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少侠
从社团招新处回来，左却坐在座位上一直在心底琢磨着那幅画。按理说，手法再高明的画手在天未大亮的时候也没法看清她坠崖的身形，更别说还要将这一幕完全无误地画下来。作画之人到底得有一双怎样明亮的眼睛？
肖茉莉全程围观了美术社争画的这一段，也是在心里琢磨了许久，这会终于忍不住道：“左却，你为什么要进美术社啊？你不是说那幅画里的人不是你吗？”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问的太多了，忙补充道：“哦，我就是好奇，你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左却转过身看着茉莉，一本正经道：“我美术一直不太好，现在课外时间又充裕，如果真能提升我的绘画水平也不错。”
乍一听还挺有道理，可肖茉莉却立即明白这是对方不想跟她说真心话，故意拿这些话来搪塞她，言外之意就是：我的事你少问，问了也只能敷衍你几句。不过，她也没有拆穿左却，反而附和道：“刚开学那阵，我们四个人就你没提往事，又不喜欢别人碰你东西，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别人随便打听你的事。”
左却没有说话，善意地笑了笑。肖茉莉也就不继续说了。没过多久，肖茉莉突然“咦”了一声，她这会儿正盯着笔记本电脑看一段视频，来回播放了好几遍，才说出下文：“左却真是你啊！我在易班刷到一条你在鸳鸯湖里的视频，还有那个买画的同学！”
左却淡淡回应道：“嗯，是我。”
肖茉莉羡慕不已道：“他好厉害啊！像武侠剧里英雄救美的少侠！”
左却纳闷道：“少侠？”
茉莉朝着她招了招手，“你自己来看。”
左却走过去瞧了瞧，还真有少侠风范——都能飞檐走壁了。昨天情急，她根本没注意到他是怎么把她救上来的，估计狸猫本人也没意识到。现在回想起来，左却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事后他身上没怎么湿了。
肖茉莉打听道：“左却，你朋友是学过武术的吧？”
左却老实道：“他不是我朋友。”
“啊？他又救你，又在美术社维护你，如果不是朋友，那一定是喜欢你！”肖茉莉极其肯定地说，“他长这么好看，军训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女生喜欢他了，她们要是看到这条视频，不知道得多嫉妒你。”
“你想多了，我跟他不熟。”左却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扭头看了一眼阳台外，拿了把折叠伞就出门了。
不多时，她又到了美术社的招新处。也许是高峰已过，也许是大雨将至，人没有之前多。顾湛和刘悦都在耐心地给来咨询的新生介绍宣传画，左却注意到她那幅画像已经不在宣传画之列了。她见两位干部都忙得脱不开身，只好擅自在桌上翻找入社申请表。不过，她这一举动马上就被发觉了——顾湛急忙忙走来，热情道：“同学你是想加入美术社吗？”
左却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顾湛，道：“我已经填过表了，只是刚刚想起好像有一栏写错了，得改改。”
顾湛看到左却的正脸，笑着说：“是你啊，我来帮你找吧。”他伸出手来接左却手里的一沓申请表。
左却眼眸微垂往后退了一步，说：“谢谢，还是我自己找吧。”
顾湛慢腾腾地缩回手，“那，你慢慢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叫我。”
左却低头“嗯”了一声，直到顾湛走开了才重新翻找申请表。找到之后，她迅速过目了一遍，估计是发现自己没写错也没拿笔改，直接就放下资料走了。
没走多远，她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被接起，对面随口说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除此之外，还有明显的连敲键盘的声音。
“是我，左却。”敲键盘的声音忽然没了，“我有事找你，你方便来湖边一趟吗？”
狸猫赶紧拿起桌上的手机切掉了免提，说道：“不好意思我没仔细看号码，还以为是熟人。”
左却问道：“你能来吗？”
狸猫想也没想，应道：“能，能，我马上到。”
等他挂了电话，易承海露出一脸玩味的表情，说道：“既然是妹子相邀，本王允许你挂机，大不了我一手一个号。”
狸猫朝着易承海丢了一团纸过去，“就你话多！”
易承海勉强躲过，斥道：“你这准头不能乱扔东西，一不小心会出人命的！”
鸳鸯湖。
左却站在湖边仔细观察了一番——靠近水面的上下石壁全是青苔，不仅难以徒手爬上来，恐怕连脚都站不稳。要想上来，除非踩在青苔以上的石壁上，但要从水里一下跳到没有青苔的石壁上绝非易事，莫非真如肖茉莉所说，他学过武术？那他段位应该很高，确实担得起“少侠”二字。左却往路口一瞥，只见狸猫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来了。
他客气道：“久等了！”
左却直奔主题道：“你学过功夫？”
“没有啊！不过我跑得快跳得高，投篮准头也不错，乒乓球也——”
左却打断道：“原来你是体育生。”
狸猫敛了笑，说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看样子有隐情。左却话锋一转，道：“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是怎么把我捞上来的？有人拍了视频传到易班去了。”
“我平时基本不看那些，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说闲话了？还是你不喜欢别人肆意传播你落湖的事情？”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你救我上来的速度如此之快？为什么你身上几乎没沾到水？旁观者都觉得你学过功夫所以不觉得意外，可你刚刚否认了，那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过程重要吗？结果比较重要吧？”
“这极有可能和蓝鸟有关。”
狸猫脸色陡然一变，“又是那鸟？昨天就因为那玩意儿你差点儿没命了，事到如今你还不放弃吗？！”
“你这个人怎么动不动就发脾气？算了，你会游泳吧？”
“你又想干什么？！”狸猫见左却往湖边走，连忙一把拉住她，斥道：“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我当然要命，我要你的命，你跳不跳？”
狸猫望着左却的眼睛，道：“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是不是我不跳，你就会自己下去？”
“如果一定要我跳了你才肯下去，那也不是不可以。”话音刚落，左却感觉到原本抓着她手臂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再一抬头就看见狸猫栽进了湖里。她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最后还是把已经跨出岸的右脚收回来了。
“可以了！”她冲着狸猫喊道。
狸猫没有回应她，反而突然沉入水底。左却看着湖面不断冒起来的泡泡，心头一紧：他没说他会游泳！
她看了看四周竟没有人，想都没想朝着鸳鸯湖纵身一跃！突然，狸猫从水底冲了出来，顺手把她带回了岸上，吼道：“你疯了吗？！不会水也往下跳？！！”
左却争辩道：“你才疯了！不会游泳还跳，别人叫你跳你就跳，你是傻子吗？！”
“……”狸猫一时觉得既好气又好笑，“谁说我不会游泳？”
“会游泳你刚刚在下面干什么？！喝水吗？！”
“不会水我干嘛往下跳？我还不至于为了一个才见三面的人寻短见。”他见左却气得一脸通红，赶紧坐在长凳上指了指自己的脚踝，故作玩笑道：“没办法我腿长，跳下去就勾到水底的树杈了。”
左却瞥了一眼狸猫的脚踝，从兜里掏出几片创口贴递过去，“给你。”
狸猫抬头接过，好奇道：“你怎么还随身携带创可贴？”
“跟你无关！”
“火气这么大……”看来她真的很怕我会死在这里，“作为朋友，我得告诫你几句：就算有人落水，你不通水性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损失的极有可能是两条人命，还有，自己做不到的时候，开口救助并不丢人。”
“你我不是朋友，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管好你自己！”这时天上滴了几滴雨下来，左却瞥了一眼长凳上的伞，“伞借你。”
狸猫扭过头望着左却跑走的背影，手里摩挲着那几片创口贴，自言自语道：“我都已经一身湿了，伞有什么用？”
雨越下越大，各大社团招新的负责人大都忙着收摊。少数社团无动于衷，譬如街舞社，暴雨也阻挡不住舞者们的热情，仍在雨中舞得神采飞扬。
左却路过美术社的时候，顾湛和刘悦分别抓着棚子的一根立柱。大概是学生会借的雨棚不结实，他们只能这样保证雨棚不倒。左却远远瞧见棚子上积了一滩水，赶紧跑过去把底下的画架迅速挪到了深处。
刘悦警惕道：“你想干嘛？这幅画画的又不是你！”话音刚落，积在棚顶的雨水就从一侧哗哗而下。
顾湛忽然笑了，“不愧是你。”
左却本想就此离开，听见这句又停在了原地，回过头问道：“你以前认识我？”
顾湛道：“并不认识。”
左却的眉心舒展开，什么也没说就冲进雨里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