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地狱探亲之旅（五）
只剩下沈振中和可爱独占一大块空地，地狱之旅才开始第一步，人折了一半。手机在地面上的时候已经没了信号，地狱里更加没有，可爱和他两人面面相觑，“要不，算一卦？”
反正不要钱，那就算一卦。对吸血鬼进行日常占卜，测出自然是个死，到了地狱，没有负负得正，反而活的理，测去向呢，是有缘再聚，统统是废话。可爱顺手测了自己的命数，终于诧异起来，“我也是死？”看来，一旦入了枉死地狱，暂时抹去在人间的讯息，全都不算在活人里头，算了等于白算。
现在是暂时失了联系，乱世的时候，离散过七八回，沈振中不慌不乱，进了城，到漂亮热闹的地方必定接到阿毛，苦力聚集的地方领回做工的小祥。只是，此地人死地不熟，标志物也没有一个，从何找起。那就一寸寸找，还怕不能找到他们，缘分他们有，否则，山南海北，怎么聚到一块儿的。
沈振中捏住可爱的腕子，他俩不能再分开了。他还没想好往哪个方向，地面上突地跳出一簇簇火苗，迅速连成片向他们包抄。不再有劳沈振中费心细想，他夹起可爱，向着没有火的地方，撒开腿狂奔，像被一群狗撵着。
最后是他们跑过了火，还是火放过他们，不得而知，眼前突兀地冒着一条勉强容两人并行的小巷，巷子就这么一截，又不知道往哪边走了。可爱非歇息不可，她的五脏六腑都颠倒错乱了。路是枉死地狱给的，它没指明白，他们也必须等着。沈振中靠着墙上，周可爱坐在对面，两两对望。
沈振中余光所及处有什么东西飘过来，是一团雾，固体有形乳白色的雾，雾团雕划出一群穿着曳地长袍的女子，面容肃穆姣好，明明没有声音，却令人好像听到缥缈仙乐，不自主地凝神屏息。沈振中心知有异，却连一根指头都无法移动，也发不出一个音节，等雾慢腾腾地飘过去之后，沈振中看向对面，周可爱不见了。
周可爱看向对面，沈振中不见了，她跑出小巷，到处都没有人，她大声呼喊，只有自己的回声。李琳不曾说谎，只是略过了她在遇到李琅前的遭遇，一段她不想提起的往事。四个人一道来，人与吸血鬼本应殊途，但是既然已经走在一起，他们的考验就和命运一样交织在一处了。
沈振中没了可爱，连巷子也渐渐没了。可爱看不见他，肯定急得不得了，把他那份一起急了，他就不能急，不能慌，想法是好的，挡不住嘴唇和手指同频颤抖。此地没有东西承受他的恨怒躁狂，他一拳击到地面上，以为至少弄出个大洞，给枉死地狱多少造成些损失。
洞是没有，果然如可爱所说，枉死地狱把路给他了。沈振中挺直了腰，已经身在一大片无边无际的冰湖上，微一低头，看见可爱藏在冰下面，保持大头朝下的姿态。他心中一喜，觉得那一圈砸的好，继续抬起拳头击打冰层。冰层飞起了一片雪粉，他才看清，击出的是一个小巧玲珑的拳头，拳头连着他的胳膊，胳膊连在他的身上。沈振中看了又看，猛然明白，他看到的冰下可爱是他的冰上倒影，壳子是可爱的，内芯是自己的，值得庆祝，人并没有丢了完全，自然也不值得高兴，可爱连身体都没了。
沈振中既然分配到了可爱的身体，自己的优势没了，又没她的本事，往下才是艰难的考验。随着他不停走动，景物渐渐有了变化，远处现出一小小黑点。沈振中凭着可爱的身躯和自己的意志呼哧带喘滚到近前，小点是面断墙，把视线挡的严严实实，后面一定有玄机。
沈振中往前走绕过断墙，眼前是熟悉的地方，启明星广场，现实有的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出路可能就在里面。说是熟悉，也不熟悉，广场西边的一元店是缺失的，而它旁边的旧书店，是十来年前别的城市里经常经过的地方，根本不应该挨在一起。他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街道两边一溜的房子都是经过见过的，把不同的年头拼接在一块，唯独没有，他们的家。
这些建筑都是些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他一直走到街道尽头，尽头立着一块闪着金光的屏幕，有什么玄机，必然在里面。
沈振中提脚迈过屏幕的边框，看见的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山村，水墨风格的山村，这不是修辞和赞美，他真地走进了一幅画里。几个大写意的农人在水田里劳作，脸上带着笑容，对闯进来的陌生人满不在乎，眼前跳出提示的对话框；收割稻子。田里的青绿的稻子瞬间金黄了。
沈振中犹豫地在对话框上点了一点，成熟的稻子自动捆成捆，矗在稻田里。此情此景一定在哪里看到过，只是现在不是回忆的好时间和地点。他继续往前走，始终在这幅画里，兜了好几圈，打破了几个挡路的坛子，拾取一堆金币。金灿灿的钱币只过了一眼，化为一抬头即见的数字。
沈振中不是有耐性的人，他打算故技重施，又不忍心在田园诗般的画卷上使用暴力，兜兜转转想找一块不甚顺眼的败笔下手。周遭不知不觉渐渐陷入一片黑暗，提示的对话框又一次跳了出来：夜晚降临，请将稻子在太阳升起前送到指定地点。
沈振中扛起稻子，把他之前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这次不同，因为有了稻子，放到规定的地方，换取了英雄遗留的宝剑，然后再劈开最大的山石，立刻开辟出一片豁亮的新天地。沈振中心里也是豁然开朗，这不是真实的世界，也并非完全虚构的世界，他刚才所经历的是可爱最近在玩的游戏。
新天地明显和水墨画的形式和意境大不相同，沈振中这一次是站在狭长凌乱的走廊，头顶的电灯忽明忽暗，到处是翻倒的铁架，散落了一地的医疗器械，一个拿着电锯满脸肉瘤的高大怪物背对着他四处逡巡。要招呼他的必然是怪物的电锯，明显这一次是无法靠肉搏取胜的游戏。沈振中现在是周可爱，没有丝毫战斗力，他踮着脚走到走廊尽头，向右转弯，闪身躲在一个衣柜里。他说不出由来害怕，不是为自己，即使是可爱孱弱的体格，他也有自信，在怪物扯动电锯，胸膛空门大开的时候，随便捡个刀片，割断对方的喉咙。他害怕，可爱身在何处，遇到了什么。即便一切都是假的，她的惶恐慌张是真的。
对话框疯狂地鸣叫，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杀人魔发现你了！沈振中正想破门而出，和怪物正面硬杠，眼前一片泼开的殷红，他和衣柜一起被电锯锯成两半。
一眨眼，沈振中又站在走廊里，看见的还是以后背示人的杀人魔，可爱的那颗心必然把他往衣柜领，重复上四五次，被杀得麻木了，总算确认了一个事实，衣柜是葬身之地，而正面对决，他是没有机会的，无论他设想的多么好，到头来还是要挨上锯子。
这样在柜子里躲下去肯定是不对的，杀人魔一直在周围转悠，根本没有挪动的意思，这一次他尝试了新路径，从另外一个门口走进去，躲在几个矮柜后面，至少可以换个开阔的死法。他选对了，游戏没有辜负他，对话框适时跳出：扔出瓶子制造声音，引开杀人魔。
他错估了手臂的长度，瓶子没有飞到远处，精准地打到杀人魔的头上，庞然大物受此一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沈振中只有很少的时间，他尽最大能力迅速向出口奔跑，叫苦不迭。杀人魔醒过神后拎着锯子，紧跟着追上来了，他怎么跑得过人家。
他几次被地上的零碎绊倒，爬起来继续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杀人魔始终跟得很紧。总算是路到了头，发出吱吱嘎嘎声响的电梯大开着门等沈振中进去，他奋力一跳跳进电梯，电梯自动关闭，缓缓上升，及时把杀人魔关到外头。杀人魔狂怒地挥舞电锯发泄在无辜的墙壁上，沈振中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接下来想必不会有如此惊心动魄的游戏了。可爱被丢在不知道深几许分几层的地狱里，他得了闲可以担心这件事，满心的愁苦忧患，还不如被杀人魔锯成十八段。
李琳似乎没经过他这么多的惊险，她的寻妹之旅简直水到渠成，他的胆识意志怎么会比不上她，差在哪里了。沈振中忽然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李琳是来找妹妹的，她无牵无绊，专心一志。他是来找老道士的，要找可爱是走了岔路。他要先找到青阳子。
电梯门颤颤巍巍向两侧打开，沈振中等着他的新考验，向前迈出一步，几张狰狞的脸孔几乎要贴上他的脸，却被五颜六色的一团光华反弹了回去。他看清楚了，这回不是游戏，是二十年前黄家村，可爱离吸血鬼最近的一霎那。几个鬼形貌狰狞可怖，这么近于魑魅魍魉，他是不怕的，然而，可爱不这么想，他随着她的身体，向后踉跄退了几步，整个人就倒栽下去了。
那么与此同时周可爱在经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