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致命交易
程公馆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苏晚晴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帘的流苏。三天了，自从从教堂带回那个化学公式，她就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窗外，暮色中的江城被一层薄雾笼罩，远处日军的探照灯像恶魔的眼睛扫视着城市。
“茶？“程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晴转身，接过他递来的白瓷杯。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她注意到程岩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衫，看起来比穿西装时少了些商人气息，多了几分书卷气。
“谢谢。“她轻啜一口，茶水温热适中，“有消息了吗？“
程岩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开：“吴世勋的人已经撤走了对仓库的监视，但加强了西郊检查站的兵力。“他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正好是我们药品运输车要经过的地方。“
苏晚晴走近查看，发丝垂落，若有若无地擦过程岩的肩膀。她迅速将头发拨到耳后：“你认为情报泄露了？“
“毫无疑问。“程岩推了推眼镜，“蝮蛇显然知道不少内情。“
提到“蝮蛇“，苏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里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程岩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反应，但没有点破。
“我们需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程岩指向地图上另一个位置，“青帮的码头仓库，杜月笙的地盘。“
苏晚晴挑眉：“青帮？那些鸦片贩子？“
“确切地说，是前鸦片贩子。“程岩嘴角浮现一丝狡黠的笑意，“杜老板现在做正经航运生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他和吴世勋有一段不太愉快的过去。“
“什么过去？“
程岩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江城商会年鉴》，翻到某一页：“三年前，杜月笙的独子死于一场'意外'。外界传闻是吴世勋下的手，因为那小子勾引了吴世勋的情妇。“
苏晚晴接过书，看到上面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杜公子西装革履，面容英俊，与眼前的程岩竟有三分相似。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想利用这段恩怨？“
“确切地说，是火上浇油。“程岩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我找人模仿了青帮二把手的笔迹，向76号告密说杜月笙今晚会在码头接收一批从香港走私来的吗啡。“
苏晚晴快速浏览信件，眉头渐渐舒展：“调虎离山？但如果吴世勋不上当呢？“
“他会上的。“程岩自信地说，“第一，吗啡在黑市价比黄金，吴世勋最近正缺活动经费；第二...“他顿了顿，“我安排人透露消息说，这批货是军统资助青帮的抗日经费。“
苏晚晴眼睛一亮：“一箭双雕。既能打击青帮，又能截获抗日资金。“
“正是。“程岩收起地图，“但我们需要一个诱饵，让这场戏更逼真。“
“什么诱饵？“
程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向书房的角落，打开一个暗格。苏晚晴惊讶地看到里面藏着一台小型发报机。
“你...“她瞪大眼睛，“你不是普通商人。“
程岩熟练地调试着发报机：“我说过，我只是个不愿看到樱花盛开的商人。“他递给她一张纸条，“能帮我发这组密码吗？用军统的紧急频段。“
苏晚晴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她立刻认出这是军统华东区专用的加密方式。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紧绷，手不自觉地移向藏在旗袍下的手枪。
程岩平静地注视着她：“一个和你目标相同的人。现在，能帮我发报吗？时间紧迫。“
苏晚晴犹豫了几秒，最终坐到了发报机前。她的手指在电键上灵活跳动，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滴答声。发报过程中，她偷偷记下了密码内容——这是一条给军统潜伏组的假情报，声称青帮将在午夜接收重要物资。
发报结束，程岩立即拆解机器放回暗格。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少爷，杜老板派人送请帖来了。“老管家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程岩示意苏晚晴保持安静，然后开门接过一张烫金请帖。关上门后，他展开请帖，冷笑一声：“看来杜月笙也收到'风声'了。“
“什么意思？“
程岩把请帖递给她：“杜月笙邀请我今晚去'品茶'，特意提到有新到的'香港货'。显然有人也给他通风报信了。“
苏晚晴快速思考着：“会不会是陷阱？“
“不排除。“程岩走到窗前，望着渐浓的夜色，“但风险越大，机会越大。如果一切顺利，吴世勋的主力会被牵制在码头，我们的药品车就能安全通过西郊。“
“我们？“苏晚晴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程岩转身，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杜月笙生性多疑，如果我突然带'妻子'出席，他会更相信这是一次社交活动而非阴谋。“
苏晚晴抿了抿嘴唇。教堂那次假扮夫妻已经让她浑身不自在，现在又要深入虎穴...但任务优先，她没有选择。
“我需要更合适的衣服。“她最终说道，“参加这种场合，这件旗袍太素了。“
程岩微笑：“已经准备好了。楼上客房有套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应该合身。“
苏晚晴挑眉：“程副会长似乎很擅长为女性准备服装？“
“家母生前喜欢订制旗袍。“程岩轻声解释，“家里一直保留着几套新品，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回答让苏晚晴有些意外，也让她对程岩的背景更加好奇。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她转身上楼更衣。半小时后，当苏晚晴再次出现在书房时，程岩明显怔了一下。墨绿色旗袍完美勾勒出她的身形，金线刺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将头发挽起，露出白皙的颈部线条，耳垂上两颗翡翠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合适吗？“苏晚晴问，语气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程岩迅速恢复常态：“非常完美。“他递给她一个小巧的手袋，“里面有一把掌心雷，保险已经打开，小心走火。“
苏晚晴检查了一下手枪，然后塞回手袋：“走吧，'丈夫'。“
程公馆外停着一辆黑色别克轿车，司机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看到程岩后微微点头：“老板。“
“阿诚，这位是苏小姐。“程岩介绍道，“今晚去杜公馆。“
阿诚锐利的目光扫过苏晚晴，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打开车门。苏晚晴注意到他腰间有明显的隆起——带着枪。
车子驶入夜色中的江城。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日军的巡逻队经过。苏晚晴透过车窗观察着路线，默默记下每一个检查站的位置。
“杜月笙是什么样的人？“她低声问。
程岩思考片刻：“老派江湖人，讲究义气但心狠手辣。最讨厌别人骗他，最看重面子。“
“那我们今晚的目的是？“
“让他相信吴世勋要动他的货，激他先下手为强。“程岩压低声音，“杜月笙在码头有上百号人，足够拖住76号几个小时。“
车子驶入法租界，这里的街灯比华界明亮许多，路边甚至还有几家营业的咖啡馆。杜公馆是一栋西式洋楼，门前站着几名穿黑衣的保镖。
阿诚将车停在门口：“老板，我在外面等。“
程岩点头，然后挽起苏晚晴的手臂：“记住，我们是新婚夫妇，来参加社交活动。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惊讶。“
杜公馆内部装修奢华，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十几位客人三三两两交谈着，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间。苏晚晴惊讶地发现，这里竟有不少日本军官和商人。
“杜老板的'朋友'很杂啊。“她小声嘀咕。
程岩微笑：“在江城生存，黑白两道都要打点。“他朝不远处一个穿深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去，“杜老板，久违了。“
杜月笙转过身，面容精瘦，眼睛却炯炯有神。他热情地握住程岩的手：“程老弟！总算把你盼来了。“目光转向苏晚晴，“这位就是新夫人吧？果然如传言中一般标致。“
苏晚晴微微欠身：“杜老板好。“
“好好好！“杜月笙大笑，随即压低声音，“程老弟，借一步说话。“
程岩拍拍苏晚晴的手：“亲爱的，你去尝尝那些点心，我和杜老板谈点生意。“
苏晚晴会意，走向自助餐台，但始终保持着能听到程岩他们谈话的距离。她拿起一杯香槟，假装对墙上的油画感兴趣。
“老弟，听说今晚码头不太平啊。“杜月笙的声音隐约传来。
程岩故作惊讶：“杜老板也听说了？我刚收到消息，吴世勋调集了大批人手，好像是要查什么走私货。“
“妈的，那批吗啡是老子的命根子！“杜月笙突然激动起来，“医院里几百号伤员等着用药，吴世勋这是要断我财路！“
苏晚晴心头一震——程岩竟然利用真实情况做局！杜月笙确实在偷偷为抗日武装提供药品，只是以走私为掩护。
“杜老板息怒。“程岩安抚道，“或许只是例行检查？“
“放屁！“杜月笙咬牙切齿，“有人告密说那批货是军统的经费。吴世勋这是公报私仇，还记恨三年前那件事呢！“
程岩假装思考：“既然如此...杜老板何不先发制人？“
“什么意思？“
“我听说...“程岩声音更低了，“吴世勋今晚会亲自去码头。如果发生些'意外'，比如帮派火并什么的，谁能说得清呢？“
杜月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弟说得对。吴世勋以为老子好欺负？今晚就让他知道青帮的厉害！“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一阵骚动。苏晚晴转头看去，只见几名日本军官簇拥着一位穿和服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精致如瓷娃娃，但眼神冷得像冰。
“那是谁？“她小声问身旁的侍者。
侍者面露敬畏：“佐藤美代子小姐，刚从东京来的化学专家。听说是佐藤浩二的妹妹。“
苏晚晴的手指猛地收紧，香槟杯差点脱手。佐藤浩二——正是她在码头刺杀的目标！而这个女人，竟然是来接替她哥哥工作的？
佐藤美代子似乎感受到了注视，突然转头看向苏晚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苏晚晴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手袋。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已经让她脊背发凉——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毒蛇盯着猎物。
“亲爱的，你还好吗？“程岩不知何时回到了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苏晚晴勉强一笑：“有点头晕，可能是香槟的缘故。“
程岩体贴地接过她的杯子：“我们到花园透透气吧。“
杜公馆的花园设计精巧，假山流水间点缀着石灯笼。确认四周无人后，苏晚晴立刻压低声音：“佐藤浩二的妹妹来了！就是那个穿和服的女人。“
程岩脸色一变：“看来'樱花行动'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东京居然派了嫡系来接手。“
“我必须接近她，弄清楚那个化学公式的用途。“苏晚晴坚定地说。
“太危险了！“程岩断然拒绝，“佐藤家的人都是经过特训的，你一旦暴露...“
“我有办法。“苏晚晴从手袋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军统特制的吐真剂，只需要三滴就能让人在十分钟内有问必答。“
程岩惊讶地看着那个小瓶子：“你什么时候...“
“职业习惯，总是随身带着些小玩意。“苏晚晴勾起嘴角，“怎么样，帮我制造个单独接触她的机会？“
程岩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个主意。杜月笙等下会介绍我认识几位日本商人，我可以借机把你引荐给佐藤美代子。但你必须小心，这种女人肯定受过抗审讯训练。“
“放心，我知道怎么对付她。“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两人回到大厅时，杜月笙正在和佐藤美代子交谈。看到程岩，他热情地招手：“程老弟，来认识一下佐藤博士。她从东京来，负责什么...樱花项目？“
佐藤美代子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程岩回礼，然后用流利的日语介绍苏晚晴：“这位是内子苏婉，她对化学很感兴趣，听说佐藤博士是东京帝大的高材生，一直想请教呢。“
苏晚晴惊讶于程岩的日语水平，但面上不显，同样用日语问候：“久仰佐藤博士大名，能见到您真是荣幸。“
佐藤美代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冰冷：“苏小姐的日语很标准。“
“家父曾在东京经商，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几年。“苏晚晴编造着背景，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杜月笙拍拍手：“好了好了，你们文化人慢慢聊，我去招呼其他客人。“
程岩会意地点头：“杜老板请便。佐藤博士，不知能否赏光和我夫人聊聊？我对化学一窍不通，怕扫了你们的兴。“
佐藤美代子微微颔首：“荣幸之至。“
程岩鞠躬离开，临走时给了苏晚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苏晚晴知道，计划开始了。
“佐藤博士研究什么方向？“她假装天真地问。
“神经毒理学。“佐藤美代子简短回答，眼睛却紧盯着苏晚晴的脸，“苏小姐看起来很面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苏晚晴心跳加速，但笑容不变：“可能是在东京的某个社交场合？我十六岁前经常参加使馆区的茶会。“
佐藤美代子不置可否，突然换了个话题：“听说江城的自来水系统正在改造？“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苏晚晴警觉起来：“是吗？我刚来江城不久，不太清楚。“
“帝国为了江城百姓的健康，正在升级供水系统。“佐藤美代子的声音平板无波，“这将是一项...历史性工程。“
苏晚晴脑中灵光一闪——自来水系统！这就是“N-273“的投放方式！日军计划在月圆之夜通过供水系统散布神经毒剂！
她必须立即告诉程岩这个发现。但就在这时，佐藤美代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苏小姐的手很特别。“她冷冷地说，“虎口和食指有茧，这是长期使用枪械的痕迹。一个商人之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手？“
苏晚晴强自镇定：“我从小学习射击，父亲认为这是淑女应有的技能之一。“
佐藤美代子盯着她的眼睛，突然用日语快速说了一串话：“あなたは軍統のスパイですよね？“（你是军统的间谍吧？）
苏晚晴面不改色，同样用日语回答：“何をおっしゃっているのかわかりません。私はただの商人の妻です。“（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只是个商人的妻子。）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电流闪过。最终，佐藤美代子松开手，嘴角浮现一丝诡异的微笑：“失礼了。职业病，总喜欢观察细节。“
“理解。“苏晚晴微笑，“科学家都这样。“
一阵骚动打断了两人的对峙。杜月笙匆匆走来，脸色凝重：“佐藤博士，刚接到消息，码头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您去确认一批...化学品。“
佐藤美代子点头，最后看了苏晚晴一眼：“希望有机会再聊，苏小姐。“
看着佐藤美代子离去的背影，苏晚晴长舒一口气。她必须立刻找到程岩，告诉他自来水厂的发现。
程岩正在大厅角落与阿诚低声交谈。看到苏晚晴走来，他立刻结束谈话：“怎么样？“
“比我们想象的更糟。“苏晚晴压低声音，“他们计划通过自来水系统投放毒剂！“
程岩瞳孔骤缩：“月圆之夜...全城供水...“
“必须立刻通知组织，疏散人员，切断供水！“苏晚晴急切地说。
程岩握住她的手示意冷静：“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向杜月笙告辞时，后者正忙着调集人手。“老弟，改日再聚！“杜月笙匆匆说道，“今晚码头有好戏看！“
回程的车上，程岩一直沉默不语。直到确认没有跟踪后，他才开口：“阿诚，药品车出发了吗？“
“已经按计划改道青龙桥了。“阿诚回答，“吴世勋的人都被调去了码头。“
“很好。“程岩转向苏晚晴，“关于自来水厂，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苏晚晴快速思考着：“首先确定毒剂储存位置，然后破坏投放系统。但需要精确情报，盲目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程岩点头：“我有个内线在自来水厂工作，明天安排见面。“
车子驶入程公馆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随后是爆炸的轰鸣。苏晚晴望向码头方向，只见夜空被火光映红。
“看来杜月笙和吴世勋交上火了。“程岩冷笑一声，“计划成功了一半。“
回到书房，程岩立即打开收音机调到特定频段，背景噪音中隐约传来摩斯电码。他快速记录下一组数字，然后翻出一本密码本开始解码。
“药品安全抵达了。“他最终说道，明显松了口气，“但新的问题更严重。“
苏晚晴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码头的火光：“佐藤美代子比我想象的更危险。她可能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
程岩走到她身边：“明天开始，你不要单独外出。佐藤家的人都是猎犬，一旦嗅到气味就会死咬不放。“
“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苏晚晴转身面对他，“月圆之夜只剩四天。“
两人相对而立，窗外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程岩突然伸手，轻轻拂去苏晚晴肩上的一丝灰尘。
“我们会阻止他们的。“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晚晴望着这个谜一样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他到底是商人、地下党，还是别的什么？此刻似乎都不再重要。在这场生死博弈中，他们站在同一边。
远处，又一声爆炸震动了夜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