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医者不自医，救急不救穷(五）
沈振中从没见过她真人，至少是两年前。在她临终的时候，他见上了她一面。少女经岁月脱去水分，本来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神情气质一丝没变。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学生、朋友簇拥着。医生悄悄叫了一个看似能拿主意的人出去，告诉他病人撑不过这几天，该早早准备起来。
沈振中站在门边，他什么人都不是，寸步难进。赵静云越过许多人，注意到他的凝视，在目光转向他时，明明眼中闪出一道光芒，双眸洋溢华彩，跟照片上保存了这么多年的一个样。她手里应该也有一张沈振中的照片，是认出他了吗？还是以为这是临终前的幻象？可惜仅此一道光芒，她耗尽了精力，垂下头，嘴角噙着笑意，人就过去了。她最后呼出的气吸进了沈振中的肺腑，搅乱了他的心房，这是他们一生唯一一次的交集。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和她说。他想说，我不知道你在等我，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一知道你在这里，就赶来了。
赵静云没出过国，在国内学成了聪敏仁慧的妇科圣手，她一生充实满意，在繁忙工作的空隙里顺便等他，寻找他。没什么可悲哀的，对于她。但对于沈振中，他对她的幸福毫无贡献，因为一次偶然失误，铸成大错。时间无法倒流，在那一切发生后，他厌憎所有需要出门的清晨，即便早知道她活着，他也无法和她在一起。如果那一切没发生多好，他有信心自己可以增益她的幸福，他肯定能做个好丈夫好爸爸，就像自己的父亲那样。
沈振中是在一份包熟食的油腻报纸里发现了她寻找他的消息：沈振中，已学成归来否？如见报请联系赵静云。她对他的了解也极有限，报纸又是好些年前的。他一翻找消息，她是生了病的社会名人，成功人士，那就很好找了。
但是太晚了，他最后只能仓皇离开，同时必须承认，自己根本配不上她。他对不起老姑娘，对不起老父亲。父亲的老友一心为独生女儿找个才貌品性上乘的佳婿，见都没见到他本人，冲着和他父亲多年的交情，就敢拍板定下亲事。父亲夸下的海口没法圆回来，等于父子合谋诈骗，祸害了人家的掌上明珠。父亲死在他回国的前头，至少避免了良心的苦。
如果，我早知道有个人在等我，我知道她还活着，或许我应该走到你面前，向你倾诉我经历的一切，让你来选择。或许我应该想办法告诉你，你的未婚夫死了，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或许告诉你，你的未婚夫背弃了你，他不再值得你挂念。到底哪一种对赵静云才更好呢？沈振中自己也不知道，他的信口开河严峻不肯听，真是太英明了。
他又想起可爱讲过的故事，故事讲的太晚了，人遇到的也太晚了，他应该让她有机会自己选。沈振中决心救严峻，不是为的他，是为的她，就是想救他，毕竟缘分也是有的，都碰上三次了。
医院里夜深人静，探病时间早都过了，严峻感到膀胱发胀，他亟待去一趟卫生间，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胳膊腿恢复到什么程度，但是爬也要爬过去。他不能丢人出丑，会传扬开来的，万一传到她的耳朵里，他的脸就发烧发红。他努力撑开眼睛，立时看见坐在床边的高大人影。
严峻呻吟了一声，“吓我一跳，每次见面你都这么突然冒出来。”
沈振中等待他多时了，“彼此彼此，我也觉着你是突然冒出来的。我特意挑这个没人的时候，要和你说件要紧的事。”严峻见他态度郑重，也郑重地端坐起来，以配合他的气场。
“你的病，我有一个法子能帮你，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我救你是破例，你要发下重誓保守秘密，活下来以后要好好对待你的未婚妻。”
严峻想了想，愿意相信沈振中，零零碎碎算起来他都帮了自己三回，而且他认真的态度像真有大本事的，“我发誓，你要求的全都做到，你说吧。”
沈振中顺手给他掖了掖被子，严峻抬手拨开，“别掖，我热。你现在告诉我吧，让我怎么做都行。”他不是想死，是不敢对生抱有希望。他愿意相信沈振中一次，若是无效，沈振中肯定不好意思再纠缠他，他总算能得清净，不算一无所得。
沈振中思量了几个小时，编好的谎言大体上圆的过去，细节错漏百出，全看严峻是不是诚则信。
沈振中难得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丑话说在前头，我这种疗法没有百分百的成功率，百分之八九十是有的。我祖先就是当年失手治死了权贵的爱妾，导致家破人亡，临终前留下遗言，后代子孙不可擅用此秘法。可是我看你实在可怜，一个大好青年，前途无量，还有个那么爱你的未婚妻。我决定破个例，不会收你一分钱，可如果你要是告诉其他人。”他作势把手掌在颈间一横，严峻连连点头，在现代社会让人知道了，那也是无照行医，要吃牢饭的。
严峻出院后，开始每天准时到十元店报到，尝试沈振中的祖传秘方。他信誓旦旦，最多一个月便会见效。时间于严峻固然是奢侈品，一个月还是拿得出来的。来来去去恐生波折，严峻也不回家，就近在启明星广场的酒店里开了房间。沈振中专门去研究了酒店的逃生通道，检查水电开关，一个月，一丝儿纰漏不能出。要是严峻真的变了吸血鬼，这种活法，严峻未必感激他，打得他满头是包也得忍着。
沈振中详细讲解了他的祖传秘方，首先是放血疗法，给严峻放过血以后，病生出的毒会随着旧血离开身体。这时吃一颗他家的祖传秘药，药的用场是把病症镇压住，不再扩散。然后到医院输血，生机会随着新血补充进来，旧去新来，身体里就没有病魔的容身之地了。血该如何放，才是成败所在。他老祖先那个时代没有办法输血，只能单向放血，掌控不好就要大出血，所以成功率不高。现在的技术，正好把这个缺陷填补上了。
“你要做的，就是对我百分之百的信任。你信任我，一定不会死。”沈振中的语气拉到极限，还握起了严峻的手。
严峻被沈振中的坚定自信所感染，他眼睛蕴含着光，不由自主的点头，“我信，我的命交给你了。”
沈振中给严峻第一次放血，故弄玄虚，买了个特别粗大的针筒。配套的针头扎进严峻的血管里，他咬紧牙不吭一声。现在严峻的身体还很虚弱，沈振中只抽了了半杯的量。血毕竟是血，不好浪费，他给严峻的针眼上贴了创可贴，把血端到严峻看不着的地方，示意小祥先喝。小祥推让，让阿毛先喝，几番推让，血溅到杯子外面，阿毛心痛地从杯口开始把杯子外壁舔了一圈。小祥又喝了一半，留个杯底给沈振中。沈振中不再谦让，接过来一饮而尽。人要吃十碗饭才生成一滴血，吸血鬼喝十碗血大概也是如此，所以救人虽好，他们慷慨不起，只能尽量取之于人用之于人。
有了食物的补给，沈振中觉得神完气足，该轮到自己了。他倒了一杯温开水，咬破手指悬在杯子上方，血一滴一滴落入水里，袅袅散开，丝丝缕缕，隐匿于水中，看上去还是干干净净的一杯水。
沈振中把水端给严峻，“吃药吧，要把这一杯水喝完，有这些水才能把药消化掉。”他往严峻手心里放了一粒药，不是丸药，是胶囊。在沈振中的故事里，虽然是祖传偏方，时下也都现代化处理了。胶囊里面填的干菜粉末，多吃点儿能润肠通便，严峻即使在嘴里咬破了，也分不出来是哪味草药。
严峻把药放在嘴里，一杯水要一口气喝完，不喝完不行，胶囊总往上牙膛上顶，要靠水冲下去。总不能无缘无故去输血，严峻故意造成一些不小的创口，避开大医院，专门到小医院输血治疗。沈振中果然是至诚君子，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转起来。倒是沈振中连日来劳心劳力，人渐渐有些憔悴，严峻很是过意不去，要请他吃饭，被沈振中声色俱厉地拒了。
一月之期到了，一切尽在沈振中掌握之中，严峻原本灰败的脸色由红晕取而代之。沈振中上下端详，和同龄的健康青年没有分别，宣布结束治疗，严峻可以去医院检查看看。
主治医生好久没看见严峻，以为他已经办好后事了，一见他鲜嫩滋润的样子，内外一致地惊奇。据他多年行医经验，严峻这么折腾，把本来五年的寿命都给折成几个月了。医生细细盘问他，还去哪里诊疗过，如何用药，使用什么仪器，中医西医。严峻守口如瓶，一再表示，就是在这间医院做的治疗，没有其他的。他补充，“说不定是你们误诊了，弄坏了我的心绪，看起来才像是有病。我心胸放宽了，不去想它，结果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