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痴情女子无情郎（九）
沈振中已无力向可爱再迈进一步，需要左右有人扶他一把，眼前阿毛和小祥都用不上，他遥遥对她做了三个手势，依次是大拇指，剪刀手，OK。她以前有些小进步，都会从他这里得到的奖励肯定。可爱看到了，嘴角微微抬了抬，她很高兴。我心中的你，不可驯服，总算为他做了点儿什么。
江玉芬没有一下子死去，她毕竟不是普通的吸血鬼，可爱毕竟是不入流的道士。她还剩下残躯和其他吸血鬼来不及感受的剧烈疼痛，一时间孤寂慌张如百虫噬心，悲愤恨不能毁天灭地，七情交替翻涌，从五脏六腑里面炸裂开来。她的情绪很是饱满，只可惜有七情杀符的不是她。杰夫不是不见了，要从老的吸血鬼吸血，她把念头打到杰夫身上，最老最对她不设防的就只有他了，所以他们都死了，她还能撑着，但是她谁都没有了。离开祖国家乡，一个人孤零零，有了吸血鬼的异能，对欺辱过她的人还以报复偏偏害她最苦的是她的亲人，这仇是不能报彻底的。
至于沈振中，她看见他站在她的上方，他还是多年前的模样，没有变过，她虽然没老，心里都是枯枝败叶，而他眼睛里还有火焰，血仍有温度。她等待天使堕魔，等待洁白的雪地印上无数泥泞的脚印，这样，她和他就能站在一起，终究是一场妄念。
沈振中目前只有个站立的姿态，没有一点儿力气，他估量她的情况，应该和他弄瞎那只眼睛一样，再也恢复不了了，他根本用不着杀她。
她还能说话，“我是为你好啊，你当个普通人，能行吗，这个世界会把你捏扁揉碎，我是舍不得你受尘世的侵害。”
沈振中没想到她如此冥顽不灵，“你以为我是弱女子，要受谁庇护？管它来的是什么，我够刚，就扛过去，不够刚，就碎满地，谁都不怨。我一颗心，一腔血，流尽算完，什么都不求。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硬要插进来，既可怜又愚昧。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看不上的那个姑娘，才是和我一道的。”
江玉芬蠕动着嘴唇，“我一片痴心，你毫无所动？”
沈振中觉着有人扯开他的头皮往里乱塞东西，“听了你的故事，我有些遗憾，如果我早认识你，能帮帮你就好了，但我不能把我赔给你。”
他现在也想救她，江玉芬想，晚了，她还不由自主地神往，刚到青楼，年纪太小，瘦骨伶仃不招人喜欢，被分派干各种杂活，冻的手指像胡萝卜心还是自己的心。如果这时候遇到他，少年英俊，血气方刚，好打抱不平，爱多管闲事。他家有钱，给她赎身，她给他做丫环，他读书，她伺候，他娶了才貌双全的少奶奶，她会比谁都高兴，再往后，照顾他的儿女，儿女的儿女，直到白发苍苍，他也能对她有些情意吧。但是他和她之间差了上百年的光阴，是毫无关系的人，那我情愿颠簸流离后遇到你，她最后有些懊悔，不该那么对沈振中，该先问问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江玉芬比其他人多撑了一会儿，她说了最后一段话，“你们也逃不过最后审判。你可知道，吸血鬼的残魂，终归要去到幽冥深处，那里是混沌地狱，无上无下，无昼无夜，无色无声，进不来出不去，只要你死，我总能等到你。”她感觉到自己在慢慢离开肉身，反复权衡，她还是不希望沈振中死。
仇人死透了，沈振中再没有撑着的必要，跌坐在暗红的雪地上，“我会好好活着，人间地下永不相见。”最终审判，这是第二次有人提起这个词，她应该是知道详情的，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她怕的应该是沈振中欢喜的，反正与他不相干。他是遵纪守法的好人。
阿毛和小祥不能躺一辈子，他俩强撑着要去收拾打斗的残局和吸血鬼的遗骸血迹，明天是阴天，太阳是指望不上了。七情杀符除魔便不如天雷斩好，不利不索。
沈振中缓了一会儿，站起来向可爱走过去，可爱想必也是力气耗尽了，要等着他去扶。两个人的距离不断缩短，可爱嘴角上扬，微笑还是待放的花骨朵，她以腰部为中心向后折倒，鲜血从她的七窍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沈振中心里一咯噔，可爱也好，老道士也罢，都在欺他瞒他，他微张着嘴，膝盖软了，直接跪在地上，头杵到雪里，直听到阿毛唤他，“还有气，没死。”
他的魂又转回来，我还会有那么好的运气，也许是过了人生的劫，灭了挡路的邪魔，沈家大少爷的运气又回来了。吸血鬼变成了肉碎，施法者毫发无伤也说不过去，是这个道理，他手脚又有了力量，能动了，他连滚带爬到可爱身边，把她掐到怀里，确有心跳，他的心也能跳了。两颗心贴在一处跳，跳成了一个频率，他又多心以为只是自己的心跳，把耳朵贴在可爱胸口仔细听了好一会儿。她必定是伤得极重，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他没有别的事情要办，有无尽的耐心，他咬破手指塞到她嘴里，现在要先救她的肉身，灵力法术有没有碍都顾不得了。可是，他手指的血一点儿都没流进她的喉咙里，灌满了口腔后就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可爱的心在微弱地跳着，一直不醒，沈振中抱着她送到医院，使力推着急救床跑得飞快，把医生护士远远甩在后面，他们跟得气喘吁吁。
病人家属一问三不知，医生初步诊断，既无外伤，也无内伤，身体体征一切正常，抽了好几管血各种化验，发现她贫血的症状倒是有所改善。医生从没见过这样的病患，H城奇怪的流行瘟疫刚消停了没多久，又出了怪病也不稀奇，嘱咐先住了几天院观察，组织了专家会诊。结论都是没指望了，让病人家属有个思想准备，可能永远醒不了，要她活，当成一棵植物灌溉着，也许有奇迹。沈振中沉默片刻后。平静地回了一句，“她不会死。”下一句，“我们不治了。”
人间的医院救不了可爱，沈振中带着可爱回家，他开始翻找可爱的练功秘籍，聚精会神搜寻线索。
阿毛忙里忙外的做收尾工作，没空闲心焦，见沈振中此时的情态有几分熟悉，忽地想起，以前他可不是有过这样的时候，起初两天，抱着希望，虽没有火焰，还是热灰，等灰冷了，他就不想活了。他忍不住全身乱抖，嘱咐小祥，“我们得看好他，不能让他再来一出寻死觅活。”
小祥把他当成了主心骨，“可爱，不会死吧？”
“她舍不得死的，准会掀翻孟婆汤，拆了奈何桥，让阎王爷退回来。你以前供的佛像呢，给我找出来，我要拜一拜。”这一次她怕失散了，在四个人的神识里都做了记号，要是重新投了胎，大不了这一次从婴儿养起来。
心灵福至，老蝠不请自来，带着丁宁。他在门口问阿毛怎么回事，那晚的白光他在家都看见了。沈振中听到是他的声音，转过身也不完全站起来，直接抱住老蝠的腰把他扑到在地上，嘴里牙齿舌头乱打架，勉强凑出句子，“正好，我要找你，她，她醒不来，你能不能给她，招招魂。”
老蝠不是上门拜年的，他是被法力大波动惊扰了，心惊肉跳，翻来覆去，不能当没事发生，才过来探个究竟。老蝠拍拍沈振中的肩膀，让他安心，“招魂不用了，她的魂还在她身体里，哪里都没去。”
“那为什么还不醒？”不是睡着了，医院里电击过，回家来手掐针刺过，脚心腋窝也挠过。
老蝠把了脉，连不上可爱的生魂，摇摇头，“她伤到七情，魂魄被阻断了。她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反噬之力太强，我也无能为力。”
沈振中把他当成救命的稻草，“是七情杀符，你还认识什么有办法的人或妖怪吗？”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锁就有钥，有毒就有药，她眼下还活着，就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