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痴情女子无情郎（五）
江玉芬把她爱的人留下的伤，当做是勋章，耳挖俨然是定情物。旁人可不会这么看，空的眼窝好像刮出一阵寒风，可爱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比起沈振中，江玉芬才更加有资格怀恨吧，这些年她咄咄逼人永无休止的追捕有了很充足的理由，不仅仅是为了一个逃跑的新生吸血鬼。对于女性，毁容之仇不死不休，他和她之间的帐算不清楚了。那段往事，不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不是卫生纸牙膏一类的消耗品。它经久耐用，源源不断为沈振中的愤怒添加燃料。男人如是，何况女人。可爱心里清楚明白，双方已经结成了死仇，这是死也不休的，肯定要把沈振中挫骨扬灰，做到干净彻底。
沈振中对江玉芬的厌憎，时间之长有七十余年，跨度之广，从国外到国内。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说出“你失去的仅仅是一只眼睛，我失去的是我的人生”这样的混账话。他也不会主动把命赔给她，只是冷冷地站着，听江玉芬说个够。
江玉芬的脸是画家在春风拂过有了灵感，因着秋月动了情绪，才描画上几笔。她的美是玫瑰花类型的极致，最符合直男审美，沈振中明明是标准的直男，两人外貌上是极为般配的。如此一想，前女友几个字就横亘在可爱心里，虽然沈振中和江玉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沈振中不知道她胡思乱想的内容，若要知道，肯定气个半死，非替她剖开心肠洗得干干净净不可
顶级的恨和爱的死去活来，外观上也有几分相似。沈振中大多数时候是羞愤的，偶尔含蓄地表达了他之前的经历，他吃了女人的亏，还是漂亮的女人。他不掰扯清楚，无知群众以为他占了便宜还卖乖。何况，他还伤了人，小祥觉着沈振中应该道个歉，也许人家宽宏大量就原谅他了。
沈振中皱着眉不说话，他等着江玉芬先动手。江玉芬不着急，目光幽幽飘向可爱，周可爱明显是人类又是女性，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她轻启丹唇吐出几个字，“丑八怪，你是谁？”
面对如此艳姝，谁也不能昧着良心夸可爱是个美人，快准狠的第一击，要劳沈振中伸出手扶住可爱的腰，她才不至于未战就匍匐了。沈振中握紧她的手，“我一直教你，女子最重要的在其心，以容貌论高下，落了下乘。”他实话实说，对江玉芬的评论避而不答，气势也落了下风。
他俩都不成，还是得看阿毛的，他即刻强而有力地回复，“你个老妖婆，我们家可爱是实打实的青春美少女，你这种靠吸人血才能保持容貌的活尸，怎么和她比。你要是一天没吸上血，皮就松到地上了吧。”阿毛心里燃起了嫉妒的小火苗，沈振中是被美人吸血鬼选中转化的，不像自己和小祥。对这样的美人不下手，不是男人，对这样的美人动手，更加不是男人。
柔美的细雪飘飘洒洒，充当江玉芬的布景，“我为你失去了只眼睛，你都不能给我点儿好脸色。我有什么错，只想找个人作伴，不那么寂寞。”
“那我呢，我又有什么错。”沈振中捏紧了拳头，他也不是发问，他心中自有答案。谁要是把谁关到地下室里，自己的安危就得自己负责。
沈振中当年在狂怒中一出手，是立心要她的命，但是因为被囚禁了太长时间，身体实在虚弱，银耳挖也不趁手，并没有对她手下留情的意思。
他以为逃出来就到了生天，原来自己已经变成了怪物。普通人的追求和乐趣他没有放在心上，沈振中心中的千仇万恨是抱负未抒，然后，他就没有然后了。
沈家有训，伤人则众目睽睽，身死必光天化日，静悄悄，暗落落，一概不行。他做人的时候任血而行，血冲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不是没碰上厉害的，他可从没讨过饶，没退让过，等做了吸血鬼千小心万小心的，怕让人看出来历，怕干扰了别人的日子，行事畏首畏尾七十多年了尚不习惯，憋了一肚子窝囊气。
冤家送到眼前，沈振中激动地眼睛赤红，双手悄悄哆嗦，心潮之澎湃，单论程度和遇见久别重逢的亲人差不多。
此外，隔着海，他也隐约耳闻，在吸血鬼界的八卦中，他，中华大好男儿，成了薄情郎负心汉，不仅始乱终弃，还害得美人渺了一目。他在逃亡途中，这些消息也在对他围追堵截，因为他，在外国吸血鬼当中普及了陈世美、李益、王魁的故事。
这一段往事他从没对阿毛他们详细提过，所以现在阿毛他们也认为他和江玉芬之间有些什么。
沈振中想借此机会昭雪名誉，“我们面对面说清楚，我跟你从来没有男女之情，没有缘分，我是倒霉才会遇上你。不管以后我是死还是活，我拜托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你不爱我，我爱你却是真的，这也不能说吗。”江玉芬哀婉的声调，引人联想，可爱也起了疑心，小祥都不想站到他这一边了。
“你一个，我们四个，我们不会仗着人多欺负你，你还是等过完年再来吧。”沈振中的话音刚落，几个，不，十几个明显是吸血鬼的身影依次从各处角落跳了出来，向他们几个聚拢。因着动作太快，满眼是漫天穿梭的吸血鬼。这就是灭了黄家村的吸血鬼，他们的气息能隐藏到沈振中察觉不出，不是能小觑的敌人。
沈振中一挥手，“小祥，你带可爱走！”他对阿毛做口型是启明星。小祥拎起可爱，几个跳跃，身影率先消失在瓦砾堆里。
阿毛抢在前头跑向启明星广场，沈振中紧随其后。吸血鬼分出两个去追小祥，其余的立刻跟上沈振中。可爱身上没带着该带的东西，他必须把敌人引开。
沈振中和阿毛先后从墙头翻进了梵高花园，踩着两边的屋顶一直攀上八楼，从一扇打开透气的小窗钻进去。八楼正在重新装修，放了一地高高低低的建筑材料，形成了迷宫般的布局。
区区几层楼甩不开那帮子吸血鬼，沈振中躲在堆积的柜台模特后面侧耳去听动静，阿毛躲在他后面三米远的地方，等着沈振中被发现后，自己再跳出来打他们了措手不及。
不知道小祥和可爱回了家吗，所谓的七情杀符能护住她吗，或者她能驾驭得了吗。老道士身在枉死地狱，他画了几张符给可爱护身，可是一回到人世，立刻恢复成干干净净的黄纸。可爱要逃走，有好几种法子。一种不好，再换一种，想来这群吸血鬼还没和中国道士打过交道，她的神通能骇住一阵子。
沈振中一再告诫她，保全你自己，不要贸贸然发出风雷印，激怒了他们再盯上你，一切交给我们，你什么都别管，情况不好，你先隐身再遁到地里，天亮再出来。他始终不放心连实验室都没进过的七情杀符，上次避水符失效的事情没过去几天，存放这么多年的符咒要是受潮褪色，还能不能发挥作用。唯一能确定的是，拿着七情杀符的人，等于有了能屏退邪魔的护身符，此外，它不该再有别的用法。
可爱近期苦练的隐身法，很不牢靠，大部分的人是不见了，几根指头浮在半空中，最近有了些许长进，只漏出几根发丝，不是吸血鬼的锐眼根本发现不了。阿毛操起剪刀，把她多余的头发剪掉，完美隐身。结果她移动身形，撞翻了瓶子、椅子，又有了新的漏网之鱼。几次剪下来，等她现身，发型已然全毁了，没有任何拯救的余地。按这样状况，她能即时隐身，还要有人即时断发做接应。沈振中给她戴上帽子，头发不露了，改露出来帽子的边缘，在黑夜里更加醒目。可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哪里做得不对。再练移形换影，可爱又控制不了方向和距离，有送羊入虎口的危险，一次两次，她出现在热气氤氲的男浴池里，出现在烟雾缭绕的迎亲鞭炮阵里，造成了不小的社会影响，所幸以上场所均视线不良，没有人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子。
沈振中听到了江玉芬在说话，轻声细语，无限温柔，装不出来的真心真意，“振中，你欠了我一只眼睛，你用银耳挖弄瞎了我的左眼，以吸血鬼的能力再也无法复原，这些年，人的眼睛和吸血鬼的眼睛我都试过，每一只刚挖出来的眼睛仅仅能让我在1分钟内感受到有两只眼睛同时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然后它们就像树上熟过头的果实一样坠落，腐烂掉。所以，公平地，我只要你整个人，你最好主动把它给我，不然等我动手，就不能保证是不是能保住你们的命了。”
沈振中和江玉芬争的谁是谁非都毫无意义，对方有备而来根本不是为着讲道理的，只有武力才能论短长。
沈振中正要直起身子，堂堂正正和江玉芬决一死战。忽然电梯发出颤颤巍巍上行的响动，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大跨步出来一个人，他手里还抱着一个人。
沈振中失声道，“小祥，你们怎么来了，怎么把她带来了？”现在连小祥也不听他的了，他还有什么战略战术能施展。
小祥带着吸血鬼兜了几个圈子，最后翻墙跳进十元店后院，可爱没带符纸，但是带了传音铃，她大声吆喝着，拜托荼蘼将吸血鬼四肢缠住，绊住了他们一时半刻，日后她自当金坷垃相报。那两个吸血鬼以为里面有埋伏的敌人，他们并不放在心上，以致于一落地就被绊了个大马趴，半张脸磕进水泥地里。小祥携着可爱冲上顶楼，捞起符纸袋子破窗从正门招牌上跳下去，换成他追着那些吸血鬼直奔启明星广场。那扇小窗略窄于他的肩膀，他们两个重新找到保安自留的门，一路坐着电梯扶摇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