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 越来越冷
想法，是由自己的脑袋自主生成的。既然上天又派姐姐前来帮忙说话，肖踌相信自己这辈子就是与昕儿最有缘的人。
所以，他接过昕儿的稿纸，久久不肯离开。他实在想与她说个明白，但仍是不知怎样开这个口。
昕儿抢先问话，尽量保持着微笑：“觉得姐姐好吗？”
“好，是个好姐姐。”
“那为什么不去继续追求呢？”
“因为她就像一位姐姐，让我有一种很难得的亲人感觉，但不是爱人。”
“觉得姐姐年纪大了？”
肖踌摇摇头，低下头去，抠了半天的手指，低吟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的，在路灯下揽入怀抱的你，事先已占领了我的心扉。
如今的昕儿，白嫩的脸蛋上经常向外冒疙瘩，久久不消，应该就是被他气的吧。这又听见“灯火阑珊处”，明白他是借指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更想对他吼上一句：我一个久治不愈的病歪子，第一次见面就给你吓跑的神经病，一直与你保持着朋友间的正常距离，长得又不漂亮，哪里就给你爱人的感觉了？但这带有斥责口气的话语冲到了嗓子眼，又被她使劲吞了下去。她不习惯这样的做人风格。
看来，走日记本写信给他看是没用的。肖踌离开后，昕儿开始琢磨怎样可以与他少见面。想起姑父说过，运用车间还有一类工种叫做机调员，是四班制的当班制度，并想起肖踌曾经与她说过：胖妈并不想让他跑车。她准备向姑父提议给肖踌换到机调室工作。因为肖踌上下班有规律了，方便她算着时间往屋里躲。而且，好像记得机调员在早晚六点钟交接班。肖踌路过柜台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或吃饭呢，更见不着面了。有文稿，仙娘每周末定时送楼上去就行了。
姑父又来串门时，昕儿说了想法，但他没有同意。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培养一个优秀的火车司机，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没有特殊情况，乘务员不能说换就换下来。少哪一个人都会让战友们少一些休息时间，让集体少一份力量，何况是徒儿这认真负责的类型。
上楼见徒儿，蒋理故意给他拉到身边，迫不及待地偷偷问话：“小子，快说，这个刚见面的女友好不好？”假戏演多了，也有成真的可能。
哪知，徒儿微笑着告诉他：“我找到红颜知己了。”令师傅一时语塞。
蒋理满脸疑惑：“人家都说，初次见面的印象是最重要的。第一次见面，昕儿就给你吓跑了。第二次遇见，又给你吓哭了。让她伴在你的脑海里，夜里容易做恶梦的。换这姐姐做红颜知己不好吗？”
肖踌抿了抿嘴。因为哪个都是好女生，所以想像不出吓得做恶梦的感觉。但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昕儿那舒心的微笑和更类似的经历……肖踌轻轻地摇摇头，轻轻地告诉师傅：“她是雪化后那片鹅黄，是新鲜初放芽的绿。”
这好像是《你是人间的四月天》里的句子，应该是他对昕儿的赞赏，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或者，昕儿先出现的，在他的心中先入为主了。蒋理问他：“过日子需要看实际条件，姐姐哪里赛不过昕儿？”
肖踌很认真地回答道：“说起在家的情况，还是昕儿与我更有共同点。因为姐姐并没说家人偏心，只是她自己为家考虑太多。而且，姐姐鼓励我去追自己喜欢的，说只要这女孩心里还没有明确的目标，就有机会。”这小子竟然又笑了，又幸福地笑了！
是啊，“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自识荆门子才甫，梦驰铁马战城南。”生命里有这样的知己，足矣！但据说昕儿在中专学校里，有比她年龄大的男生主动喊她姐的，还真没有对她动之以情的呢！这小子竟然……蒋理无奈地挠挠头。
报社寄来稿费时，会将带有作者文章的那一张报纸放入信封里一同寄来。每趟出乘回家来，肖踌都会将师傅拿来的几个信封转交给昕儿，再顺便拿走几张稿纸。每次，都可以说上几句话，或看她一会儿。
转眼，白露时节了。昨天的一级西风微微加大，变成了二级。预报温度还是21到34度，但已是天高云淡，风凉气爽，一年中最舒爽的时候。中秋节前夕，肖踌接到奶奶的来电：过节当天一定回来，需要跑车就请假或换班。
第一次接到奶奶这样的命令，也正好在家休息。肖踌还了胖妈垫付的手机钱，买了各类美食，又随爸妈来到了胜利二村。肖俊正在上网聊天，奶奶正给他杯中对着热水。看见肖踌已到来，奶奶甚是欣喜：“看，你哥来啦！”
怎么了？肖踌愣了一会儿。从小到大来这里，没见老人家这样激动过。也许，因为今年的礼物是自己赚钱买的吧。一股自豪感让他在这屋里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还拎来好多东西。不知是工资买的，还是单位发的。你看，当个铁路职工，工资稳，福利多，多好啊！”听这话，肖踌感觉奶奶又想借自己说事情，笑容不禁变成了勉强状态。
“在车里呆着，怎么还是晒黑了呀？”肖俊伸了个大懒腰，看着笨哥，拿杯子喝水。毕业后，整天除了下楼泡网吧，就找奶奶要钱满世界跑着玩，越玩越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随时也就要分配工作了，但心已玩野，再听邻里们说跑车很辛苦，他不想干这一行了。
但已费了四年的时间和学费，不干哪行？何况奶奶满心期待俊孙在蚌埠安家立业，伴她余生呢。所以又不惜掏棺材本，给俊孙买了一台电脑，让他少一些出门的心思。
“过节都可以回家来，肯定没啥累的。你哥变黑，那是他自己又变丑了，没关系的。”奶奶赶紧安慰俊孙。
肖踌彻底笑不出了，默默放下礼物。“好好好，让你哥亲自跟你讲，上班啥感觉。”见俊孙不睬她，奶奶招手让肖踌接着说，使劲眨了两下眼。
偏偏这个长孙仍然太笨，仍然看不见奶奶的眼神。这不，听了奶奶的命令，认真地想了想，如实汇报：“还好，是挺好玩的，就是机车有点脏。主要是车上没厕所，坐下不能乱跑，经常还有领导跟着添乘……”
越说越不对劲了！“连个方向盘都没有，累什么累啊？”奶奶急得大吼一声，狠命扯他胳膊一把。正好，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有关节日出行的新闻报道。奶奶立即指着荧光屏劝俊孙：“看电视，包括新闻联播里，有火车站工作人员，也有车厢内列车员，甚至见过介绍工务段人员修线路的，见过几次报导火车司机的？对呀，说明火车司机不累！他在家也没干过啥事，嗲溜的。你满世界跑，身体壮壮，肯定啥都无所谓！半军事化的生活，在校不都体会了吗？如果你被分配到检修或其他岗位，或直接进了办公楼，不用跑车更舒服！我们俊是能孩，而且运气好……”又开始说苏州那学校99届往后没了技校班、只收中专生了，俊孙赶上了最后一渡高速船。运气好的孩子，走哪都不会有多累的！
DF11有方向盘的，虽然不是控制方向的作用。外人不可以随便跟车行驶的，所以不方便采访报导。检修车间也要碰机车的，同样有油污。领导也要添乘的，同样在车里坐着。最主要的是，弟弟最怕学习，当乘务员还要经常背书和考试呢！胖妈不让说谎，奶奶不要说实情。肖踌只得使劲下咽，将许多实话咽到肚子里，继续当个不吭声的笨蛋。但他已冒出的实情，又让奶奶费了不少劝说的口水。
胖妈喊开饭了，此话题终于打住。奶奶再次白了他一眼。肖踌洗手后给大家盛了饭，全家坐一起。奶奶开始问长孙：有女朋友了吗？赚钱了，还不谈，你准备当和尚啊！谈了，没谈成？真笨。考司机了吗？还是学员！还要先通过副司机考试？真慢。反正在弟弟去之前，你必须考上副司机。带他一起干，可以多照顾他一点……
说来问去，不是自己笨蛋，就是弟弟太重要了。
再看肖俊在饭桌上依然不肯悔改的表现，胖妈帮肖俊妈传话：“不能再这样惯孩子了，否则成家了也是吵架的事。”
孩子要啥有啥，就是老人家最幸福的事情，怎么会是惯呢？奶奶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咋办呢？当年生了两个儿子，想未来有两大窝孩子围着我喊奶奶呢，别管男孩女孩，足够热闹的。这没等儿孙满堂呢，正好遇上个计划生育。我就这一个孙子陪我身边了，还因为我少了一个儿子。我不多疼他，疼谁啊？”又指了指小区后院，一声叹气，“唉，现在看看人家十二个孩子妈，当年车辆段男人的一人工资，也把一家十四口人养活了，把一窝孩子养大了。看人家越老越漂亮，还真羡慕。”
胖妈低头吃饭。想当年，自己与瘦爸成婚后，硬是拉着他跑到怀远县东南，一鼓作气攀登到涂山顶禹王庙里，认真抚摸了女娇种下的银杏树22下，在“怀抱太子”银杏树下双掌合十，诚心求得一个贵子。胖小子来得不易，她又深知“隔代亲”的可怕。所以当年婆婆要带大头孙子，她坚决不干，让婆婆难过了好久。肖俊这个聪明孩子被溺爱成这个样子，也是她无意之间造出来的恶果。
肖踌始终没敢抬头，一声不吭地把午餐解决了。饭后，肖踌又趴在阳台的围栏上，看着路南边水泵厂的后面，那里是他始终看不见的飞机场。偶尔，会有军用飞机从那里腾空而起，威武自在地掠过楼顶。更是偶尔，飞机在蓝天中画出一条美丽的白线。
记得师傅说，蚌埠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经营过航空客运，因为他当年结婚度蜜月，就是在蚌埠坐飞机去海南的。但如今，蚌埠仍然是一个没有民航的城市。
此刻，他仿佛更是等不来那条美丽的白线了，那份美丽的偶遇。满眼里，都是汽车在胜利路上不停地来回穿梭着。因为楼房东边的货运“三角线”早就销声匿迹了，又少了一个阻碍汽车们前行的铁路道口。是的，汽车们越来越美了，越来越多了，越来越让人们爱得离不开身了。虽然火车们跑的还是那个造福要道，速度也在不断努力提高，却因影响了汽车的奔驰，只得逐步迁出做让步……肖踌想转身回屋了，但更害怕那满屋的鄙视氛围，索性闭上眼睛静一会儿。
这一会儿，他又好想有一位知心同龄人陪他聊聊天。姐姐仅见过那一面，而且很忙的，他不好意思去打扰。好兄弟那里，他俩都不是喜欢煲电话粥的人。而且分开久了，想聊的事情不知从哪聊起。不得不，他还是想昕儿。但近期，她的文稿都由仙娘直接送到楼上去的，应该是在故意躲我。这星期，各报社来信也未见师傅拿出炫耀和转交，应该也是师傅故意的吧。我该怎么办？
几十年了，每次起床刷牙时，蒋理总会有干呕不止的现象。据说这是长期吸烟造成的咽喉炎。但如今，怎么没有了？经矮老马暗中提醒，狰狞妈走近后伸着头，仔细地听一听、看一看。
正在刷牙的蒋理瞥了一眼她，傻样。戒烟仅一天，咽喉里的痰就感觉变少了，咳嗽频率也有所下降。一个月后，咽喉明显感觉到舒适清爽。两个月后，很多咽喉炎的症状也消失不见了。如今坚持了半年，大脑仿佛重新获取了充足的氧分，整个人已逐渐变得精神抖擞。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早上起床后不再像吸烟时那样难以睁开眼睛。请教了学医的朋友，得知烟草里的一氧化碳除了会导致精力匮乏外，还会导致精神萎靡。因为含有一氧化碳的血液进入大脑后，无法为大脑提供充足的氧分，从而影响大脑的功能，其中包括思维迟缓、记忆力下降、精神萎靡。
蒋理漱了嘴巴，冲洗着刷牙杯：“现在知道，我的钱花哪去了？”
狰狞妈立即警惕地两眼一瞪：“又花你的‘心’上去了！”
“没发现如今的我精神抖擞吗？我做理疗保养呢，又去定期洗牙，可比你去做面膜更美美？”蒋理笑嘿嘿地擦了嘴巴，一边去拿水杯再次漱嘴，一边感叹，“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平时也千万不要胡乱骂人。因为苏小妹说过：自己是什么，看别人才会像什么。”
“苏小妹又是谁？凭什么她说的算？”狰狞妈一下子忘记问他在哪做的什么保养了，因为听见这名字仿佛是个女人。
蒋理吐了濑嘴水，转过脸来，使上极其思念又崇拜的表情：“美女加才女，大明星！”
一下子又把狰狞妈惹急了：“拉倒吧你！熊样！大明星还在你身边呆着？快说谁家娘们，住哪的？”
蒋理面露疑惑：“人家小姑娘一个，我可没听说她结过婚哦！”很认真地指指隔壁，“也许他家小男孩也认识，你去问问。”
啊？那孩子……隔壁孩子刚上三年级啊！狰狞妈有点懵。
“你问一年级的，也许人家都知道呢。就你不知道，咋办呢？”蒋理一边喝着水，一边耸了耸肩头。
看来又是书本人物！狰狞妈这才反应过来，不禁大怒，跟在屁股后面骂：“整天拿书里的人来教导现实中的我，有意思吗？跟老真蛋样，恶噎人！（像砖家一样，让人作呕）”
蒋理抬起眼皮看看她，慢慢咽下了这一口水，不急不慢地回答道：“你逮个书里的人来吃我的醋，有意思吗？我又不是当年穿越来的。”
狰狞妈想起刚才他说的好人有好报：“那一家子穷得叮当响，你沾他们得什么好报了？不准再去那拐个拉子（无人问津的地方）！”
蒋理放下水杯，一声叹气：“识不足则多虑，威不足则多怒，信不足则多言。”
狰狞妈知道这又是古人的名言，但还是习惯性地问上这么一句：“谁说的？我想全家越来越好呢，你想啥了？就知道出去玩，拿自家钱做好人。你就是神经病第一名！”
蒋理又不想在家吃早餐了，去找他的包：“是啊。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家业转荒唐。”
“知道自己荒唐还乱跑？”狰狞妈来不及再问其他了，索性抢先夺来包，从外到里地翻看他的零花钱。包里确实还有不少钱呢，分别卷了卷塞在两双不同颜色的袜子里。恶心！还没来得及骂一句，又招眼看见一个很漂亮的硬壳奖状。拿出打开一看：申琯被评为段优秀宣传信息员！这是……我女儿要升官了？狰狞妈的脑海里立即腾飞出绚烂的未来，越来越多的耀眼美梦，让她一时忘记了再继续翻包查看。蒋理轻轻一笑，将包拿了回来。
熟悉的喊门声，还带着“中秋快乐”，瞬间打破了狰狞妈的美梦连连。见蒋理赶紧跑去开门，狰狞妈赶紧顺手把奖状放入了电视柜的抽屉里，跟上去不耐烦地骂道：“跑这么快干什么？跟抢爹的一样。”
神爹已经走进来了，满脸笑容地拎着一大袋洗好的衣物，还有一袋大苹果。狰狞妈嚷道：“再讲一遍，以后不准再往这拎水果！家里的都吃不完放坏了，还要我们跟着你扔垃圾？”
听狰狞妈这样叫嚷，高老头也来加一句：“再骂不管经的黄子，不拿走都给你扔出去！”狰狞妈又叫道：“出去直接摔烂了，让他浪费国家资源，破坏小区卫生！”
蒋理立即在自家水果篮里拎起最大的一串葡萄，一边往苹果袋子里放，一边惶恐不安地对神爹说：“就是，吃不完放坏了，浪费资源，破坏环境。赶紧，把这一嘟噜带回家，帮忙吃掉。”
神爹不禁一愣，赶紧拜托蒋理晾一下衣物，双手接过葡萄又放回原处，在此起彼伏的骂声中拎着苹果默默地离开了。
这些一定又是他偷偷精心挑选出的果子，都比自家留下的个大体重。如果再拎回家被仙娘看见……“我现在又该去理疗了，付过账的。去外面吃了。”蒋理拎起他的包，对着狰狞妈用上回忆美味的情态，假装擦擦口水，“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过节期间，谁给你理疗呀？那店是你情人开的？”狰狞妈本来火就没消，“你再来这些我听不懂的话，一撅（脚）给你迫（pǎi）西伯利亚去！”
迟早被她自己气死。蒋理摇摇脑袋，轻叹道：“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狰狞妈听见了“员外”，瞪圆了小眼：“能了几十年，连个一官半职都混不上，能的啥？”
蒋理点点头，继续向外走：“是啊，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自家压酒囊。”
狰狞妈继续瞪眼喝令：“你又准备跑谁家喝酒？在家吃饭！”
矮老马在背后拉拉她，轻声提醒：烟呢？狰狞妈一愣，对呀！立即大问：“我发的烟呢？”
“吸完了呀！”蒋理拉开了院门，回身一拍大腿，“身体调养好了，每次不就可以多吸两根了吗？一天几次，这乘起来等于多少了？你发的那些，才能驾我几天的量呀！”
狰狞妈被他的数学题绕得思维短路，一时不知该说啥了，愣在了原地。矮老马又在背后偷偷提醒：他保养得越来越年轻，不更出去招蜂引蝶吗？不是情人家也不能去。给狰狞妈吓得大叫：“不许再做保养！不是情人家也不能去！”
不能让矮老马听见。蒋理伸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走出家门，老公保养得越帅，说明老婆越有本领，你才更像个贵夫人呀？”这个理由，还真给狰狞妈迷住了。蒋理温柔地摘下她已放松的手，再一次成功脱逃。
今天他本来就要去神仙家送稿费的，这更需要提前赶去了，管她是否跟在屁股后面偷看呢。蒋理拼命追上了神爹，但还是晚了一步。
路边，一个穿着旧衣服旧鞋子的老人，牵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犹犹豫豫地看着水果摊上的超大红苹果。孩子可怜兮兮地看看他奶奶，看看大苹果。最漂亮的果子都是送礼用的，此时就是价格最贵时期。
“来，这些都给你！只要你好好学习，未来争取当个对国家对人民有贡献的科学家，就行了。”神爹赶忙上前，将这一大袋沉甸甸的苹果都送给了那孩子，并鼓励老人家保持身体健康，祝他们节日快乐。
看着老人家满眼的惊喜与感激，看着神爹满脸的幸福与快乐，他无法去阻止……
大门“哐铛”一声响，冰美人又独自逛商场、泡网吧去了。这半年里，冰美人发现领导们迎面而来时，总是送上一份她看不懂的微笑。一连两个月，她的奖金卡里还莫名其妙地多出许多奖金。问她的领导，说是党委打来的。再问为什么，领导让她自己去问党委，大家只是按文件办事。但她不习惯与陌生人说话，没敢去问，只得回家说了一遍。矮老马教导：“只要有钱拿，问这么多干嘛？万一打错了，问了还没有了呢。”狰狞妈在一旁点头说是，蒋理则是轻轻一愣。从那以后，再也不见这么多奖金进卡了。
因为，肖踌第一次帮昕儿发稿时，害怕做冒名顶替的事情，又想为师傅多添一份荣耀，准备将自己的那一份写上蒋理大名。后又想一想，师傅将他自己的那一份都交给了冰美人，他最大的心愿还是想女儿更好呀！所以好心自作主张，三份都写了老同学的名字。候班时，蒋理与徒儿聊起此事，意外得知这个光芒过万丈的漫溢情况，立马跑到党委那里请愿：以后女儿的优秀文稿多着呢，不用特意去表扬，让她有空就写着玩呗，以防骄兵必败。还有，各报社寄来的稿费都交给他保管，就当做女儿孝敬老爸的。这是人家爷俩的事，有人愿意动笔投稿就好。领导半开玩笑地来一句“她不写了，找你算账”，也就答应了蒋理的请求。一期又一期，报纸散发至各车间，流至各部门，因此关注才女的人越来越多。但蒋理忘记了，每次文稿上报，党委还要给作者打一份奖金作奖励。这也应该都是昕儿的所得呀！蒋理又往党委跑了一趟。所以，从第三个月开始，奖金也变成了女儿孝敬讲理爸的奖金，又由肖踌转交给了昕儿家。
一次又一次，蒋理乐颤颤地接过胀鼓鼓的信封，拆开欣赏“申琯”的文章，数了数稿费再都放回信封，藏入徒儿的包中。每次将一个个信封掏出包时，肖踌逮着包底认真翻，生怕哪个拐角有遗漏。每一报社给的稿费都不相同的，字数也决定着钱数。但昕儿家从没在意过钱的问题，只有收获的喜悦。蒋理更没打听过徒儿送去了多少钱，信任度决不低于神仙一家人。
但这突然，昕儿请求姑父不要再让肖踌帮忙送钱了，让姑父攒在一起又逮着机会的时候直接送来，全当溜出来玩一会。蒋理当然知道她在躲避肖踌。好吧！
艳阳高照了，蒋理穿着短袖跑出来的，吃了早餐还微微有点热。昕儿坐在柜台前，仍然披着那个小外套。蒋理扒出压在包底的两封来信，又拿出那两双新买的袜子，掏出钱放在柜台上，以玩笑的语气来个命令：“这当你的零花钱，不要再上交了哦！”昕儿笑着点点头，将稿费收了起来。
屋中又飘起了淡淡的药香，而姑夫的身上却没有了几十年来浓浓的烟味。看看柜台里，狰狞妈发的烟静静地躺在其中。“今天还是没吸烟？厉害！”仙娘给他一句夸赞。
蒋理龇着仍有黄斑的两排牙给她们看：“怎么样？牙白一分，人俊一丈！而且吸烟有害健康，我可以少些肺病、多活N年呢！”昕儿吞咽着眼泪笑着点头。
每次犯病，那仿佛书中描绘的吸大麻的感觉难以自控。所以，昕儿可以体味到，三十多年的烟鬼戒烟时是多么的痛苦。特别是第一次忍耐住烟的诱惑，需要使上多大的毅力……既然姑夫帮她找到了一个挣钱的小路，以后一定多多地写，积少成多。在她有了工作，有能力归还两万元的那一刻，所有稿费要当作那两万元的利息！
9月20日蚌东
一、学习列车在区间停车不能继续运行时处理办法
二、区间通过信号机显示停车信号和灯光熄灭及不明时的行车办法
三、哪些情况下使用绿色许可证
又学习了，又候班了，又睡醒了。看看师傅在看手机，肖踌鼓足勇气走上前去，向师傅打听：昕儿没有上报文章了吗？
“干嘛？”蒋理仍是盯着手机，还故意本起了脸。
肖踌看着师傅的脸色，吞吞吐吐地作答：“我，累的时候，还想听听她的文章。很励志。”实情只敢说出一半。
副司机在旁边玩笑：“看他那爱理不理的死样，肯定慌得跟情人约地点呢，没空理你。到车队拿，自己看就是哟！而且想看哪张看哪张。”没办法，肖踌只得硬着头皮去车队找报纸了。蒋理一声叹气。
以前每次从党委领来信件后，蒋理在公寓里睡醒了无聊，躺在床上念精彩文章给屋里人听，还不时地与副司机讨论这文章写得怎样。唉，自己宣传得太多，给长期伴身边的小学员严重洗脑了。
是的。一次又一次，闭着眼睛静心倾听，肖踌在文章里听见了坚强不屈，听见了苦尽甘来，感受到了他也向往的释怀与快乐。而且，昕儿从未计较过上报姓名的更改，这是怎样的一种大度？听着各位副司机的纷纷认可，他的心里不断增添着崇拜，增添着身为好友的自豪感，更多的是……
好想再看着她的微笑，听她说说话。端着报纸，反复看着眼前的文章，肖踌感到自己的这份渴望越来越强烈。
又下班了，又来到楼下。肖踌怯怯地向仙娘打听昕儿去哪了。等昕儿不得不又出来坐在柜台前，凑上前去问她：“过节，回姥爷家过的？”自己知道，这纯粹就是没话找话。但这已经是他思考了一路的最佳台词。
昕儿只是点点头，撇了撇嘴。但菱角嘴撇一撇，也是嘴角上扬的模样，类似微笑。
与自己在奶奶家一样，微笑里带着牵强。肖踌还是忍不住继续诉说：奶奶又给肖俊买了一台电脑，供他在家上网，还不停地夸他学习能力强大、魅力十足。
再努力，也不讨自家长辈的喜爱。昕儿又心疼起他的这份憋屈，想起答应姑父的事情，不禁又咬牙放下心中的反感，尽量微笑着背诵袁枚的《苔》：“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是的，没有阳光的温暖，有绽放能力的花儿还是会开。别管别人盛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自己努力就是最好。总归世无完人，各有千秋。就算他天生的某处比你优秀吧！但在你学习知识的时候，他只追求玩乐，那就是你在进步，而他不进则退。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没有完全盛开的模样比你差得太远，但开花的季节已过。他会后悔自己拥有了阳光过盛的青春，羡慕你曾经接受过风雨的洗礼。
书山有路，达者为先。学海无涯，勇往直前。未来的幸福属于坚持奋斗的人。”
每一句，听着都好温暖，好有才华。听到最后，好想直接对她来一句“我想陪你奋斗一辈子”，但就是不敢。肖踌使劲咬了咬嘴唇，忍着心里又暖又急直想哭的感觉，准备说事先备好的台词：“但现在……”肖踌想以肖俊比他会泡妞带出后面的聊天内容。
昕儿立即收起笑脸打断他的发言：“所以，继续奋斗。只有认定一个目标拼命向前冲的时候，才会忘却心中的一切痛苦。把自己打造地越来越优秀了，草肥自有骏马来，曾经的痛苦也就不足挂齿。我这个脑子久病不愈的人都有这个信心，你有足够条件去拿司机证却没有信心吗？”
肖踌愣了。他仿佛听见了昕儿已表明：他不够优秀。不禁，他又回想起她与好兄弟的相视一笑……
道声谢谢，笨小孩恍恍惚惚地回到家里，却看见今天的胖妈面带笑容。此时，他无心过问。
在胖妈与瘦爸的对话声中，肖踌还是渐渐得知了情况。一大早，领导提前赶来突击检查。新二区的路面凭借胜人一筹的干净，受到领导的反复夸赞，并要在大会上提名表扬。胖妈先是乐呵地向家人叙述，后又自责。是的，平日一大早光顾着清理自己的家，还真没注意人家几点出门卖大力呢，而且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位这样自觉。失职！明早起床后，一定要先下楼看一眼，再为优秀清洁工做个模范宣传栏。
“也许，早就有优秀人员帮你了。”瘦爸不紧不慢地提醒一句。胖妈恍然大悟，指指楼下：“是他？”肖踌想说“我去问问”，但又没敢。
第二天五点半，胖妈比平日早起了半个小时，打着哈欠走出家门。寂静中，隐约有动静。正是那期待中的节奏，一下一下的，独显响亮。走出楼间过道，一下一下的声音增大，胖妈闻声向南望去。垃圾池的附近，扫地人的身影隐约可见。确实，就是预料中的那一位。
胖妈渐渐走近，神爹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这一时还背过身去继续干活。但随着胖妈走近后又停止的脚步声，神爹警惕地转过头来。
“起得太早了吧？这不是你的任务。”胖妈笑着逗趣。神爹腼腆地回笑道：“早上有一点凉，你们在家多睡一会儿吧。我睡不着、不怕凉，我来干！”
“你干得再好，居委会也不给你工资呀？”只听瘦爸叙述，还没真正地与他交流过。胖妈故意提出这正常人必定关注的问题。
“我不要我不要，你放心！”神爹神情紧张起来，果然与正常人有所不同。胖妈也不敢再试探下去，直接说正事：明天将他的无私奉献写出，供大家学习和模仿。
神爹更是不愿意了：无私，就要默默地奉献，否则就是有私心的做为了。胖妈无奈地叹气。成天在电视上看的好人新闻、电视剧情节，突然在自己的面前真实上演，还真让人心疼又无奈。对于这类人这类事，也强求不得。胖妈感叹一声世间好人多，神爹这才又露出快乐的笑容，再次催促胖妈先回家吃饭，别饿着冻着了。
回家，胖妈向瘦爸感叹：虽然交流时给人的感觉不自在，但神爹确实是优秀的暖男。突然又想起自家会流泪的笨儿，见谁都不好意思说话，以后会不会也得这类心理毛病啊？再想起蒋理与她偶遇时告知：昕儿想让肖踌换个四班的岗，以便远离。胖妈一声叹息，对瘦爸轻声道：“如果那丫头没有癫痫病，确实也是不错的人选。”
肖踌还没起床，但听见了胖妈的话语。伸手摸来手机，打开信息，写了好半天。傻傻地看着手机，看着好兄弟的名字，看着自己写好的请求，犹豫，再犹豫。再犹豫下去，又要起床了……肖踌一闭眼一使劲，按下发送键。
（下节提示：春运期间的麻烦事，比中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