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人鱼与愚人（五）
她不像沈振中说的那么笨，还是懂得利用对方的弱点，老蝠在心里记上一笔。他毕竟不能视物，明晃晃的缺陷，可爱自然要利用一下，她故意两只手同时抓了几张符纸，搓得哗哗作响。老蝠却并未如她的理想一样受到迷惑，他沉肩松膝，纹丝不动。可爱的本事离隔空御符、凌空虚度的境界差着十万八千里，他只要注意她身形脚下，她不动，符纸不可能长了翅膀飞到他身上。
可爱出手了，她假意向老蝠右边攻过来，其实力未使尽，中途立刻变位转左。老蝠倒是没料到她有这一招，他也不躲闪，足尖一点地，悬在半空中，风姿卓然，翩若仙人。可爱不死心，抬手要把符纸贴到他脚底上。老蝠竟然把身子向上提了一尺，在空中转身旋到可爱背后，飘然落地。可爱跟着转身急攻他的下盘，他轻描淡写地躲过攻击，再次腾空从上向下压下去，伸出一指直点向可爱的眉心。
少女，良辰苦短，结束战斗吧，下午茶时间到了。老蝠每周六都会叫抹茶蛋糕和热巧克力的外卖，这份享受也是来之不易。他吃多了甜的，一样要去看牙，虽然买的起，也要小心控制着。
可爱刚习惯了老蝠闪避，突然见他还手，她所处的位置是躲不开的。她可不想挨打，硬扛和求饶在她心里交战，情急之下，全身的经络被冲开了。可爱尤不自知，她的双手掌心并推，本意是要挡一下老蝠，灵力突然来了个大爆发，发出一记掌中雷。她在慌乱中，方向跑了偏，掌心生出的雷火勉强擦过老蝠腰侧。谁也没料到，这一下子生生把老蝠从半空打到地上，他惨叫一声，立时现出了一半原形。不多不少，左边一半是人，右边一半是蝙蝠。
沈振中一直看着老蝠轻松地应付可爱，逗孩子玩一样，急的心里使劲，脚底青石下面的土都让他夯结实了。只见雷电一闪，情势突然逆转，沈振中又一次呆住了，一丝吸血鬼的速度都发挥不出来，又一次来不及救扶老蝠，眼睁睁看他当众出丑。
可爱知道自己闯了祸，沈振中免不了要大发雷霆，远比老蝠的半幅原形瘆人，她三两步跳进屋子里，恰恰逃开了沈振中踹过来的一脚。
他发呆的时间幸好有限，那一脚踹空后，赶紧走过来，蹲下身子，查看老蝠伤在哪里，要不要紧。老蝠此时五官扭曲，全身抽搐，情景十分骇人，又不能送他去看兽医，不知道是否不可收拾。若是老蝠的伤非得上昆仑山讨什么灵芝草，该如何是好。
老蝠带着半面狰狞，挣扎起来一半蝙蝠身子，“你说的那不中用的小姑娘险些害死了我，她刚才这一下子威力精纯，神气内敛，修行时日短的小妖怪遇到她都是炮灰的命。她不是废柴，是你我没有眼光。”
沈振中胡思乱想绕出一团乱线，他抱起老蝠，手感奇怪，两边忒轻重不一。他口中哄着，“她大概二十次中能成一次，跟受了潮的火柴似的，这能有什么用？你是熟人才手下留情，换成其他精怪妖魔，够她转世几次了。是我考虑不周，十分对不住你。”
沈振中信誓旦旦，“我喂你点儿我的血吧，恢复的快些。我保证负责照顾到你痊愈。你要是不解气，把我打死了都行。可爱，你也可以打她几下。”
“本来就该你负责，你欠我的，天长日久地跟你算。”老蝠哼哼唧唧。沈振中抱着他进卧室休息，轻轻把他放在雕花大床上，放下幔帐。重伤员补上一句，“丁宁要是来了，不许她进来。”然后沉沉昏睡过去，以睡眠养精神。
须知打铁趁热，沈振中揪回可爱，逼她在院子里继续练那一记掌心雷，她能打中老蝠的确是小概率事件，接下来反反复复几十次，只又成功了一次。成功的那一下，打中了墙头的花盆，花盆碎如齑粉，毁到了极致，盆中的杜鹃花成了一株姿态曼妙的焦炭。
她自己惊讶地吐出舌头，动静把屋里的老蝠惊醒了，他虚弱地问，“外面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你好好休息。”沈振中把可爱赶出去买花买盆，自己在院子里把她做下的好事收拾干净。
老蝠是田园隐逸型的妖精，不是战斗型的，但他毕竟是千年蝙蝠，岁月有功，修养了三天便好了许多，又变回人形下地走动了。不需要高端的仙家灵药，他自己写了中药方，让沈振中煎给他喝。沈振中扮着孝子贤孙在左右伺候，吸血鬼的血对妖精也有用处，老蝠嫌恶，只肯喝一小口，果然伤口好得更快一些。
他郑重地给了可爱四字评语，天生慧根，第一次外公以外的人夸她。沈振中代为解读，“你有慧根，更加需要磨炼，不然伤及了无辜，会比妖魔鬼怪害人更多。”可爱表示虚心受教，暗地琢磨如何让沈振中放有慧根的人一马。
老蝠稍好些了，想想指点下周可爱还是很必要的，省得她在外面乱来。不管是道术修行，还是俗世做学问，都讲究一个“熟能生巧”，真正的道士作法根本不像电影里念念有词，主要是意随心走，法力圆转自如后，四肢八脉无处不能发。老蝠指出，道法高深莫测，没有速成的路子，可爱的理论根基太弱，必须在这方面加以补足。道家经义有道德经、南华经，道家武功有太极剑、太极拳，有了这些打底，然后才能学好道家法术。
沈振中听着很有道理，他想可爱最好也学习学习占卜术，她的外公要不是看不起趋利避害是小道，自己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也不会横冲直撞到死路上去。
于是，周可爱摆脱考试没几年，又陷入学习复习练习的泥沼，沈振中从精神和肉身上两重折磨她，她越勤苦，他心里的焦躁越轻。老蝠不动声色地进行了报复，在沈振中心里，他依然是个君子。
进一步接触后，老蝠对可爱有了新发现。城市人口集聚多了，阳气旺盛，孤魂野鬼不好找，他们特意去荒坟野丘漫步，这些地方少有人来，入了夜，便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触手从黑暗中伸出，却连可爱的魂魄的边都贴不到，可爱兀自无知无觉，拍打着飞虫。
他把可爱的特异之处向沈振中作以解释，沈振中越发佩服老蝠，像胡力只知道混吃等死，没有一点儿像样的本事，难怪让人看不起。对老蝠他是不敢再提要求了，却还想求老蝠，让丁宁和可爱练习。
老蝠一口拒绝，“凭我，都险些伤到元神。换那只呆鸟，一准变成了烧鸡。”
沈振中也知道刚出了事故，他的要求不太合适，“要不，你还认识哪些妖精朋友，帮我介绍下，我可以出陪练费用。”
“免了，他们都是些小市民，没犯过大错，不应该受这么大的罪。”老蝠慢吞吞地说，“道士的职责不仅是除妖，还有解厄，不要一上来大动干戈的，可以先从细微的练习循序渐进地发展。”
一将功成万骨枯，培养飞行员要下大本钱，造就一个道士也这么难。可爱的外公空有理论缺少实践，以致临危大乱。沈振中翻阅他老人家留下的心得笔记，注意到捉狐妖的关键事项标注了四条，劝导之，感化之，聊人生，多关怀。竟是动口的多动手的少，一旦动手，他老人家遍体鳞伤虽没有过，鼻青脸肿却回回不缺。沈振中合上笔记，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青阳子年老体衰，还保有一颗仁心，难得。这是要命的心得，他是老的差不多了，可爱花样年华，就不要学他了。
沈振中想了想，在笔记空白处记下他所知的对付吸血鬼的注意事项：对于吸血鬼，银器是杀伤力很大的武器，慎用，搞不好会被反杀；凡人速度不如吸血鬼，不妨试试以逸待劳、后发制人，这个难度太高；害怕阳光，能不能在封闭的场所里在时间上误导吸血鬼，这个是让推理小说拐带歪了；吸血鬼不惧疾病，但是伤害神经中枢的毒药可以奏效，要把针筒插到他们身上，恐怕得先绑结实了。
按照老道士临终时所述，当年他要是能修炼到天机门秘籍的八层功力，可以移山河、驭鬼神，二十年前那一场一定不会败。他师父过世的时候，他在四层，等他过世，还在四层，只留下学渣的无尽遗恨。沈振中不想可爱到了生死关头也只能选择同归于尽，所以不能让她再走老道士的歧途，苦练与实战一个都不能少。
沈振中不怕死，只怕自己的速度和力量控制得不好，真伤到可爱。他也不能让她成为吸血鬼，人类体内有了吸血鬼的血液，被杀死复活后变成吸血鬼，并非人人如此，只是小概率事件，既然达不到百分之百，他冒不起这个险。
自从老蝠受伤宅在家里，耍起了性子，丁宁被拒之门外好几天，可怜她徘徊在墙外，抻着脖子隔墙喊话，老蝠对她也是有言必回，就是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