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有仇人自远方来最后告白（二）
吸吸血鬼的血的吸血鬼，他们是妖魔中的妖魔，他们吸走了他身体里几乎全部的血。吸血鬼的血是流不干的，因为体内有颗晶核，把人类的血液转化成自体的养分，哪怕血流的再多，只要晶核在，攒着些时候还能东山再起。他们轻巧地一吸，吸完了凝聚了几十年的吸血鬼精华，就留不住了。最后，没了晶核，身体慢慢退化成一片荒漠。
他明白了，自己根本没有逃出来。他现在算个什么，既不能从食物中也不能从鲜血中获得力量，他自己才是人家吃剩下的食物残渣，还有几分残余意识，像被一刀断头的公鸡还能扑腾几下，仅此而已。可是，他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同类相食，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这个世界一向是对弱者残酷，强者做猎手，弱者为猎物。更别说，他们是主动踏入这个游戏，接受这个规则，才有了苟延残喘行凶作恶的七十多年。这场公平的游戏原来是一路厮杀，只留下最强者。黄家村人在以为自己天下最强时，对这条法则拥护得很呢。
在密集的人群里行走，不比刚才在空旷的街道上，他不时地要撞上几个人，也无心无力去说声抱歉，麻木不仁地继续往前。反正都快要死了，他先行原谅了自己。因着良辰美景，各怀着赏心乐事，被撞到的男男女女不过送了个白眼给他。
他漠然地穿过人群，从无数噪音里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启明星广场是越来越吵了，投诉了那么多次，一点儿用也没有，我们最好能快点搬家。”另一个声音说，“可是这里生意好啊，拆迁安置房一般地段都不行，到时候十元店肯定开不下去。”又是第一个声音，“我们都开了多少年了，开到十元店都落伍了，以后我们可以开书店，锦绣社区缺的就是这个。”一个新的声音加进来，“千万别，你看看新闻，最近又有大型连锁书店分店倒闭了。书等于输，能不关门吗。”
没错，是这里了，他放缓了脚步，看到自己停在一家十元店门口。确切来说是一家极力修饰却难掩寒酸的十元店，看来这些年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他微微遗憾，本来可以用金钱来补偿他们一下，虽然钱不能让人忘记过去，但是能让人展望未来。可惜他一个落难之人，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半条命，过去的债注定欠了他们。他疲乏地伫立着，他的双腿误以为任务完成了，再也不肯前进一步，还有向地面滑落的趋势。
在吸血鬼之间的神奇感知发生了作用，站在十元店店中央的沈振中先察觉到有人缠绵地盯着自己，抬起头看见了他，眸子里的笑意渐渐凉了下去，好像早发的嫩苗遇到倒春寒。他认出来了，毕竟彼此的容貌都不会发生变化。背对着店门的阿毛和小祥看到沈振中这副出了大事故作镇定的模样，暗叫不好，都不敢立刻转过身去。
“老朋友，不请我进去坐坐。”他自说自话，交替挪动双腿艰难地走进十元店。
“小祥，把门关上，拉上窗帘。”沈振中语气越发森寒，让人觉得置身于由东向西迅速冻结的湖面上，不及时跳到对岸，就会把自己冻在湖心。
“我……”他先开口说了一字半句，要进行自我介绍，被沈振中不顾礼貌地当头斩断了。
十元店是沈振中的主场，他要拿出当家的样子来，“我记得你，在黄家村。你来这里干什么？”他的先发制人一多半为着掩盖恐慌，有一句话在嘴边没敢直接问出来：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还有比H城更适合隐居的地方吗，这里都不安全了，还能去哪儿，过去的人和事谁都可以随心情找上门来，好像全家都赤身裸体地暴露在阳光下。
进门的这个吸血鬼，身上的血气经过连日来的风吹雨打，变得极淡，然而瞒不过同类行家。在他走进来的几步之内，沈振中专往不好处想，心里转了几百个糊涂念头，他一贯自傲的理性思考在一边凉快着，单单想着周可爱味美多汁，蚊子都爱多叮她几口，吸血鬼才不会嫌弃她是否贫血。从那么远的地方到H城，黄家村的人是不是与世隔绝的日子过腻了，野心与社会发展同步，想混进城市玩玩。沈振中此刻压力山大，只能不断鼓励自己，自古大山能历压，十元店里他不做大山就没谁了。他悄悄把重心换到左腿上，随时准备蓄势待发。小祥听出了来人的口音，飞快地联想起了那个小山村，立刻就近抓了把钳子藏在袖子里。阿毛给来人让出路，绕到他身后，三个人堪堪把他围在当中。
一个不少，三个都在，从楼梯正走下来的姑娘应该是当年的小女孩。他一一打量他们四个，“看来，你们过得很自在啊，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有多久不混吸血鬼的圈子了？有没有听说过最终审判？”
沈振中垂下眼皮，“你有话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我们没这个交情闲谈。”二十年前和他们狠狠打过一架的人里头，就有他，进门没动手清旧账，这就不正常，言语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还有他既不合身也不合时的衣着，完全看不清他的路数，让沈振中倍加焦心。
“明白了，你们是真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们吧。最终审判即将来临，西洋那些最为怙恶不悛的吸血鬼知道在劫难逃，从黑巫师那里逼问出一个办法，就是吸取资深吸血鬼的鲜血，在短时间快速提升吸血鬼的速度和力量，才有机会从最终审判中逃脱。”他轻轻苦笑，“二十年前，我们不管你们的死活。这一次，追捕过你的吸血鬼第一个选中了我们村。聚居的吸血鬼村子跟养鸡场差不多，对方什么花招也没使，直接在村子里大肆屠杀，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整个村子毁在他们手上，只逃出来我一个，我的精血也快被吸干了。二十年前的恩怨你们还没了结呢，她，他们是来找你们的，接下来该轮到你们了。”
“我没告诉过他们，在H城能找到你们。审判日到了，我们遭了报应。我撑着不死，为的是给你们报个信，当做把欠你们的还给你们。”他一直觉着当年他们做的不够地道，有些事羞于启齿，倒是做对了。
对于当年，沈振中理解他们自扫门前雪的心情，他的仇家实力强大，来势汹汹，他们凭什么为了不相干的外人损害自己。他即使死了也不怪他们，他厌憎的不是他们袖手旁观和见死不救。
黄家村经历那次中外闻名的大饥荒时，他还在国外。十八年后，他在另外一段艰苦的日子里饿成了人干，人都吃不饱，他们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去吸血。三个人找了一处被盗空了的坟躺进去，静静地等待。等啊等，等到气息衰弱了，意识模糊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兔子蹦蹦哒哒跳到他们身边，小祥手比心动的快，一把薅住兔子耳朵，咬断了它的脖子，每人吸了一点儿血，稍稍恢复了一些精力。
他们走出空坟，人间不一样了，整个国家在恢复，他预感到过去的那种日子不会再回来，和以往他见过听过的饥荒不一样，人们受了苦，但没有失掉希望。沈振中感到了战胜自己的快意，他没有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还是个人。
同样是遇到绝境，黄家村的人主动放弃了作人，是有他们的难处。他没经过他们的苦，不敢苛求，但他厌憎的是，他们自然而然地领会了吸血鬼的法则，仿佛他们天生就是吸血鬼，没有一丁点儿人的痕迹，把曾经的同类当成一次性的血液储存器，大声笑着去撕裂咽喉，扯烂胸膛，没有挣扎，毫不抗拒，从未犹豫。恶会自我繁殖，恶的受害者若是抵抗力弱一点，会成为感染者，扩大恶的散播范围，最后，恶而不自知。
翻起当年，沈振中心里一紧，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扯紧脸皮强自镇定，他不能乱，他一乱，另外三个能卷了行李跟炮仗似的从房顶蹿出去，自己先撞个头破血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看起来不大好，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对方既然来报信总是一片好意，不好不收留他，要是收留他，自己心里又膈应。
“你的好意我也心领了，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了。”如此的无欲无求让沈振中一愣怔，他眨了眨眼，“我们存着一部分血液，可能不太新鲜。过门是客，就当请你喝杯茶吧。”
他拒绝了沈振中勉为其难的招待，“我已经验证过了，人的血、吸血鬼的血，对我都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