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传音铃之有狐朋自远方来进城务工（十）
它对野生动物园的一只母狐狸一见钟情，然后日久深情。它如何陷入爱河，如何表明心迹，如何辗转反侧，无人知晓，他们一知晓，就是它背着母狐狸回来的时刻，这些它师傅没教过它，全凭本能。
它是只成年狐狸，不再满足于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一个乌云蔽月的夜晚，它在闭园后把母狐狸拐了出来。保安听到不寻常的奇怪声响，手电筒光柱扫过来，只看到了两只狐狸伏在草地上，便继续去巡查别的地方。
胡力捡了一辆破自行车，车胎破的补不起来，让母狐狸坐在车筐里，它心劲上来，一路磕磕绊绊骑回十元店。它把自行车往地上一丢，在楼下兴奋地大叫，让大家快下来。当时已经深夜一点钟了，所有人打着呵欠，围成一圈看着它和母狐狸，以为它小偷小摸的行为升了级，不做他想，七嘴八舌谴责它。阿毛抓着头发愤怒道，“几点钟了，把我们吵醒为了看这个？你是不是没见过这个颜色的狐狸觉得很稀罕？你喜欢，我帮你染，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天一个样！”沈振中手打着哆嗦，“你这叫监守自盗，一点儿职业道德都没有，趁着人家还没发现，赶紧给人家送回去。现在公安追踪侦缉手段很先进，要是逮到你，连你一起关进去，这回我是不会去救你的。”周可爱听见它激动变了调的怪叫，以为起火地震了，着急忙慌跑下来就崴了脚，第二回因着胡力受伤了。小祥连忙去拿冰块给她冷敷，翻找云南白药，埋怨着胡力，“偷也该偷个新鲜点儿的啊，孔雀啊，梅花鹿啊，什么的，狐狸已经天天见了。”
胡力把母狐狸护在身后，“你们别吓着她。我不是随便打扰你们的，是有重要的事要向你们公布。”说完还羞涩地一笑。
余英揉着眼睛问，“胡力哥哥，你饿不饿，我留了饭给你。”
胡力觉着还是小英最贴心，“不用管我，有什么好吃的拿出来给小红。”小红，它是用狐狸的方式沟通过，真有其名，还是它自作主张，不得而知。既然是只火狐狸，叫小红不算错。余英答应干脆，立刻去厨房准备食物。
它郑重地对沈振中他们说，“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小红。”停顿了一下，又修正为，“我未婚妻小红。”
它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最近太过操劳，导致听力不佳？胡力的普通话也的确不算标准。沈振中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听得不大清，再重复一遍。”
胡力重复了一次，几人还是不信。于是它歪歪扭扭在纸上写下来三个字，“末昏妻”。
他们围成四扇屏，把它紧紧裹在当中，沈振中当仁不让是主审，“这是你未婚妻，那余英算怎么回事，当时你们俩一起露面，就像私奔的小两口，你脚踩两条船！”船还是跨界的，比阿毛还花心。
胡力有看电视剧，知道脚踩两条船是什么意思，“小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和她绝无儿女私情，我只喜欢小红一个！”
楼上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余韵不绝，是锅盖落地转了几圈的声响。想来是胡力情绪太足，高音贯穿十元店，被余英听到了。
余英下了楼梯，慢慢走向胡力，她眼圈微红，语带哽咽，“我是喜欢你，才和你走了这么远。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大家等着胡力回答，这千百年来困扰了很多痴男怨女的难题。不是我爱你，你就会爱我。不是我为你付出很多，你就会同样回报我。即使你今天爱一个人，明天可能爱上另外一个人。你可能觉得很抱歉，但是心去何处我们谁也做不了主。
胡力磕巴都没打，它给出的答案是，“你没有毛啊。”这样的答案连周可爱都深受打击，突然恶狠狠地瞪着沈振中，简直莫名其妙。
余英哭不出来了，它说得没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和能变成人的狐狸一起走了上千里，果然不止是胆子大，是迷了心窍。
胡力不是一厢情愿，母狐狸愿意跟他走。动物园要落实它和另外一只公狐狸的包办婚姻，那只狐狸没一点儿比的上胡力。动物园虽然有山有水，区域有限，这些年也呆腻了。胡力说它的家乡有很大的山，很宽的河，真正的大自然。当然这都是胡力一面之词，周可爱有心把传音铃拿出来问问母狐狸小红的真心话，被大家伙摁胳膊摁腿的制止了。
“至少，它现在带着一只不能变身的狐狸肯定待不下去了。”沈振中说。
“小红要是不愿意，难道你要解救它，那胡力可就走不了了。”小祥说。
“胡力配小红才是正道，法海轮不到我们当。”阿毛说。
死道友不死贫道，胡力几十岁了难得喜欢上，它是个怂货，一定不敢慢待小红。胡力是吓破了胆子的居家狐狸，即便小红有机会踏遍四海八荒，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么合适的。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胡力的修行路数讲究的是童子身，和小红在一起还是修行，必须选一样，放弃一样。对于这个问题，胡力深沉地慨叹，“过去不知未来事，我最终还是辜负了师父一番教导，不过它老人家知道我成家立业，肯定为我高兴。只要当下快活，不用千年万年，这次出来我也见过玩过了，没有遗憾。”
它诚挚拉着余英的手，“小英，现在我道行还浅薄，如果无法继续修行，我很快会变回一只普通狐狸，也就没几年好活了。”
“到时候，你不用等很久，就能得到我的皮毛了，真的特别舒服好看，你也知道的，那么多人都喜欢，不然我们赚不到那些钱。我都不给沈振中，就给你。”
“我跟着你，从来都不是为了你的皮毛，我根本不喜欢皮草，我是想抱抱你。”余英眼泪和着雨季连绵的雨，湿润了空气，共鸣出酸涩。
真实的世界往往是这样，聊斋故事散场，书生告别小姐，狐狸找到狐狸。正牌女友小红对这一幕完全看不懂，它没有情场得意的自觉，乖顺地伏着像只狐狸犬。找一只野生动物有好处，它不知道男友欠下的桃花债，不会寻根问底，查QQ查微信，所以门当户对是有大道理的。
余英哀伤地看着小红，即使胡力爱上别的女人，她也不会这样伤心。她早把胡力当成她的了，一路走过来一起翻山一起涉水，小旅馆住一张床，根本想不到他俩中间还会有其他人。
胡力是真高兴，忘乎所以了，“像我一样多出去走走，你们一定也会找到真爱的，肯定能遇到美丽大方的女吸血鬼。”说完了，它有要紧的事，得喂小红，烧水给小红洗澡。沈振中脸上泛出葱花绿，阿毛和小祥一左一右抱住他，“再忍忍，它没几天好蹦跶了。”
余英眼泪停不下来，这件事完全没有道理可讲，余英失恋了。她想不出办法得到胡力的心，她也没办法把毛茸茸的小红当成情敌，她的情敌应该是36D大长腿的狐狸精。她隐隐觉得上天专门迫害她，既然让她遇到胡力，为什么还有小红。她抽抽噎噎哭一会儿停一会儿，脸蛋儿通红，毕竟是年轻女孩儿，皮肤越发莹润。
沈振中把纸巾一把一把递给她，“你看上胡力什么啊？根本不是个好东西，它偷西瓜、玉米会嫁祸野猪。它的样貌是不错，但是那是盗窃以前村子里人见人爱的模范青年的脸，和它的内瓤根本不配。”他看了一眼周可爱，继续说，“要是你可爱姐姐喜欢上胡力，非打断她的腿不可。”可爱无端成了靶子，连忙剖白，“我是不可能喜欢胡力的。”
“看吧，连你可爱姐姐都看不上胡力。”可爱认命了，他拿她当定了反面教学素材。
余英机械地回复着，“我第一眼看见它就喜欢上了，狐狸也喜欢，人也喜欢。它哪里都好，天下最好，善良手巧，抱起来暖和。”他们一起露宿过，夜里它把雪白的尾巴给她搭在身上，她看它是西施，他们眼里的东施。
她小小年纪，都遇到过什么大奸大恶啊，能把常年坑蒙拐骗偷的叫做善良。手巧是说胡力会编草鞋，但是它只会编草鞋，现在谁还穿草鞋，只有暖和是不骗人的。一旦觉得它最好，是没有理性可言。对于女人，从来没有什么理智与情感的冲突，而是情感与情感的冲突。
沈振中的心理辅导自己都通不了，更加通不了别人，只能一声叹息，只能怪，胡力毕竟是狐狸，不是男人。即便是男人，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皆没有好下场。
胡力诚心要和小红一心一意过日子，它去动物园辞了职，结算了工资。动物园一时没发现少了什么，同事对它还颇为留恋，听说它是要回老家结婚，老板包了个大红包给它。小红虽然不需要化妆品、卫生棉、红绸子和金项链，村子里现在买东西还是不方便，它要多采购些物品带回去，尤其大肆购买方便食品，以后有钱也买不了了。
临走之前，两只狐狸成天腻在一起，咕咕唧唧不知道在交流什么。他们习惯了胡力的人样，又要适应几天它的本相。沈振中面上很冷淡，起初他情愿贴飞机票赶快把它送走，现在心底有点恻然。这一次轮到它离开他们了，这个讨厌的家伙以后都看不到了，几年后甚至可能都不在人世了，在漫长的生命里会不会有时想起它，它不再存在，仿佛也抹掉了他们的一段人生。
胡力办事拖拖踏踏，阿毛提醒它，你再拖下去，动物园里的那只被你横刀夺爱的公狐狸要是有了奇遇，练成了本事，跑来和你争小红，你可怎么办。胡力才加快了进度，它也羞愧于自己的重色轻友，说是来和沈振中他们过日子的，这是怎么了。它想和沈振中他们多呆一会儿，选了小红，放弃修行，同时也等于放弃了沈振中他们。
胡力带着小红，回程只能坐大巴车。去车站送行回来，可爱发现她的存钱罐空了，她忍饥挨饿都坚持不动的最后堡垒，虽然钱不多。里面有一张胡力留下的纸条：我现在不是单身了，要为小红考虑，山里艰苦，不能让它和我一起吃苦。
可爱捶胸顿足，想改变历史，穿越重生都行。她从余英那里得知，胡力根本不穷，它手里有它师傅留下的古董和金条，完全是土豪打劫了乞丐。它在十元店一直白吃白住，这只进不出的作风，都是从它师傅那里学来的吧，哪里是狐狸，分明是貔貅，难怪它师傅死活修不成仙。
早提醒过她要防着胡力，沈振中对可爱一点儿都不同情，他感慨，胡力其实也不傻啊，那么多年莫非是装出来的。他真是冤枉胡力了，胡力是真心喜欢他们，心到行动走了弯路，轻易看不出来。毕竟它只是一只狐狸。
后来，他们收到过胡力的一封信，可爱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它会提还钱的事。信里写着，小红生了小狐狸，连结婚带满月百日，拿走的那笔钱算可爱随的礼金，狐子光明很有资质，决定教它如何修仙。此外家境贫寒，但是父母愿意对它进行教育投资，也请叔叔阿姨对边远山区的小朋友献出爱心。
沈振中仿佛看到几十年后又一只烦人的狐狸登门，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摇头摆尾，不知道自己多讨人厌。搬家是势在必行。
余英和胡力一起到来，却是分头离开。那一天，她先把胡力送上大巴车，胡力抱着伪装过的小红，背着挎着大包小包，隔着玻璃窗热情地向她挥手。在嘈杂的人声里，它的口型在说，五年以后，你来找我。余英嘴唇张张合合，还要说些什么，沈振中煞风景地猛敲玻璃窗，胡力随着他的手势，看向自己的身后，它的尾巴露出来了，雪白的一截直直撅着。它手忙脚乱地把尾巴掖到裤子里，沈振中日防夜防也没防住，胡力还是在十元店里，做出了不要脸的事。
胡力的似水流年里轻松地删去了余英，余英的似水流年里却镌刻了胡力。五年一到，余英卡着时间，赶赴胡力的老家，她五年来不断告诉自己别去想，可是这个谁也做不了主，既然管不住心，索性看它能走到哪里去。在一望无际的莽莽山林，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胡力，好像不需要寻找，有磁铁把她和胡力往一起吸，她和它之间就是有这么点儿缘分，也就这么点儿缘分。
胡力在溪边喝水，它已经完全没有能力变成人形了。余英的样子也变了很多，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胡力辨认出了她的气味，乐颠颠地跑过来，在她手上吃着火腿肠和老坛酸菜牛肉面。
胡力不能言语，说不出它心中的羞愧，它没料到自己自然老了以后，皮毛会变得这么难看，以前说的大话收不回来，任谁空走一趟，都不会开心。它把前爪搭在余英肩膀上，舔去她的眼泪，舌头所到之处，火辣辣的。
余英的恋爱如浩淼烟波，仅仅是自己的幻觉一场。
沈振中语录：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