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地狱探亲之旅（三）
可爱还原羊兔之态，结结巴巴地说，“我冤枉啊，那次是帮别人传递情书，不小心被老师抓到了，信上竟然没署名。世上什么最脏，叛徒最脏，我不能这么没义气出卖同学。”沈振中还记着，她自己个都忘了。
沈振中抓住可以讲道理的时机，“两件事就当扯平了。你不一样，你有更好的未来，我是没有未来的。和我一起，你不会有孩子，没有人叫你妈妈，人类通过子孙万代实现长生不老的，到时候，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要是我死了，吸血鬼和人死后要去的地方不同，我们俩只有眼下可长可短的一辈子。”他似乎听到点儿细微的声响，怀疑是阿毛偷听，转过身去，目光炯炯地盯着门板，要把门板看透了。
“生孩子？天底下人还不够多吗，我也养不好孩子，猩猩和人的基因相似超过99%，让它们替我传代吧。外公临死前不是叮嘱你，让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振兴天机门吗，我现在就要去除妖卫道，振兴天机门。”可爱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头紧紧贴在后背上，“我不在乎，我可以和你一样，永远在一起。除非，除非你不要我，你看不上我。”
沈振中轻轻挣开怀抱转过身来，抚摸着她的头，“不要胡闹，你不知道做吸血鬼的痛苦。我已经用你的生命在生活了，去找个爱你你也爱的人吧。我，总是在你身边的，你看不到我，听不到我，我也在你身边的。”
可爱把手箍在沈振中手腕上，像加了一副手铐，“我刚才听到你说好的，你不能赖。”
沈家家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扪心自问，他是全然糊涂，还是他的真心替他答了话，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他是情愿深陷地狱，也要换可爱世世安好，如果牺牲奉献就是爱，那么再没有人比他更爱可爱的了，也没有比可爱更让他爱的了。
沈振中把心里话一点儿点儿剖出来，“我希望像现在这样，永远一起生活下去。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想死就让你死，难道就是对你好吗。别看不起好好活着，世间最难的一件事，现在全天下就有百分之八十的人缺衣少食。我希望你可以走自己选择的路，挑选自己喜欢的人和事，不用看人脸色生活，即使我承诺你什么，命运不一定如人愿。”他悲观地想，他的理想都没达成过，他对可爱的期盼是不是一样会落空。到底怎么是为她好，他是一片迷茫。
可爱的眼睛在乱发间闪闪发亮，“关于明天，你想的太多了，今天我们还没过完呢。你不用把命运考虑进去，只说你自己吧。你要是个普通人，你要不要我？”还有人断肠碎心，也在勉强活着，这算什么好活。她不能到死前才勇敢。
沈振中深深凝视她，“我喜你欢。”说完这话，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挨着这么近，她总该明白他全部心意吧。
沈振中精疲力竭，睡到半夜，长年野外生存的习惯猛地把自己催醒，在黑暗里看见一个巨大的人形蹲在他床前。说起来，他也好久没这么近地看到小祥的脸了，他的心脏经不起一而再的惊吓，“你不睡觉，到我房间干什么？”
小祥睫毛上下飞舞，“我答应了可爱，如果你再跑，绑也把你绑回来。所以提前知会你一声，你最好别给大家添麻烦。”
沈振中深吸一口气，“我想清楚了，不会再走了，你不要用一副岳父的神态看我，恶心死了。”反正他的路怎么选都通向厄运，还不如不选。况且，他一路走来，遇见道士、妖精、鬼魂，未必没有万分之一可能，他会变回活人。他越想越觉得真，就像可爱与阿毛以为自己必定会中彩票，把扣过税的钱一笔一笔分配好，他也美滋滋地把往后的人生安排起来，在梦里。
沈振中第二天一早精神不振，情绪很高，他给了可爱答复，“关于做不做女朋友的问题，你等我半天。”从沈振中嘴里说出来，相当于订婚，只是区区半天时间，不知道他要来干吗。
沈振中秉持“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的理念，他用这个半天跑到社区找王阿姨，“王阿姨，之前我拜托您帮可爱介绍男朋友，麻烦您了，以后不用您费心了。”
王阿姨从一堆台账表格里，愕然地抬起头，“不用了？她自己找好了？什么工作单位的？收入？年龄？学历？我手上刚有个不错的人选，还是先看看我这个吧。这个是真好，错过了可惜。”
这几项精准地戳到沈振中痛处，“嗯，有了。可爱很喜欢，我也很满意。”他含糊地答道，王阿姨有点遗憾，珠联璧合不出自她手。
接下来，沈振中郑重地说，“我和女朋友分手了，出国留学的那个。”分手了？王阿姨重振了精神，“我认识不少好姑娘，帮你物色一个吧。”
沈振中立刻推却她的盛情，“不麻烦您了，我的事，以后交给可爱了。”
“交给可爱？她能认识几个人，年纪轻轻办事不牢靠，我至今做媒成功了十五六对，日子都过得美满着呢。”王阿姨最近在拆迁上投入了太多精力，其他条线抓的不紧，周可爱什么时候有资格成她的竞争对手了？
这半天对于周可爱非常之长，她过得如同一根缺水的禾苗，在工作上频频出错，不由怨恨起沈振中，他不如拿根绳子把她勒死还好些。
下午一上班，她在毫无防备之下收到一大束艳红的玫瑰花，枝叶粗厚的如同要拿去喂马，一时间万众瞩目。随花的卡片上是莎士比亚著名的诗句，“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爱情的黑夜有中午的阳光。”她简直难以相信，这种做派完全不像沈振中手笔，物若反常必有妖。她是惊悚大于高兴，十分想喝杯符水压压惊。
当天晚上回了家，沈振中迫不及待问可爱，“花收到了吗？”
可爱惴惴不安，“收到了，你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女朋友不是都要送花吗？”花到了，尾款可以给阿毛了。
可爱几乎要哭出来了，她回来一路精神恍惚，把花落在公交车上，保不齐是她人生最后一束花，就这么没了。
吃过晚饭，可爱死死挽着沈振中的手臂，像螃蟹似的钳住不放，两个人就以这副形态在锦绣社区内一圈一圈地散步。同样出来遛弯的老人在旁边不屑地指指点点，“多大的姑娘了，总这么着缠着她表哥，要买东买西的。她表哥人是真不错，老是惯着她也不行啊，有这么个小姑子，哪有好姑娘愿意嫁给他？”
鲜花是阿毛去市场批发来的，他自己匿下100多元。阿毛献惯殷勤，考虑周到，他让小祥把玫瑰的刺一根根剪掉。小祥没听过火中取栗的故事，高高兴兴受他指派，不多会儿，两只手十指鲜血淋漓。他眼泪汪汪，吮着手指，他愿意用血涂个喜字，把他们赶紧送入洞房。
沈振中昧着良心，让可爱去单位里请下了探亲假。可爱在人间早就无亲可探，二十天的假，足够沧海桑田人世变幻，等他们归来，可爱的工作不知道还在不在。同样不确定，探亲后，他们的命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振中得了可爱洗澡的空隙，特意跑到离家万里的一个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电话是给除了周可爱在世上唯二知道他是吸血鬼的人类。他们四个需要合理合法的手续乘飞机，办理护照签证，他别无他法，必须去找他平生第一次救的人。
没等多久，电话里传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总算找我了，我以为等不到了。”
曾经的小青年这么老了，沈振中恍惚了一下，在要被过去的时间吞没前及时挣开了，“我这次想请你帮我个忙，最后一个忙。”
“谢谢你帮我，不，不要告诉你的孙子，这次算你还我的人情，不要把旁人牵扯进来，我们到此为止。”
“我过的很好，你不用惦记。救你是应该的，不只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
一切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偏偏田遥这里不肯配合，他直道他们要送死，不干他的事儿。田遥不敢泼沈振中的水，没打招呼提前跑了，路要靠他们自己去摸索。幸好，李琳怕遇到坏人，在车上仔细记下了路线，可爱都打听清楚了，应当不难找，枉死地狱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们兴奋又紧张地抵达了目的国家，一落地，可爱卜了一卦：出行大凶。他们本来就是奔着地狱去的，有大喜才怪，算是算的很准，并没有人放在心上。
那一晚星月无光，雨后山路湿滑，极易发生车祸。一辆大货车在山腰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突然冒出一辆小轿车硬要插到前头，正打瞌睡的货车司机猛打方向盘，虽然没开到山崖下头，也挺够呛。货车侧翻倒在路上，肇事车辆没心没肺开着能震死老虎的音量一无所知地逃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