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传音铃之锦绣社区失猫事件（一）
某位家里蹲的无名哲人曾说过：不管今天过得多么难，明天总会来，今天却是回不来，把烦心事留在今天，正好。而且，要从今天抵达明天，有一个绝妙之处，用不着翻山越岭，躺在床上就行。周可爱发此高论时，是枕着双臂翘着腿的，沈振中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仍是把她从床上掀倒地上。
沈振中出国以前绝没这么看得开，自他从吸血鬼扎堆的酒吧地下室逃回人间，因绝境生出了新思想，他的人生是完了，余生多过一天便是多拥有一天，每一天的清晨是一如既往的美好，即便是刮风下雨暴土扬尘，也是有知有觉的好日子。何况这一天还特别的晴朗，天空高远湛蓝，不独玻璃，连路边的一树树的青绿叶片都在熠熠发光。所有人都会相信这样的日子里只会有好事发生。
沈振中的清晨从打扫十元店门前卫生包干区开始，他长身玉立，脊背挺直，扶着竹编扫帚专注精神于地面。那种一举一动仿佛邀请你一起建设社会主义，可以上得城市文明宣传画。沈振中打扫干净以后，仿佛这一块地方从来没有过人类生活痕迹，指定可以博得来检查的王阿姨一声夸赞。王阿姨把他当嫡系部队看待，从不滥用他的热情，门前这一小块地方完全不够他施展。他有一个人把锦绣社区全部包干的实力，但是不能漏了底给王阿姨。
沈振中做完了绣花的功夫，坐在十元店背光的地方偷窥似的欣赏着阳光笼罩下的街道，开始时三三两两，慢慢在不断增加的行人。他确信经过十元店的人群不断变化的人生故事都与己无关，但还是恋恋不舍地观察他们的形貌举止，猜测他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这种行为可谓无聊至极，然而他的时间是无穷数，可以随意挥霍。
沈振中顺便还和对面准备开门的小超市老板寒暄几句废话，为十元店建设良好的人际关系，“今天天气不错”，“是啊，下周开始下雨，一下下半个月”，“哦，那么衣服被子该晾的要早点晾了”，“卫生检查来过你们店里了吗”，“没呢，消防检查来过了，让我买灭火器，又要多花钱”。
做小生意省下如同赚到，沈振中感同身受，迫不及待表达善意，“灭火器我们店里有好几个，你完全用不着买。你的店要是着了火，我拎着灭火器冲过去也来得及。”他是诚挚热烈的真心，对方凭着四十年的人生历练不打算和他一般见识。
沈振中几十年下来还是看不懂别人的脸色，他是凭着动物本能，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平滑流畅的空气变得疙疙瘩瘩，一句句回溯自己说的话，又找不出哪里有毛病。他憋住一口气散不掉，做人太难了，做想好好做人的吸血鬼更难，右手自动自觉从口袋里摸着一支变了形的香烟，左手配合着撸直了，点燃后狠狠吸上一口，化成烟雾吐出去。
一支烟吸完，沈振中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才摁熄了烟头，上楼去收拾打扫，主要是叫可爱起床吃饭上班。可爱昨夜惊闻噩耗，凭着她生锈的脑筋，和她不堪一击的心理素质，想了无数个应对的主意，千军万马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结果失眠到凌晨才睡着。她要么不睡，一睡马上深陷黑甜梦中，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整条毛巾被裹在她身上像是完成体的蚕茧。沈振中没有耐心等她化茧成蝶，要揭开毛巾被却又无处下手。他把她连被带人一起抓在手里使劲一抖，地心引力帮他成功地分离了被子和周可爱。
没了被子的阻碍，沈振中抓着可爱的肩膀把她拖向洗手间，一路拖一路说，“你再不起床，上班迟到了，全勤奖还要不要，被扣光了不要和我抱怨。松手。”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一根一根掰开她抓住门框的手指，要小心地拿捏着分寸控制着吸血鬼特有的怪力，既要达成目标，也不能把她弄到要接骨。以上考量自然不是出于心疼她，她想要光明正大旷工的理由，他才不成全她呢。
可爱的思考和声音是两套系统，脑子里一桶浓稠的浆糊，不影响她自动发声。她紧闭双眼，嘴里嘟囔着，“你没上过班，你不懂，早至晚归是做给老板看的。这个月大老板出差，今天公司唯一以及最大领导在外面见客户。考勤打卡机坏了，至少到后天才能修好。”她说得够清楚了，几乎把她工作以来的经验毫不吝啬地全盘托出，沈振中应该可以把她好好放回床上去吧。她昨天才在美容网站栏目里看到，睡得太少才是发胖的主因。
有些事上，沈振中从来不讲理，这个理是人情世故心照不宣的生活潜规则。他是按照他父亲的方法来教育周可爱，而他父亲的方法在当年还蛮先进的。他们沈家姐姐弟弟都被教育得很出色，一向深得师长亲朋的称赞。当年的被教育者成长为教育者后，亟不可待地一一在周可爱身上实施，惜乎效果不尽如人意，几乎动摇了他对父亲的信仰。
他父亲的方法绝对不会错的，问题自然出在可爱的资质上，也许真像老道士所说，她是道门不世出的天才，术业有专攻，或许她身上的天赋是指定型号的，干其他的什么都不成。
沈振中替可爱在牙刷上挤好牙膏，她还没睁开眼睛，“啊，张嘴。”牙刷塞到她嘴里，要来回推拉她的手臂辅助刷牙，整整三分钟，仔细把每一颗牙刷上三遍。接下来他把洗面奶挤在手心里葡萄大一颗，双手揉出泡沫，细细涂在她的脸上，顺时针逆时针各揉两遍，按低她的脖子，撩起洗手盆里的水给她清洗脸颊，然后用毛巾从上往下一抹。他多年操作下来总算力道运转自如了，任务完成后，不由在心中感叹，可爱一下子长这么大了，记得第一次给她洗脸，几乎把她整个人倒栽到脸盆里。尽管抹脸时已经努力做到轻柔，还是险些把她的五官抹平了，痛得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毛巾的吸水性太好，可爱脸上有点儿干，他把爽肤水倒在手心里，左右开弓拍打她的脸，显得气色奇好，白里透红。防晒霜也不能忘了，可爱若是太黑，会显得他们白的不像话。
沈振中牵着仿佛在梦游的可爱到餐桌旁坐好，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他一早买来的烧饼油条豆浆。她就这样闭着眼睛，努着鼻子闻着味道，拿起沈振中数十年如一日精确摆放的筷子开始吃起了早餐。周可爱的进食系统和大脑也是各行其是，总之全身上下大脑谁也指挥不动，它也不听可爱指挥。她嘴里咀嚼着，吞咽着，大脑还在梦里，那一桶浆糊摇晃得更均匀了，脸上的表情是无欲无求的喜乐。咽下最后一口早餐，可爱正式醒了，在睁开眼睛的同时打了个饱嗝。她昨夜的思绪和现在终于连接上了，可惜内容上有点儿走样。她只记得昨晚做了个恶梦，邪恶无比，“我昨晚梦见你跟我说……”
沈振中背对着她把要洗的碗碟摞好，放到厨房水槽里，不等她说完，“不管你梦见什么，都不是做梦，是真的。”可爱能把自己不喜欢的事认真地当成假的，这种本事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呵呵，是吓唬我，对吧？我是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多给我点儿时间，我一定好好改，你可千万别放弃我。”可爱从身后抱住沈振中的腰，用力前后摇着。
沈振中没法在这种身体摆动幅度下不打了碗，他停下手，斩钉截铁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对我撒娇没有用，十元店的生意也不好，节流是必须的，有时间多想想怎么开源吧。你要是能挣的多，我就给你花的多。阿毛也不用夹枪带棒地说怪话。”可爱怎么也读了大学，走上社会，谋生能力丝毫没提升，还想靠幼儿的本事混饭吃。沈振中不能不狠下心来，万一天上下银刀子，直戳他的心脏，他复活无望，那时可爱怎么办，得逼她长点儿能耐在她自己身上。
可爱嘟嘟哝哝换好上班的衣服，沈振中把挎包套在她的脖子上，一拍她的后脑勺，“乖，上班去吧。”那口气听起来好像周可爱不是普通的小白领，而是大英雄，要去赶着完成什么伟大事业，修补破碎山河，拯救万民于水火。他是岳父，刚为她刺了“好好工作，报效祖国。”
如今的世界，喝口水都要花钱，吴成祥平日除了十元店无处可去，他早早端坐在柜台后准备开始营业。进门的顾客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青涩少年，及至他站起来迎客，顾客看到的就是《万万没想到》里面的巨人哪吒。他等待第一个进门的客人，心情热烈如同当年等他老婆相约去采野果子。其实他根本不必这么早开店，十元店的目标客户很少会这么早上门，他们要在办完要紧事的间隙想起需要买那么一点不起眼的小东西。但是小祥喜欢，他喜欢自己开了铺子当上了老板的感觉，一辈子不会腻，时刻准备着客气周到地为每一位上门的客人服务，让他们买到满意的商品，打个大家皆不受影响并能增进彼此感情的小折扣，然后在进账上记下一笔，踏踏实实属于他的东西又增多了。
沈振中和周可爱的搏斗比往常激烈了一点儿，足以把半夜回来的曾阿毛吵醒，他变换了多种姿势也难以重新入睡，又惹不起沈振中，一肚皮的懊糟烦躁，恨恨地咬着被角，心里无声呐喊着：你们二十年如一日，腻不腻味，她不想起床就不要逼她起床，为什么要对只能活几十年的可爱这么残忍，为什么不让她按照她的志愿去卖雪糕？
所以，他今天起得比往常早，内心也更加空虚，需要更多的东西来填满。阿毛把某大牌的山寨版睡衣随便往身上一披，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拖拖踏踏走下楼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盘算着找小祥在十元店账上支一笔钱先拿去用，这事决不能让沈振中知道。如果小祥拒绝，就从小祥的私房钱中先借一些，要是他还不同意的话，后招阿毛还没想好，反正总该有个办法，几十年他都这么混下来的。
阿毛站在楼梯半中间扫视了一遍店里，没有看到小祥，又向下迈了一步，这一步之后他突然觉得脊背一紧，右手牢牢抓住楼梯雕花扶手，前胸后背的汗毛纷纷立成旗杆，准备要打一场硬仗。阿毛不会平白无故出现这种情况，他警觉的目光开始四处逡巡，然后发现在柜台前方的地面上多出来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一只提梁上搭着条大毛巾的竹篮。
阿毛甩掉拖鞋，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弯下腰撩开毛巾一看，顿时嫌恶地退后了几步。篮子里面不是农家肥，是一窝花色斑斓的初生小奶猫，乖巧地滚成一堆，还不大熟练用声音表达情绪，各个睁着一双双明媚的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世界。阿毛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浑忘了有求于人的事儿，抬起左手重重拍打着柜台，灰尘立刻向四面弥漫开来。小祥总算捡起了滚落在柜台底下的一角硬币，在仙境特效中冉冉直起上半身，压抑不住兴奋之情，扯着嗓子喊道，“可让我找到了，上星期丢的一毛钱。”他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闪着银光的硬币展示给阿毛看。
阿毛怎么会因一毛钱和小祥同喜同乐，他抖着手指向篮子，仰头问道，“这些猫你是从哪里捡来的？这种没良心的小混蛋只会传播跳蚤，破坏家具。你不知道我最讨厌猫吗，你还敢养猫，当我是死人？”
小祥抹着柜台上新生的灰尘，好声好气地说，“你别那么大嗓门，吓到小咪咪了。它们是开锁的小李家里母猫新生的崽儿，已经找好要送的人家了。他的摊子是露天的，在路边上，灰尘暴土的，有时候还要给人家上门开锁，把它们放在身边不太方便。说好先寄放到我这儿，到了时候自然有人来拿。”寄放是小祥竭力争取来的，无关紧要的事他自然不会提。
阿毛对此回答不甚满意，但是小祥有理有据，情义两全，他也没有什么错漏好指责的。趁小祥背过身去，他对无辜的猫咪露出了尖牙，猫咪们从他眼眸中平生第一次领会了恶意，慌乱中依偎得更加紧密，抱成一个多头多脚的猫球。周可爱收拾停当跑下楼来，也看到这窝小猫，忍不住把手伸到小猫们温暖柔软的肚皮上狠狠地调戏了一番，才老大不情愿地出门追赶公交车。
家里现时有猫在，还不止一只，简直是拉帮结伙占领山头，阿毛成了少数弱势群体，更加觉得有充分的理由不能待在家里，他也回到楼上打扮得衣冠楚楚，紧跟着可爱后脚出门去了。
阿毛这一走，小祥感到解放了，佃农翻身了。他捏着小猫的后颈，一只一只放到了玻璃柜台上面，从冰箱里拿出专供周可爱的鲜牛奶，倒上了满满一碟子。“别怕啊，坏人走了。来，好喝的，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小猫们不知道是被牛奶还是小祥的开着莲花的笑脸感化，自觉地在碟子旁围了一圈，伸出薄薄的粉红舌头舔食牛奶，心满意足之余发出喵喵的叫声，像掺了稀奶油和蜂蜜，把甜香的滋味声像化了。
小祥一手托着腮，一手轻轻抚摸着它们背脊的绒毛，一下顺着一下逆着。新生的小猫干净透明，还不懂人事，被揉捏皮毛便露出惬意的表情，没有锋芒只是甜，让人百逗不厌。小祥的确想养只猫，他一直以来觉得前门养狗后院养猫才像过人家，不过不止阿毛讨厌猫，沈振中对犬科动物也不是十分中意。他只能把阿毛当狗可爱当猫，奈何阿毛半点不忠心，可爱丝毫不伶俐。
沈振中收拾好厨房餐厅乃至卧室的残局，看到挂钟上显示的时间和他手表上的时间完全不同步，必有一个是坏了，着急忙慌地跑了下来，一路目不斜视。他是要赶到社区办事处里打听拆迁的详尽事宜，和王阿姨约好了的，决不能迟到。
沈振中从启明星广场和十元店中间的小路穿过去，经过一排排老式房子，向左绕过一个小花坛，在一人抱不过来的大树下面也有一幢二层小楼，外表比十元店年轻得多。锦绣社区居委会就设在小楼里，他熟门熟路穿过走廊来到王阿姨的办公室，王阿姨正在打电话，瞥到他进来，分出些亲热招手让他坐下。
等放下话筒，王阿姨提起开水瓶给沈振中倒了杯陈年绿茶。他喝了一口，应该不是清明前的，应该更接近于明清前的。王阿姨打开话匣子，关于拆迁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城市改造延伸到全球钢铁行情、全国就业形势，领导政绩及政策连续性。沈振中双手合着杯子专注地倾听，双方同时感到找到了知己。足足喝了四杯茶，王阿姨才结束她的演讲，热情地留沈振中中午吃工作餐。吸血鬼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他自然是推让了，王阿姨当他是客气，坚持要请这次客，他不吃就是看不起她，就是不支持她的工作。沈振中习惯拒绝，但是王阿姨是王阿姨，不是别人，便咬咬牙答应下来。
为了招待他，王阿姨特意加了菜，两荤两素有红烧肉和蚝油牛肉。可爱长大后，不能再蹲在桌子下面为他分忧，沈振中在王阿姨殷切的目光里细嚼慢咽，吃得点滴不剩，暂时只能寄存在胃里，等回家再哇而出之。沈振中八块腹肌人鱼线马甲线应有尽有，但是在上一辈妇女眼里还是太瘦，王阿姨有针对地给他夹了一块流油的大肥肉，“这次拆迁的开发商和启明星广场的老板是同一个，到时这一带统一开发、联动发展，咱们社区要大变样了，我们要借机会把社区提升一个层次。小沈，你们家的门面房地段好，比社区里其他的老房子都值钱，补偿上不会让你吃亏的，初步估计至少有这个数。”她在计算器上啪啪啪按出一个数字指给他看，沈振中一眼看进去，喜悦从内心生发出来，但凡是个人还是喜欢钱多一些，喜欢钱少一些的人世上应该也有，他们已经超凡入圣，绝不是我等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