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传音铃之有狐朋自远方来进城务工(四）
他们把胡力塞到麻袋里扔出去过几次，它以为是做游戏，配合得不得了。等他们的脚步声传远了，数到一百，它咬破袋子跑出来，一路撒着欢四爪腾空飞奔回家。它熟悉这一带的山路，往往比沈振中他们还早到家，巴巴地守在门口等着他们，等小祥给它做晚饭。
这种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的油子最难对付，开头没狠下心来明明白白赶它走，现在对上它全心全意信赖的眼睛，谁又都开不了口。真要下手弄死它，它又罪不至死，因为一只狐狸变成恶人真是莫名其妙。等它主动开恩放过他们?又该拜哪位菩萨？归根结底还是要怪小祥，为了一个苹果大惊小怪，到如今累计损失超过了半个苹果园。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很可能永远活着，这意味着它会一直缠着他们，这段孽缘不可能自然死、安乐死。
更要命的是，可爱受胡力近身影响，有了学坏的趋势。它教她怎么尾随落单的母鸡，左右手交错拧断鸡的脖子，用尾巴把鸡的爪印扫干净，可爱没有尾巴，就在屁股后头拖个扫把代替。时刻神游天外自伤身世的沈振中花了两天时间看懂了胡力的三步教学，他一贯苍白的脸色先是转为青白，然后全身的血液奔涌汇聚到面皮上，差点儿成为史上第一个血管爆裂而亡的吸血鬼。他下了决心，胡力他们早就不该管，是时候效法孟母三迁了。阿毛不直，沈振中不谅，小祥不多闻，可爱身边就没有益友的人选，更不能毁在胡力手里。
本来为了可爱长大后读书成材考虑，他们是不可能一辈子在这么个村子里生活的。幼儿园是学校的预备阶段，社会生活的预演，周可爱绝不可以输在人生起跑线上。城里可不像山村，顶多容许养只猫猫或狗狗，当然不能带上胡力，它再通人性，也是危险的食肉动物，看了它的尖牙利爪，谁管它是不是一个月之间雷打不动吃几天素。胡力的修炼一直时断时续，在有人可依靠的日子里它越发懒了。即便这样，它也进行到了一处关键时期，本地山林的灵气对它大有裨益，不好随意离开此地。
沈振中在肚子里事先组织了一番虚伪的语言，尽量和颜悦色地对它说，“我们这回是非走不可。你是有文化的，该懂得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现代社会竞争这么激烈，好学校好老师有多么要紧，村子里可没有这些。我们作为监护人，要对可爱的未来负责。不带上你，主要是怕耽误了你的修行，大家内心都很遗憾，等可爱读完博士一定回来接你。”胡力能不说好吗，它眼巴巴看着他们进进出出收拾了贵重的物品，把可爱装进箩筐，把带不走的家具什物统统留给它。它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拉拉那个，最后只能举起爪子泪水涟涟向他们告别。
三人内心深处很是高兴，在更深处也有点儿惭愧，胡力是被他们彻底遗弃了。它再有种种不好，对他们几个总有点真心。他沈振中特意嘱咐小祥买了两包高级的点心，给胡力，他们两清。那天的场景，胡力一辈子忘不了，血红的夕阳下，高高低低的四只手同时朝它挥舞，转身后他们没有再回头看它。它呆了一会儿，开始追他们的背影，追过一个山头，已经看不到他们踪迹。它捏紧爪子，暗下了决心，这一回一定要争分夺秒地修炼了，争取早一天真正修成人形，到时候立刻去找沈振中他们，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过日子，永远不分开。
胡力心里有了念想，修炼起来竟然比以往勤奋了许多，像换了一只狐狸似的。天道酬勤果然并非虚言，又过去了十来年的光阴，它终于可以完完全全修成人形，还练通了几个小法术。
它一个，生活好过，日子难熬，未成人时是无聊狐狸一只，成了人是无聊人一个。某天中午，胡力百无聊赖地贴在歪脖子树上蹭痒痒，身子扭了十八道弯，头在左右摆动间，无意中瞥到草丛里有个什么金光灿灿的玩意，心中暗道，难道今日轮到我发财了。它上身不动，伸出一只脚爪堪堪把那物件钩了起来，挑到自己眼前。抱了如此大的希望，结果只是个很小的铜铃铛，镀金只能骗过一般人，胡力是有真货的。它失望之下，爪子随便一甩，把铃铛照旧甩回了草丛。胡力的眼睛不由自主随着铜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当铃铛落入草丛的一刻，它脑子里电光火石间勾出一段往昔记忆。不对，这个铃铛是周可爱的，她以前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两个铃铛其中的一个。看起来这么不起眼的铃铛有一对，还贴身戴着，那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它顾不上蹭背，一个起跳，跃到草丛里发疯般地翻找，地皮都被它翻起来好种白菜了。青草香钻到它的鼻子里激起一阵阵瘙痒，和后背两厢呼应。铃铛好像和它赌气，怪它刚才有眼无珠，迟迟不肯现身。它几乎把每根草都细细理过了，轰出一堆四处乱蹦的草绿色蚂蚱，总算找到了铃铛。它全身松懈下来，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用一只爪子挑着铃铛，直垂在它鼻尖处，随后它打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近年来，山里的人是越来越多了，逢年过节更是人挤人，以前他们来是采药、打猎，现在来的这些人什么正事都不干，看着比它还无聊，为什么还要来这么无聊的地方，实在令狐费解。虽然是食物比以前容易找，随便钻到哪个游客帐篷里就可以弄到火腿肠方便面，但是环境太嘈杂了，它难以静下心来修行。
胡力忍不住变成人形和他们一起围着篝火跳舞，何况他们手脚太笨，要不是它在一旁悄悄帮忙，烤肉烤鱼他们都吃不上熟的。现下有了千里送铃铛的由头，再看到它成了人，沈振中他们一准会欢喜。他们来接它，要多花几人份的旅费，它主动去，只要单程旅费，沈振中肯定会把钱补给它，这叫做报销。胡力算好了帐，决定是时候入世了。它收拾好两代狐狸的积蓄出发下山，出门前特意翻了黄历：宜访友、宜远行、宜搬迁。这本黄历是沈振中他们离开的那年留下来的纪念物之一。
如何到达沈振中他们所在的城市，有个好心的驴友帮它做了个详细的攻略，到山下乘小巴到县里，到县里乘大巴到市里，到市里乘火车去H城。在乘车之前要先翻过几座山头，胡力积习难改，专挑小动物爱走的隐蔽小路，好方便它对猎人设的陷阱下手。它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能捞到个把山鸡野兔正好上门充做见面礼，光采些蘑菇木耳不够体面。
它为了走长路特意偷了一双名牌旅游鞋，贵价货穿起来的确舒服，轻软的像踩在云彩上。清凉的山风拂面而来，夹着丝丝野花的甜香，胡力感觉天下都是自己的，正走的得意，突然脚下袭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随后它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胡力低头一看，左脚被一个满是铁锈的捕兽夹夹住了，使劲挣扎了几下卡得越发严丝合缝。它一下子吃不住痛现出了原形，殷红的血眨眼间浸透了雪白的皮毛。如果猎人在这个时候来查看捕兽夹，它的小命今天一定断送在这里了。
胡力感到又痛又急，泪眼模糊中，看到自己漂亮的皮毛弄脏了，更是心疼死了，深深后悔为什么选了这条路，哪个缺德挨千刀的布了这么结实的夹子，放得还这么隐蔽。它犹豫着，该不该一狠心咬断一只脚以较小的牺牲换取整条性命，还是等到猎人来收捕兽夹再伺机逃脱，运气好的话能全身而退，运气不好……
在它胡思乱想的当口，右手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分花拂柳来了一人。胡力的心砰砰砰地要跳出喉咙，准备两眼一翻白晕过去时，看清楚了来的是个谁都觉得年纪正当好时候的小姑娘，它一颗心才冉冉落到肚子里。
小姑娘看到它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好漂亮的白狐狸！”她的感叹说明她很善于抓重点，不同于一般人，一般人会先注意到，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只套着中山装和旅游鞋的白狐狸。胡力把刚才的思量统统扔到脑后，脱口而出，“好姑娘，行行好，救救我吧，我的脚快被夹断了！”实在不是它应该说话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睛瞪成了月亮，嘴张得可以一口吞下个包子。胡力觉着女孩子心肠软，肯定比猎人好打交道，心安定了下来，就有了谋略。它拍着身上斜挎着的军用书包，说：“你帮我，是做好事，菩萨会保佑你的。我有钱，可以给你做谢礼。”它很会分辨好人，凡是它遇上的就是好人，小姑娘最多和它一样喜欢做点顺手牵羊的勾当，绝没有谋财害命黑吃黑的胆量。面对如此灵异现象，小姑娘竟然不害怕，真的听话地撬开了捕兽夹，她随身带着家伙确实是有备而来。胡力一贯依赖爪牙之利，身上连把小刀都没有，果然会使用工具才是人类的重要特征，它要混进人堆里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小姑娘手腕纤细，也不是天生神力的人，撬开捕兽夹后香汗淋漓，从捕兽夹脱身的胡力识趣地从书包里掏出手帕用两只爪子奉上，至于它自己的伤口，对于野生动物根本不算什么事。脱离了桎梏，它缓慢地在小姑娘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变回人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体面青年形象。她比之前淡定了好多，嘴张的最多可以吞下个李子而已。变身后的胡力乏力地向后一倒，四脚朝天躺在草地上，觉着以前怎么没发现天这么蓝，云这么白，山里的空气如此清新，自己一定要修仙成功，既能告慰先师，也能和永恒的蓝天白云长相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