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樱花绽放
江城贫民区的清晨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打破。苏晚晴站在拥挤的巷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披肩边缘。她今天伪装成一名护士，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充满震惊的眼睛。
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狱——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巷子里，有的蜷缩如胎儿，有的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幸存者中，不少人嘴角挂着白沫，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的恶臭和一种奇怪的杏仁味。
“让一让！让一让！“几名穿白大褂的男子抬着担架挤进人群，袖章上的红日标志表明他们是日军医疗队的人。
苏晚晴退到墙边，观察着这些“医生“的一举一动。他们动作麻利却不急切，更像是来收集样本而非抢救生命。其中一人甚至拿出相机，对着痛苦挣扎的受害者拍照记录。
“大姐，这是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旁边一个抹眼泪的妇人。
妇人惊恐地摇头：“不知道啊...早上起来去井边打水，喝了两口就浑身疼...我男人他...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抽泣。
井水？苏晚晴心头一紧。她悄悄挪向巷子深处的那口老井，趁人不注意时，从医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玻璃瓶，迅速装了一瓶水样藏好。
“你！干什么的？“一声厉喝从背后传来。
苏晚晴转身，一个日军军医正狐疑地盯着她。她立刻低下头，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长...长官，我是圣玛丽医院的护士，来帮忙的...“
军医走近几步，一把扯下她的口罩。苏晚晴早已用化妆品在脸上点了几个红疹，看起来像是某种传染病。
“八嘎！“军医厌恶地后退，“滚开！这里由皇军接管了！“
苏晚晴装作惶恐的样子连连鞠躬，快步离开了现场。转过两个街角后，她的步伐才恢复正常，但心脏仍在狂跳不止。那口井的位置，正好在新改造的自来水支管附近...
程公馆的书房里，程岩站在窗前，手指不停地敲击着窗台。他的肩伤已经好转不少，但医生叮嘱仍需静养。此刻听到门响，他立刻转身，看到苏晚晴安全回来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
苏晚晴锁好门，从医药箱中取出那个小玻璃瓶：“贫民区集体中毒，至少二十人死亡。日军声称是'突发传染病'，但我怀疑是水源被投毒了。“
程岩接过瓶子，对着光线观察。水质看起来清澈无异样，但经验告诉他，最致命的毒药往往无色无味。
“我让阿诚去找林大夫化验。“他小心地将瓶子放进一个铅盒，“你看到症状了？“
苏晚晴摘下伪装用的发网，长发如瀑布般散落：“瞳孔收缩、肌肉痉挛、呼吸困难...完全符合神经毒剂中毒的特征。“
程岩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们提前了...月圆之夜还有两天啊！“
“可能是测试性投放。“苏晚晴脱下护士外套，露出里面的藏青色旗袍，“先在小范围试验效果，然后...“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程岩警觉地将铅盒藏好，示意苏晚晴躲到屏风后，才开口道：“进来。“
阿诚匆匆走入，脸色异常凝重：“老板，林大夫被带走了！76号的人半夜闯进诊所，说是怀疑他给抗日分子治病。“
程岩的拳头猛地砸在书桌上：“该死！偏偏这个时候...“
“还有更糟的。“阿诚压低声音，“我路过自来水厂时看到，所有工人都换成了日本兵，连原本的中国技术员都不让进了。“
苏晚晴从屏风后走出：“必须尽快化验这瓶水。还有别的可靠医生吗？“
程岩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有一个人...但风险很大。“
“谁？“
“佐藤美代子的助理，张维钧。他表面上是日军的化学专家，实际是我们的人。“
苏晚晴惊讶地挑眉：“你们在佐藤身边安插了内线？“
“不是我安排的。“程岩摇头，“他是北方局直接发展的，我只知道代号'钟表匠'。联络他需要特殊渠道。“
苏晚晴立刻明白了程岩的顾虑——启用这样一个高级内线风险极大，一旦暴露，整个情报网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值得冒险。“她坚定地说，“如果确认水中已有毒剂，我们或许能提前阻止大范围投放。“
程岩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阿诚，去准备车，我们今晚去'老地方'。“
阿诚离开后，苏晚晴疑惑地问：“老地方？“
“法租界的瑞士钟表行。“程岩解释道，“张维钧的叔叔开的，也是我们的联络点。但必须先甩掉可能的尾巴。“
夜幕降临，一辆黑色别克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程公馆后门。苏晚晴坐在后座，透过窗帘缝隙观察着后方。程岩则换了一身西装，金丝眼镜在昏暗的车内泛着微光。
“有尾巴吗？“他低声问。
苏晚晴摇头：“暂时没发现。“
阿诚驾驶着车子在江城曲折的街巷中穿行，不时突然转弯或绕圈，确保甩掉任何可能的跟踪者。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到了。“阿诚简短地说，“我在外面望风。“
钟表行的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精美的怀表和座钟，一块“瑞士制造“的铜牌在门旁闪闪发光。程岩按了三下门铃，停顿，再按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苍老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程先生？“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来修表的。“程岩回答，“我的百达翡丽走慢了。“
门完全打开了，一位白发老人示意他们进去。店铺内弥漫着机油和木头的气息，墙上挂满了滴答作响的时钟。
“张先生在吗？“程岩直接问道。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锁好门，带他们穿过店铺后间，来到一个小地下室。地下室里摆满了钟表零件和维修工具，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子正伏案工作。
听到动静，男子转过身来。苏晚晴惊讶地发现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戴着圆框眼镜，文质彬彬得像个大学生。
“程副会长？“男子站起身，“没想到是您亲自来。“
程岩没有寒暄，直接取出那个铅盒：“急需化验这个，越快越好。“
张维钧接过铅盒，打开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水源样本？贫民区的事是真的？“
“你知道？“苏晚晴敏锐地问。
“佐藤博士今天异常兴奋，要求加快实验进度。“张维钧推了推眼镜，“她提到'初步测试效果超出预期'...我没想到她已经开始实地测试了！“
程岩和苏晚晴交换了一个眼神。佐藤美代子的行动比他们想象的更激进。
“能检测出具体成分吗？“程岩问。
张维钧点点头，走向角落里的一个小型实验台：“我有简易设备，可以做一些基础分析。但需要时间。“
“我们等。“苏晚晴坚定地说。
张维钧开始忙碌起来，将水样滴入各种试剂，观察颜色变化，偶尔用显微镜检查。程岩和苏晚晴则坐在一旁的长凳上，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认识林淮安吗？“苏晚晴突然低声问程岩。
程岩摇头：“只听说过代号'蝮蛇'，从未见过真人。怎么了？“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真的叛变了，可能会认出你的地下党身份。我们得假设吴世勋已经知道你是谁。“
“有道理。“程岩沉思道，“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的话被张维钧的惊呼打断：“天啊！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两人立刻围到实验台前。张维钧指着试管中一种呈现诡异绿色的液体：“水中确实含有神经毒剂成分，但浓度很低，不足以致命...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什么意思？“苏晚晴不解地问。
“佐藤博士改良了配方。“张维钧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这种毒剂具有累积性，短期接触只会引起轻微症状，但随着体内毒素积累，最终会达到致死量...而且几乎没有解药。“
程岩的脸色变得煞白：“也就是说，人们会在不知不觉中中毒，等到症状严重时已经...“
“必死无疑。“张维钧沉重地点头，“更可怕的是，这种毒素可以通过接触传播。患者呕吐物、汗液都带有毒性。“
苏晚晴突然明白了佐藤美代子的全盘计划：“她不是要一次性毒杀全城...而是要制造一场缓慢蔓延的'瘟疫'！这样就不会引起外界立即怀疑，等人们发现真相时，整个江城已经...“
“樱花绽放。“程岩喃喃道，佐藤美代子曾说过的话突然有了新的含义——樱花不是一夜绽放，而是逐渐盛开。
张维钧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图纸：“这是自来水厂改造的最终方案。毒剂不会直接加入主管道，而是通过新建的支线系统，在夜间低水压时段缓慢释放。这样白天的水质检测很难发现问题。“
苏晚晴仔细研究图纸，突然指着一个标记：“这个'S-7'是什么意思？“
“特殊储存罐，位于自来水厂地下新建的密室里。“张维钧解释道，“据我所知，毒剂原液就储存在那里，通过计量泵控制投放量。“
“能破坏这个系统吗？“程岩问。
张维钧摇头：“几乎不可能。那里24小时有日军把守，而且佐藤博士设计了一套自毁装置，一旦有人强行闯入，毒剂会立即全部释放到主管道中。“
三人陷入沉默，只有周围时钟的滴答声在提醒着时间流逝。最终，苏晚晴打破沉默：“我们需要更多情报。佐藤美代子的实验室在哪里？“
“就在日军司令部地下室。“张维钧回答，“但我劝你别打那里的主意。那里戒备森严，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佐藤博士正在进行人体实验。“
“什么？“程岩厉声问。
“战俘...还有一些所谓的'反日分子'。“张维钧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测试不同浓度的毒剂效果，记录死亡时间...我被迫协助过一次，那场景...“
苏晚晴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头。她曾经历过战争的残酷，但如此冷血的“科学实验“仍超出了她的想象。
“张先生，你能接触到实验数据吗？“她强忍不适问道。
“部分可以。“张维钧点头，“佐藤博士很谨慎，核心数据都锁在她的保险箱里。“
程岩突然想到什么：“自来水厂的毒剂投放系统，有没有可能远程控制？比如定时或定量调节？“
张维钧思考了一下：“理论上应该有中央控制装置，但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可能在司令部，也可能在自来水厂的控制室。“
苏晚晴和程岩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信息至关重要——如果能找到控制装置，或许能阻止或延迟毒剂投放。
“时间不多了。“程岩看了看手表，“我们得制定一个计划。“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阿诚的暗号——三长两短，表示危险。
三人立刻警觉起来。张维钧迅速熄灭实验台的灯，示意他们躲到一排高大的柜子后面。楼上，沉重的脚步声和日语吆喝声越来越近。
“76号的人！“张维钧低声道，“他们怎么会...“
苏晚晴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程岩则冷静地观察着四周，寻找可能的逃生路线。地下室的窗户很小，但勉强够一个瘦小的人通过。
“苏小姐，窗户。“他简短地说。
苏晚晴摇头：“一起走。“
“没时间争论了！“程岩推了她一把，“去找徐明，告诉他'影武者'的事！“
苏晚晴震惊地看着他——她从未告诉过他自己怀疑军统内部有代号“影武者“的日谍！程岩怎么知道？
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程岩不由分说地将苏晚晴推向窗户，同时塞给她一张纸条。张维钧则勇敢地走向楼梯，试图拖延时间：“谁啊？这么晚了...“
苏晚晴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她迅速爬上窗台，在跳出去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程岩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冷静地上膛。
小巷里漆黑一片。苏晚晴落地后立刻贴墙隐蔽，听到楼上传来打斗声和一声枪响。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但某种更强烈的情感却让她无法挪动脚步。
又是一声枪响，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苏晚晴抬头，看到程岩的身影从二楼窗户跃出，落在对面的屋顶上。几个黑影紧随其后，枪口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苏晚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转身离开。她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最终来到一个安全的隐蔽处——军统的一个备用联络点，一家不起眼的裁缝铺。
敲开暗门后，迎接她的是徐明震惊的脸：“青瓷！你还活着！我们以为...“
“没时间解释。“苏晚晴打断他，“程岩可能被捕了，我们需要立刻行动。“
徐明将她拉进屋内，警惕地看了看外面才关上门：“程岩？那个地下党？你和他...“
“他救了我的命。“苏晚晴简短地说，然后直奔主题，“'影武者'的情报确认了吗？“
徐明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这个代号？这是绝密！“
苏晚晴没有回答，而是取出程岩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影武者在高层，小心徐。“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突然充满了紧张感。徐明的手慢慢移向腰间...
苏晚晴的动作更快，手枪已经顶在了徐明的下巴上：“解释。“
徐明苦笑：“不是我...是徐副局长，我叔叔。三个月前我们发现他与日本人有秘密接触，但没确凿证据...直到上周才确认他就是'影武者'。“
苏晚晴的枪没有放下：“证明给我看。“
徐明缓缓从内衣口袋取出一张照片：徐副局长与一名日军高级军官在某个隐秘场所会面。
“我偷拍的。“徐明声音苦涩，“他泄露了你的码头行动，也泄露了蝮蛇的身份...一切都是为了掩护'樱花行动'。“
苏晚晴终于放下枪，脑中思绪万千。如果徐副局长是“影武者“，那么林淮安的叛变、码头行动的失败、甚至今晚76号突袭钟表行...一切都有了解释。
“程岩怎么知道这些？“她喃喃自语。
徐明惊讶地看着她：“你不知道？程岩不只是地下党...他是我们的人，双重间谍，代号'渔夫'。重庆方面三年前就安插他打入地下党高层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击中苏晚晴的胸口。程岩...军统的人？那么他对她的照顾、保护，都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徐明打断她的思绪，“自来水厂的事是真的？“
苏晚晴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比我们想象的更糟。“她简要说明了毒剂的累积性和自来水厂的投放系统。
徐明脸色越来越难看：“必须阻止他们。但凭我们现在的力量...“
“程岩提到找徐明，告诉他'影武者'的事。“苏晚晴突然明白过来，“他是在暗示可以信任你，但不要通过正规渠道求援。“
徐明思考片刻，眼睛一亮：“有个办法...英国领事馆的武官欠我个人情。如果能说服他介入...“
“太冒险了。“苏晚晴摇头，“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方案。佐藤美代子的实验室有完整数据，自来水厂有控制装置...我们必须双管齐下。“
“人手不够啊。“徐明苦恼地说，“而且程岩可能已经...“
“先假设他还活着。“苏晚晴打断他，声音中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如果被捕，吴世勋一定会公开处决他，不会悄悄杀掉。我们还有时间。“
徐明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对他...“
“他是任务关键。“苏晚晴生硬地说，“行动计划吧，时间不多了。“
两人埋头制定计划时，苏晚晴的思绪却不断飘向程岩。军统特工...双重间谍...这个身份解释了他身上的许多矛盾之处——商人的外表、战士的实质；温和的举止、致命的能力。
但无法解释的是，为什么在她可能暴露时冒险相救？为什么在教堂陷阱中不顾自身安危保护她？为什么...塞给她那张警告纸条？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月圆之夜只剩不到48小时，江城的命运悬于一线。无论程岩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此刻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阻止“樱花绽放“。
窗外，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高悬天际，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