是我不配做他的母亲。”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在我还没成年的时候曾发誓这一生绝不嫁人，可老天让我遇到了游天他爸，他性情温和对我从来不发脾气，后来我就嫁了。结婚那天晚上，我告诉游天他爸我以后要闺女。后面怀上了，游天他奶奶会看肚型，说我肚子里就是女孩，所以游天出生的时候我心里落差很大。那时候我确实不喜欢他，谁知道他学会的第一个词竟然是‘妈妈’……第一次听孩子叫妈妈，哪一个母亲能无动于衷呢？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懂事，我反而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他。”
“这些话，您应该亲口告诉游天。”
“我自尊心很强，向来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也许是真把你当疯子了，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吧！”
“至少，他应该得到您的肯定。您和文莉莉都以他为豪，说明他真的很优秀吧！就算是一个外人，夸他一句也不过分。”
“我儿子能吸引到你这样的姑娘确实优秀。”她朝着左却走近了一些，“这些年对游天有那个心思的姑娘不在少数，你是第一个这样站出来替他说话的。”
“既然您已经知道我的目的，我就实话实说吧！我对游天没那个意思，只是因为他之前帮过我几次，所以才约您见这一面。”
狸猫妈妈笑道：“没事，我不会告诉他。”
“今日之事您确实不能告诉他。要消除你二人之间的隔阂，接下来您必须和他好好聊聊，最关键的是，您得让他觉得您是自己想明白了才对他敞开心扉。在社会上打拼多年的成年人应该明白这么做的意义。”
“你能为他考虑这么多，有心了。”
“您想通了就好。我同学还在那边等我，就不陪您了，您要是没别的事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左却说完又朝着体育馆去了。
文莉莉带着狸猫从鸳鸯湖边跑了过来。
“妈！您没事吧？！”
“是啊！姨妈！她没对您做什么吧？”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左却她心不坏，一定不会伤害您！”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为难她？”游母见儿子没有吭声，继续道：“我这个妈在你心里还比不过一个没名分的姑娘，当得确实有点失败。是莉莉叫你过来的吧？”
“姨妈，我是怕她欺负您，又……不敢回来，所以就把表哥叫来了……”
“莉莉，你一个姑娘家晚上在外面不安全，先回去吧！你表哥送我回酒店。”
文莉莉怔了怔，心想：“姨妈怎么转性了？以前都是要我陪，这次居然主动留下游天……”
狸猫说道：“听我妈的，你先回去。”
文莉莉有点不放心，盯着狸猫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了点头，“那我走了，姨妈您千万别生气，是我硬叫表哥来的！”
“我没生气，赶紧回宿舍去吧。”
文莉莉三步一回头，直到游母和狸猫消失在视线里她才专心走路，脑子里却仍然想不通，但她总觉得姨妈的变化跟左却脱不了干系，于是又朝着体育馆去了。左却和茉莉正要回去，刚走出体育馆就被拦住了。
“喂！你跟我姨妈说什么了？她把游天单独叫走了！”
“你做到了答应我的事情，我当然也得兑现诺言——做我答应你的事情。至于我是怎么做的，没有义务告诉你吧？目标达成不就皆大欢喜么？”
“你答应我的事情是离开他！”
“你怕是记错了，我的原话是‘你做到了我就答应你帮游天’，我答应你帮他，可没答应你要离开他。跟不跟他来往是我的选择，我从来不会把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决定。”
“啊！我讨厌你！”
“那我就放心了。”
“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喜欢我，烦都要烦死。茉莉，我们走吧。”
文莉莉的脸色更难看了，连旁观者茉莉都觉得她被欺负得太惨了，甚至挺庆幸自己以前没有针对左却。
这时候，游母和狸猫已经走到了南二门。
但这一路走来，他们什么话也没说。跨出南二门，游母扭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狸猫，终于开口说道：“你怨过我吗？”
狸猫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道：“您刚刚……说什么？”
“对你，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你怪过我吗？”
“您对我爸、对莉莉都挺好，我知道您不是凉薄之人，您对我不满意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来日方长，我会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会是您喜欢的样子！”
游母苦笑，说道：“幸好你爸和你爷爷奶奶是真心替你着想……游天，其实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我个人的原因。是我撇不开原生家庭的影响，起初没能完全接受你突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等到我后悔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每次我想要靠近你，心里总有一个声音指责我，说我自私。你没满周岁的那一年，我一次也没抱过你，最多就是你爸趁我熟睡时偷偷把你放在我旁边。这样的我完全没想到你学会的第一个词竟然是‘妈妈’……从那时开始，我有了抱抱你哄你入睡的念头，可我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带到了怀里。
“妈，抱我是您与生俱来的资格。”
游母眼里噙满泪花，没有说话，只是一直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直到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狸猫才松开手替她裹紧了外衣，说道：“晚上风凉，我送您回酒店。”
“嗯。”
回到房间后，狸猫立即打开空调，倒了一杯热茶送到游母手里，“妈，您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游母抿了一口，便捧着杯子不放，说道：“游天，这么多年我对你不闻不问，你没有因此放弃自己，我很欣慰。这些话其实早该告诉你，你爸劝过我，你奶奶也说过我好多次，但我决定今天和你说，不是因为谁说服了我，而是你心仪的那个姑娘为了逼我说出心里话全然不顾自己形象的态度动摇了我。她说要带你去见她妈妈，又说她妈妈已经过世了，我甚至以为她精神失常，可她竟然没有辩解。明白她意图的那一瞬，我很不甘心。我忍着不跟你亲近忍了那么多年，就是害怕有人说我自私说我不劳而获，我不想破坏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我活了四十多年竟然输给了一个跟你认识不到一年的小姑娘……”
“对不起！妈，我不该误会您！我之前一直以为您讨厌我跟异性来往过界，所以才会误以为您要为难左却……”
“你没误会，我确实不喜欢你在外面跟小姑娘不清不白。你是男孩子，对待感情一定要一心一意，除非你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否则就不能随意撩拨对方，就算是玩笑也不行。如果有哪个小姑娘跟你牵扯不清，就算她有问题我也不会指责她，我只负责教育自己的孩子。”游母抬眸正视狸猫，继续说道：“昨天你看那姑娘的眼神就已经告诉我，你喜欢人家，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知道？”
狸猫难为情地笑了笑，“您眼睛真好。”
“所以寒假在家你是给她打电话？”
“没有……她不喜欢我黏着。”
“看来莉莉说得没错，你确实找了一张废卡。”
“我就知道莉莉是您安插的眼线！”
“只要你行得端做得正，怕什么眼线？倒是那姑娘，你既然喜欢，就趁早告诉她。相信我，早说不吃亏。”
狸猫坐到游母身边，说道：“我爸当年是怎么追到您的？”
“你爸脾气好，他那一套你用不了。”
“……也是。妈，其实我的情况是这样——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没觉得她好，后来接近她也有别的原因，她知道我的企图之后就把我赶走了，可能是距离产生美，离开她以后我就跟着了魔一样想见她、想听她说话，那时候才意识到我喜欢她。您说，她会信我吗？”
“我不是她，你得实践了才知道效果。行了，不早了，你回学校去吧！明天一早我就回家，你和莉莉多睡会，就别来送我了。”
“您果然是我妈！”
“去吧！”
翌日，新学期第二天，周二。
左却上完课来到了美术社活动室，可门锁着。她拨了一串号码，说道：“你不是说找了个空教室给我练功，我都到活动室了，你人呢？”
云晓说道：“我临时有点事，你先在那等一下。”
“你告诉我教室在哪，我自己过去。”
“不行！钥匙在我这里，你去了也进不去，先等等，我顶多十分钟就完事了！”
“行吧，你动作快点。”
挂了电话，左却正要走去走廊上等云晓，恰巧看见狸猫迎面走来，心想他应该是来参加社团活动，只是来得早了些。她好心提醒道：“门还没开。”
“我是来找你的。”
“我说过，我不知道坠子的事情，你找我还不如去找那个算命先生。”左却说完继续往前走。
“我喜欢你！”身后突然传来狸猫的声音。
左却脚下一顿，心里骂道：“阴招！”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又迈开了步子。
狸猫急忙跑到她前面拦住路，说道：“我说我喜欢你！”
左却笑了笑，“成年人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算你用美人计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一颗坠子而已，我真不明白你执着的意义在哪。难道你喜欢谁不喜欢谁还要被一颗坠子左右吗？！”
“左却！我是真心的！不是因为坠子，也不是为了解开坠子之谜！我是真心想跟你在一起，不管是寻常的日子，还是打打杀杀的日子，我都想和你一起过！之前你问我，如果没有蓝鸟，没有坠子，我是不是还会想要留在你身边，那时我还没有明确自己的心意，也不想骗你，所以没有给你肯定的答复。因为起初见你的时候我确实没有那种心思，甚至，把你从湖里捞上来你无意碰到坠子，那之后我也确实一心想弄清楚坠子发热的真相。直到跟你彻底分开，我才明白我已经不知不觉喜欢上你，也许是你拼命要回蓝鸟的时候，也许是你遇到危险之后总把身边人放在首位的时候，也可能是看见你第一眼我就动心了，总之我就是纯粹地想跟你在一起！那颗坠子的作用兴许只是感应我的真实心意，它早就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你一碰它就烫了！你信吗？”
“不信。”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信？”
“你做什么我也不会信。游天，我不是小孩子，我有判断能力，分得清真假。虽然我朋友不多，但我也被爱过。况且，从博弈角度来说，我不是你的最优选。”
“那只是你个人观点！你觉得自己比不过别人，可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左却笑道：“谢谢你给我这么高的评价，虽然有点吹嘘拍马的意味，但听着还是挺舒服的。我跟云晓还有约，就不陪你玩了。”
狸猫的脸阴沉得厉害，眼见着左却越过他即将离开，他转身就把人揽到了怀里。左却把手伸到他胸前正要推他，一张脸冷不丁凑到眼前，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不过，马上她就反应过来，满脸通红地把人推开了。狸猫却还是抓着她的右手没有松开。
“你的脉搏明明在说，你喜欢我。”
左却见他探自己的脉，斥道：“放手！”
狸猫非但没有松开她，还把她的右手搭在了自己的右腕，说道：“我的脉搏和你一样。左却，我刚刚都是肺腑之言，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左却此刻只想逃离，随口说道：“任谁做这种事情都会心跳加速。”
“你看着我说。”
左却被他一激，心跳更快了！莫说对视，她连话都不敢开口说，只能使劲抽回自己的手。
“你都这样了，还不肯承认你也喜欢我……我就这么不值得被你认可么？”
听到“认可”二字，左却的动作停了下来。狸猫看着眼前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人，掀起她的连衣帽盖到她头上后又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幸好你喜欢的不是别人。”
已经暗中观察半晌的云晓从墙后探出半个头来，说道：“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打扰两位，那个，社团活动时间快到了，你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左却甚至忘了自己跟云晓还有约，挣脱狸猫的怀抱就跑走了。
狸猫说道：“学姐竟然喜欢偷听墙角。”
“机会是我给你创造的，你和我们家左却的墙角我当然听得！我告诉你，别以为你亲了她她就会向着你！你要是搞不定她，我以后不会再帮你了！毕竟我是站在左却这一边的！”云晓指了指走廊尽头，“你再不去追，她可就跑远了！”
狸猫这才放弃口舌之争，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