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成真（下）
（第四年）
怎么会这样？！
学校突然传来消息：98届技校学生全部回校续读一年，学历由技校改为成人中专。校园，竟然又是肖俊梦寐以求的市中心老校区！
自己当初想上中专的梦想，竟然突然成真了！会不会，班级改成学驾驶的热力班？
就这一年时间，去苏州改坐红皮火车了，90千米的速度提到了160。窗外的景物退得更快了，停靠站变少了，相同的路途似乎变短了。只可惜，他们班还是检修班。
“又回来当男神了！”好兄弟笑道。肖踌笑着低下脑袋摇摇头。临来时，又听胖妈念叨“女友”呢。梦想的好媳妇还没影，上一年在段内见冰美人的面部表情越发冰冷，肖踌又渐渐不敢再做相关美梦了，只想试着争取一等奖学金。出成绩才有魅力，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一个校园里，只有这98届的六个技校班。人很少，管理也没有第一年那样严格了。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地整理好一切该放整齐的东西。被子一年未动，仍有深深的凹印。打开晒一晒，按照凹印折叠，再用手指勾起棱角就又成型了。肖踌与好兄弟还是那个点去练篮球。
中专课程里竟然有英语！一些同学大叫悲哀：当初报考技校，就是为了不背英语，怎么倒头来还是要背啊！肖踌没吱声。虽然他也不喜欢背英语，但在这轻松的校园里去完成一大堆必须死记硬背的作业，是他争取前三名的好机会。
又一个周末的早晨，大家还都在寝室没出发。肖踌刚拿起英语书，余光里却走进一位手拿手机的熟悉身影。手机，纯粹的通话工具，但不是每人都买得起的。他竟然……肖踌惊讶地瞪着眼睛问道：“你不在单位实习，跑这来干嘛？”每次莫名其妙地见到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害怕。
“跟着上班不给钱，我天天去干嘛？”肖俊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找奶奶要钱，买了“追孙媳妇必须品”，他跑来再会一下苏州女友们。想起两学年都没能来这校园住一住，所以先到笨哥这里玩一会儿。又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卫校女生宿舍楼，笑着捣捣笨哥：“你也思考一下，除了美女，还喜欢哪一类的呀？”
大家都停了脚步，等听下文。肖踌看看大家的笑脸，被逼无奈，指了指好兄弟：“他这一类的。”
好兄弟一瞪眼，肖俊也是吓一跳：“惬！我问的是哪类女生！”
不想对他多说，所以只能回答“不知道”。好兄弟趁机对肖俊说：“你有本领，帮你哥物色一个合适的。”吓得肖踌半天想不起该背哪一个单词了。
这晚，肖俊把笨哥下铺的箱子都放在地上，借宿一夜。因为要见的女友不只一个。第二天，他花销了一趟观钱街，浪漫了一圈虎丘，疯狂了一下摩天轮，又回来了。又用上那最可怕的笑容对着笨哥：给一点回家的路费。
“你妈说了，你哥不准再给你钱用，否则以后你结婚别去找她要一分，你哥过年还要被打屁屁！”肖踌好久没背这段台词了，一时不敢吱声，好兄弟帮忙复述。
肖俊面露万般无奈：“这次是给肖家找孙媳妇的，不一般的重要！我没有爸，哥就在眼前。我哥不帮我，我奶还是要揍他呀？我妈一年才回来一次，顶多揍那一次呗。他不说我不说，我妈又不知道。把孙媳妇弄丢了，我奶倒是可以天天给他喊去揍一顿。我这是替我哥着想呢！快点嘛，给个路费。”嗲嗲地抱着笨哥来回晃。
好兄弟看看肖踌的为难样，继续替他开玩笑：“你给女友大把花钱，男神也要留点恋爱费呀。这趟回去，带个大美女回家，不但不挨揍，还受夸呢！”又给肖踌吓得目瞪口呆。
他与那个更年期的有进展了？肖俊更是迫不及待了，不耐烦地叫道：“不就让他省一点饭钱吗？到外面所有可以吃饭的地方，注意观察一下老板。找个记性不好的笨蛋，挑人多的时候去吃，吃完就走！对了，我听说外面有家卖豆腐脑的，不够可以添。他晚餐就只吃那个，可以吃得饱饱的又没啥脂肪，方便减肥。他想要女友，我上火车前给他留两个。”
真得？大家顾不上骂肖俊不要脸了，纷纷笑着催肖踌快掏路费换媳妇。好兄弟当然也知道肖踌不会干那些低下的事情，但对肖俊的最后一句话也挺好奇，笑着接话：“你现在就叫来两个嫂子，这车费我出！”
“啊不不不！”肖踌赶紧翻出一百元递给肖俊，撵他赶紧走。一张车票换来的，是女友吗？好兄弟为自己掏钱给肖俊，让胖妈知道了，还钱也要挨骂的，还不知被骂多少年。
从此，肖踌把午餐的大荤换成小荤，晚餐只打素菜，从而减少了饭卡的资金消耗。一百块钱的事，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了。哪知，又一天准备去吃晚餐时，一位陌生女生前来打听：“肖踌在不在寝室？帮我喊一下。”
有女生主动前来，本就足以吸引眼球了，何况是陌生女生找肖踌。大家大呼小叫着：“男神，打手电筒的那女生来找你算账了！”纷纷围到肖踌的身边，好奇地瞅着肖踌已冒傻样。好兄弟想了想，轻轻推肖踌一把。肖踌愣愣地上前问道：“你好，干什么？”
女生上下打量了一翻，很是气愤：“你们这里有几个肖踌啊？我找的那位不是这个感觉，打扮也不是这个风格。”
兄弟们顿时笑成一团：“那个俊的回家啦！”
这，肯定就是肖俊送来的“嫂子”。好兄弟半天没吱声，就是看肖踌是否真得与人家有缘。这一会儿，看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好难堪，只得走上前去，对女生点点头：“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拉着肖踌向食堂走，“我们吃饭去。”
走两步，又一对男女擦肩而过，也要找肖踌。男生长得高大威猛，说话还带着凶神恶煞的表情。好兄弟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身观望，一旁的肖踌已经吓得颤抖了。有人指着先前那个女生告诉来者：都找错了，那个假肖踌已经回家了，这学校的只是他哥。
“回哪了？”男生不肯善罢。
“讹了他哥一张大票子，坐火车回蚌埠了。”室友们笑着回答。
男生立即大声问哪个是肖踌，恶狠狠地说肖俊欺骗了他妹妹的感情，找不着弟弟就找哥哥算账。好兄弟偷偷向大家使劲摆手，示意不要搭理。哪知肖踌颤抖着嗓子一声大喊：“是我。”他更怕这人继续为难他的同学们。
男生“唰”地转过身来，好兄弟“唰”地一把将肖踌拢到怀中，一边指给男生看，一边用普通话告之：“你看他的言谈举止，是坏孩子吗？身为一个好孩子，凭什么必须替他坏堂弟背黑锅？他也不想有这样的同姓弟弟呀！何况，逮着好孩子为难，世界上的坏孩子就越来越多了。他真是个好孩子！不信你看，他符合那迷惑人心的条件吗？还需要你来教训吗？”关键时刻，顾不上这些话是否伤他心了，先救他一小命吧。
在同学们的笑声中，男生将肖踌上下打量了一翻，看看妹妹。女生也摇摇头：确实没有哪一点俊的，还吓得双唇微张着颤抖呢，一副傻样。男生一时没了台词，只得瞪眼再来句恐吓：“蚌埠是什么鬼地方？在哪？以后我路过一次，揍那家伙一次。如果你们再敢帮他，我连你们一起揍！”恶狠狠地指了指肖踌与好兄弟，准备离开了。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深沉浑厚的中年男声：“大禹在那里遇见美女女娇，入赘她家生下儿子启，中国历史才有了‘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大禹才得以完成他安定九州的大业。童年的常遇春在那里与朱元璋同湖戏水，长大后才有机会被朱元璋一眼看中，成为一代开国元勋，拥有一辈子没打过败仗的战绩。邓小平在那里亲自组织拟定了渡江战役的纲领性文件，因此有了百万雄狮过大江的后续胜利。
是的，大禹在全国多地治过水、开过大会，但就在蚌埠办的这一场子定下了他统治夏王朝的地位。渡江战役留下多处闪光旧址，但蚌埠是军事指挥中心和华东地区的政治决策中枢，是领导们运筹帷幄的地方。用作家王安忆话说：‘它使得孤陋寡闻的农民，变得见多识广了。无论是多么遥远陌生的地方，由于有了蚌埠，就变得容易了解了。’是啊，故事多着呢。反正如果你骨子眼里还存有那么一点点迷信，比如你住旅店时害怕入住14号房，那就千万不要称蚌埠为鬼地方，否则会让你错失许多贵人相助的福气哦！”
是听得懂、听不懂的，都随着“大禹”转过头去。只见一位同样身材高大的叔叔看着那男生，微笑着慢慢走出人群，止步在男生的面前。
男生本来要骂人的，但被叔叔说的最后一句话镇住了。认真想了想台词，才又反驳道：“你在那里入赘给我看看！我看你能成就什么大业！”
“好啊，现在就走，欢迎去我家考察与做客！”那位叔叔似乎更来了精神，由普通话改用蚌埠话笑着聊天，“别说，我结婚的时候，还真就住在老婆家的。如今，我已有了千过家门而不入的曾经，也有了千次出征都凯旋而归的战绩。一切辉煌，还在继续！要不要留个电话号码，到蚌埠方便找我？哦对了，如果你想起他弟还是生气，就从这里乘坐北上的火车，过了南京站就开骂。骂一站路的时间就消气了，下车我接你玩。这样还可以提醒你不要忘记下一站就下车，否则也许就跑宿州、徐州或淮南去了。”
男生顿时露出轻蔑的神态：“噢，就是那个棒埠啊？我没必要从那三线小城市下车，防止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叔叔立即换上敢打包票的表情：“这你勤放心！全国所有省会城市和直辖市，顶多也就五个，我们蚌埠没有火车直达！你如果住在其中的哪一个，我帮你问怎样转车。”看男生顿时黯然失色，叔叔又笑嘿嘿地晃晃手机，“留个号码，有空来玩？”周围一片哄笑，连两个受伤的小妹妹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热情过度的陌生老男人，也挺吓人的。男生拉妹妹准备离开了，扭头的瞬间却突然看见闻风而来的冰美人，不觉将微微转动的身子暂停在那里。一个大眼美女站在一群男生中，太显眼了。叔叔跟随他的反应和目光看过去，嘿嘿笑着问他：“漂亮吗？也是蚌埠的。身为中国南北杂交之地，各类美女多得是呢。”听得那男生更是一时舍不得走了，咕哝一句“只听说江南出美女”，又忍不住看冰美人一眼，等待老男人的下一句。
叔叔看见了男生眼中的恋恋不舍，笑着与他慢慢聊：“江南自古入住的都是达官贵人，有钱，娶得起全国各地的美女。加上霏霏淫雨的滋润，家中有钱有方子做保养，美女自然越来越多。所以，江南的许多美女起先是由全国各地聚集而来的，往后的孩子们当然也越来越漂亮。而我们淮河两岸是中国南北杂交之地，盛产美女，可惜没啥大款。所以许多美女跟着便利的交通走向了各个富裕之地。对，我们是全国美女原产地之一！”
想起自己刚才号称“路过那里就揍人”，男生愣住了。叔叔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子，蚌埠的蚌，确实是河蚌的蚌。因为据《尚书·禹贡》中记载，‘泗滨浮磬，淮夷蠙珠暨鱼’，它曾经盛产珍珠，所以名字里有了这个字，而且别名‘珠城’。但它用作地名时，就需换一个音了，念做b、eng、‘迸’。就像我们安徽省另一铁路交通要地，也许你喊它‘府阳’。查查字典，其实人家叫阜阳。对，第四声！还有皖西的一座革命老区，也许被你念成六安，其实应该念作‘陆安’。
所以啊，我们祖国地大物博，各地都有自己的特色，但又都是一家人。有空多到各地旅游玩一玩就知道了。就像宁波享誉史册的万氏家族，始祖万斌就是蚌埠人。随朱元璋起兵，立下赫赫战功，战死沙场，被追封为明威将军，其子孙世袭明州卫指挥。后世子孙以家族白云庄为基地，请一代文坛宗师黄宗羲创建了甬上证人书院，成为浙东学派的重要孕育地……”
“这人是怀远的好不好？你当我不知道呀？”男生瞪眼插话。
叔叔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得一愣，很快又笑问道：“那他是不是中国人？怀远是BB市的三县之一，蚌埠是中国的一个城市。如果你承认他是中国人，为什么不接受他是蚌埠人呢？说明你有窝里斗、地域黑的坏毛病哦！哦对了！”叔叔的话题这一扩展，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得，赶在男生说话之前对着孩子们大声问，“哪些是蚌埠的？用蚌埠话报上你的老家祖籍来，防止假冒。”
这一下可热闹了。远至东北的，近在江浙的、山东的，还有好兄弟一会儿蚌埠腔，一会儿上海话……
“在BB市区土生土长的孩子，爷爷辈祖籍就是BB市的，还真难找。津浦线穿越蚌埠之际，众多外乡人前来帮忙建设并扎根。只说铁路小学，当时就建有五个呢，可想而知火车拉来的外乡人就有多少了。”叔叔对着大家说了两句，又问那男生：“这些人里有没有老乡？”
“没有！”男生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大叫一声，又扭过头去抿抿嘴。叔叔却明显看见了他打死不服输的恼火，略带得意地轻轻一笑，再说最重要的教导：“小子，我们谁家老祖宗都有过迁徙，何况还有‘过继’这类事情时有发生。你知道自家千年前的祖辈住在哪里？只要是中国人，你与哪一家都有可能当过亲人。你骂来骂去，说不定就骂到自己某代老祖宗的头上了。那样只会让祖宗在天之灵懒得再庇护你，从而伤了你此生的贵气——除非，你根本不是我们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后代，家里是潜伏我国的汉奸走狗大坏蛋。”立即给男生吓得连声说不。
叔叔又笑了笑：“既然我们今天有缘聊天，又都不是汉奸走狗大坏蛋，说不定上辈子也是什么好关系呢。留个号码，以后我再旅游时喊你一正！”
根据前面的话，男孩猜出了“一正”就是一起的意思，也听到了他又在询问自己的联系电话，但已羞于在此久留，只得拉着妹妹转身离开。叔叔对着他的背影又大喊一句：“记着，咱都是华夏大地诞生的炎黄子孙，都是一家人！”
由好兄弟带头，噼哩啪啦，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肖踌是最使劲的那一个，但不好意思像好兄弟那样伸直了胳膊举过头顶。叔叔看见了他俩不同类型的可爱模样，笑着走上前来问肖踌：“刚才看见你们都很够义气，给家乡争脸！知道他祖籍是上海的了，你却没有自报家门哦？”
这夸奖，听着像是夸英雄呢！肖踌略带羞涩地笑答：“怀远的。”既然是BB市的县城，刚才吱声没啥大用。
不料，叔叔立即惊喜地赞道：“这才是明威将军最地道的老乡呢！怪不得如此斯文，非常有文化底蕴的地方孕育出的孩子。低头思故乡！”夸得肖踌不知怎样回答了，一时也弄不清楚叔叔的最后一句用在此时啥意思，继续低头笑。哪知叔叔又想起冰美人仍然站在不远处看他们呢，回头招手：“晴儿，过来给我介绍一下这两位老乡！”这一喊不要紧，冰美人干脆不看了，转身离去，还本着脸扔下一句：“搔叨（啰嗦）精！”叔叔立即丢下大家，去追冰美人单独说话了。
竟然又是那位会背古诗的叔叔。肖踌盯着他看了好久，打心眼里滋生一份喜爱和莫名的激动。他到底是冰美人的什么人？事后，好兄弟找班里女生打听了一翻，说那位叔叔自称是冰美人的爸爸，但从没听冰美人喊过他一声爸，都是“搔叨精”那类称呼。她从不愿意与人多聊天，又特别反感说她家人的事情，所以大家也就没再多过问，不知具体情况。
从这以后，肖俊看见笨哥就得意哼唱：“哦～宁静的小村外，有一个笨小孩，出生在七十年代……”奶奶不停地夸赞：“唱得真好，从小就听啥会啥。”幸好，经好兄弟提醒，大家也惊讶发现：不知啥时候，肖踌的个头竟然快要追上肖俊了，体形也变匀称了许多。脸瘦了一些，眼睛似乎也变大了一丢丢。反正是，男神越来越漂亮了！
还缺少帅哥的精气神，但他就是不爱买新款、换发型。再开学时，好兄弟看见他从家带来一个听英语磁带的小录音机，带他来到校门外的店铺里挑选流行歌曲磁带，告诉他休息时听一听，唱一唱，以后可以带女友唱歌。
“听一听精典的，学一学流行的，有时候说不出的表白，可以通过歌曲唱出来。女孩子们最爱浪漫哦！别人会唱，你也可以！”好兄弟给他加油鼓劲。
没蹚过的河，就是最深的水。这比学习还困难的事情，真不敢想像。何况，弟弟弄的那一出戏，仿佛一脚给他踢回到了“解放前”，令他彻底不敢再想这事了。“不行，会影响学习的。”肖踌摆摆手。
需用鞭子抽了。好兄弟故作不耐烦地嚷道：“单位工会是不是经常举办各类活动？多备一些为集体做贡献的本领，又怕啥呢？特别是集体大合唱的时候，你拖后腿怎么办？最后一学期了，需要加强练习走入社会的能力。在当代生存，怎么都要沾一些现代元素呀！试一试，不怕的！”
好吧。放入磁带，戴上耳塞，闭上眼睛感受一下情歌的魅力。好听！美妙的音乐，柔情的歌词，让脑海一时忘却了太多现实，禁不住浮想联翩，特别是“回家可以帮你解心事，现场可以帮你解尴尬”的那一位……舒服！但一拿下耳麦，立即又回到了现实，想起最美好的事情总是离自己最远，心里更难受。更可怕的是，干啥事都会想起那动人的旋律和残酷的现实，做事情更慢了。他不禁想起了“心似平原野马，易放难追”，认真地对好兄弟说：“不行，它们还是影响我背书。”
好兄弟一声叹气，自己听着歌写作业去了。听着柔情的音乐写作业，很舒服呀？
由于对英语课程的不懈努力，肖踌有了分数领先的一门功课，期末真的拿到了一等奖学金，还拿到了一份“三好学生”奖状。又没想到的是，随着民众消费水平的不断提高，一等奖学金也由曾经的200元提至300元了。好兄弟夸他：专挑最值钱的时候发威，运气真好！
但是，好兄弟的家长打听到：这届BB市的毕业生将要一锅端至合肥。也就是说，即使他不回上海，也不可能留在蚌埠了，只得随家长的意愿。肖踌哭了，趁着好兄弟不在身边时，拿出学校印发的明信片一张张对比挑选作礼物。
每一张明信片上都印有新老校区不同的风景，他选的是新校综合楼那一张。因为好兄弟带他在那里打败了弟弟。肖踌抽泣着在明信片背面写下刘长卿的《饯别王十一南游》：
“望君烟水阔，挥手泪沾巾。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向人。”
好兄弟接下了小礼物，但看不大懂。抽空拿着向语文老师请教后，翻出自己的明信片里相同画面的那一张，写上大家都熟悉的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
又多加一段话：
“大胆地向前走，前面总有路，路上总有人，人中总有善。只要继续好好地打造自己，请相信物以类聚。”
肖踌又偷偷哭了一场。这次是肯定告别了纯真的学生时代，即将永远踏入不知未来的成人世界。前方肯定有路，肯定也有善良的人，却不知是否还有可以帮助自己疗心伤的好朋友。特别是：人生大事。
好兄弟往南去了。肖踌为了省钱，自己坐绿皮车回来的，到蚌埠站时已天黑。下了公交车，来到宏业新二区南门口，准备向小区里拐弯时，“阿嚏！”一股风突然挠痒了鼻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从小区里走出的小男生猛地背过身去。糟糕，自己两只手都拎着行李呢，没来得及腾出哪支手来捂嘴！肖踌赶紧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表示歉意。那男生也回他一个友好的微笑，继续前行了。
对了，晚餐还吃了糖醋蒜瓣！肖踌鼓了鼓腮帮感受嘴巴的味道——真得不好闻。犹豫了一下，看一看手表，超市还没关门。去买个口香糖嚼一嚼再回家吧，省着被胖妈骂“不注意个人形像”。肖踌回身，跟在那位小男生后面继续向东走。
男生戴个小眼镜，穿着黑色宽松的衣服，个头大概也就是一米六的样子，手里拎个袋子，走路速度蛮快的。人家没怨自己，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总想上前说句什么。肖踌不由地加快脚步，却发现他走得更快了，撵不上。想起自己嘴巴不好闻，也就放缓脚步，看他越来越远。穿过水蚌线铁路桥下的涵洞，穿过宏业路，看他消失在菜场南侧的小区里，自己进入菜场北侧的华运超市。
买了口香糖就排队付款，肖踌没在超市站太久，因为害怕又遇到某位熟悉的阿姨。走出超市门，感觉旁边有人像猛然想起什么似得，转头补看他一眼。肖踌也随之望去：竟然又是那位小男生！只是手里的袋子不见了。“哎！”肖踌又想补一声道歉呢，却又想起自己的嘴巴还是一股蒜味。想找口香糖帮忙的，因为准备过马路，而宏业路上人车密集，低头会误事，所以没来及。
两人又一前一后，穿过宏业路向西回走，距离又越拉越远。小男生又快要走到新二区的南门时，回头看了肖踌一眼，拐进了小区的南门。
哦对了，就要到家了。肖踌把包挎在右肩头上，箱子把手挂在左胳膊上，腾出两只手摸出瓶装口香糖，一边低头拆包装，一边又想起胖妈说已为他抢定了好女友。那女孩是善解人意、有情有义的类型吗？能不能看上他？胖妈会不会又要骂他笨蛋？肖俊与奶奶会不会添油加醋地嘲笑？不禁，又想起自己一次次百口莫辩的憋屈，想起好兄弟已不在身边……肖踌不禁心生痛楚。一边低头胡思乱想着，准备打开口香糖盒盖，一边向小区南门猛得一拐弯——啪！撞人了，眼见那男生即将面部撞地！吓得肖踌瞬间撒开手中的一切，一把拽住男生的胳膊使劲往怀里一拉——啪！小眼镜脆声摔在地上的同时，男生转身面对面投入了他的怀抱中，身体却还在继续下滑。肖踌立即使上浑身的劲将他搂住，两小眼却猛然瞪得贼大！这人的胸口……一股触电感，由停在肚皮上的那两点冲过心脏，直冲大脑，冲得心儿砰跳，浑身颤抖。这是——肖踌惊慌失措地与其拉开距离。只见一双无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伴着漆黑的夜空、幽暗的灯光、一时无人的小路，吓得肖踌差点给这人扔在地上，又强忍住了。
这……肖踌无可奈何地抱着这不知男女的家伙，静心想了想，伸个脖子小心翼翼地凑近看其咽喉处。哪知这人又突然醒了过来，看见近在咫尺的陌生脸轻叫一声，迅速从肖踌的怀中挣脱而出又跌坐在地上。肖踌也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人爬起去拾眼镜，发现镜片已摔碎了，抬头眯着眼睛看看肖踌。应该是隐约觉察到了肖踌已被吓呆，那人微微一笑，轻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妈呀！她还真是女生！还被自己来回追了两趟、抱了半天！本来就害怕胖妈骂他不注意形象的，这又弄得到处都是灰！心中满是痛楚的肖踌，瞬间被引爆出了烦躁，这辈子第一次略带火气地埋怨道：“区不溜黑（漆黑）的拐弯处，你不好好走路，突然停下干嘛呀？”声音竟然还带了一点哭腔。
应该是根据他这言语与腔调，确定了他并不是故意使坏的人。女生前后掸掸裤子上的灰尘，微笑着轻声回答道：“一时犯愣，对不起！”从容地将空眼镜架又戴在脸上，拾起地上的行李箱，掏出纸巾把沾地的那一面擦了擦，微笑着递来：“吓着你了吧？”
听着如此轻柔的少女声，心里竟然少了一些烦躁。但看着仍在地上的包，掸着已脏的裤子，肖踌还是带着情绪咕哝了一句：“知道吓人，还黑天跑出来挡路？脑子不好使啊！”糟糕！该休息的时候，脑子不当家了。这一不小心，从不说脏话的孩子竟然顺嘴冒出胖妈骂他的常用台词来。吓得他自己猛得一惊，半天不知腾出哪只手接行李箱了。
也许，女生又发现了他的自责，再次轻轻一笑，将行李箱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点点头轻声回答：“是的。”又拾起包，帮忙拍了拍包底沾的灰。
这……肖踌又一次被她惊呆了，无言以对。愣愣地看着言行怪异的她，突然联想起了冰美人，想起了神经病！胖妈与瘦爸讨论说过：神经病行为怪异，砍人不犯法！说时迟，那时快。肖踌一把拎起他的行李箱，瞪着小眼抢过包就跑。
女生见他像是撞鬼的样子，又是轻轻一笑。没有了眼镜片，看不清远物。女生眯着眼睛蹲下，伸着脑袋寻找镜片碎渣。用擦过包的那张废纸，将碎渣拢在一起，准备捏起后扔进居委会旁的垃圾池，却又发现了那盒还没来及打开的口香糖，赶紧对着肖踌已远去的背影大喊一声：“口香糖丢了！”
寂静的小区院子里，肖踌隐约听见了她的叫喊声，也想起了自己撒手滚落的口香糖。“嘴巴有蒜味”让他两腿微一打顿，但还是继续向前跑——情愿回家被骂一顿了。
看着他惊惶失措的样子，想起他略带哭腔的声音，女生没再吱声。扔了垃圾，把口香糖立在垃圾池的围栏上，继续匀速前行，微笑看着前方已看不清的路。
楼梯是露天式的，站楼下也可以看见他上楼的身影。肖踌一口气登到五楼，向楼梯外微微探个脑袋朝下瞅，没人。再向路上瞅，看见那女生正在走过这个楼道口，但并未有转头寻找他的动作，舒缓一口气。
“这么晚了不进家，在那伸个头瞅什么呢！”背后传来最熟悉的责骂声。虽然音量较平日压低了许多，但还是瞬间令肖踌心惊肉跳。穿着睡衣的胖妈正站在自家门前怒目以对。
肖踌回家前，已打电话报告了他坐哪趟火车。胖妈备好了干净的睡衣等他洗尘呢，竟毫无声息地多等了将近半小时。正在客厅里急得来回转，突然隐约听见了有人快速上楼的脚步声。笨儿平日里的办事速度没这么快，胖妈也没想是他回来了。但那脚步声到这层就停下了，半天又听不见谁家开门的声音。以居委会主任的责任感开门看一看，还真是那个笨蛋回来了，但像个贼样趴在台子上探头往下瞅，还累得呼哧呼哧的。等他进家了，关上门再骂一通：“第一次自己回家，比人家背媳妇回家还累呀？弄这么晚才回来，还在那瞅，你女朋友给你送楼下才走？”
瞬间回想起刚才的肚皮之痒，想起了那双无神的眼睛。但又习惯性地难以启齿，憋屈得想哭却不能哭。因为肖俊哭闹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他流泪只会被骂“没出息”。换拖鞋进了家，肖踌找纸擤鼻涕，假装太用力带出了眼泪水，抹抹眼睛鼓足勇气作答：刚遇见一个不男不女的神经病，被自己撞倒又抱了好半天。
“那你还抱好半天？我看你才神经病呢。”胖妈问了那人是否被撞受伤，弯腰拎起他的大包，顺手放在洗衣机上，“一嘴的蒜味，好好刷牙去。快洗洗睡觉，明天好有精神去见面。”
明天，就去相亲了？肖踌又被这新的突如其来吓懵了。胖妈问他又愣在那里干什么，他随便挑一件事情对胖妈说：突然想起，那人的眼镜被他撞碎了。气得胖妈大骂：“败家子！没上班就惹祸破财。给人家东西弄坏了，你赔钱了吗？”
被吓忘了——
（歪打正着）
胖妈掏钱给肖踌买了一部手机，方便与家人、女友随时联系。但是，女生也是不善言辞的类型，见面后只是收到信息回一条信息，没有其他动静。肖踌也总是在胖妈的催促声中才发信，能躲就躲。渐渐地，两人的联系越来越少了。
听说那铁路学校毕业的蚌埠孩子将要一锅端至合肥的时候，奶奶很着急。踌孙分配到外地并没啥，但俊孙一人分配在蚌埠，谁在单位照顾他？何况有了这一先例，明年俊孙也被端到外地了怎么办？这半年来，为了爱孙，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心不怕领导，身不惧风雨，脚不怕路遥，拄着拐杖亲自奔赴蚌铁分局与XX段，来回哭诉了两趟，终于感化了政策，孙儿被特批留下照顾孤寡老人。而且两个孙儿都留下来了，方便轮流照顾，防止误了工作。
各铁路学校的毕业学生、部队转业军人一起参加了入路培训，通过了入路考试。最终，三县的老乡们分配去了阜阳，BB市区长大的全都分配去了合肥。校友们只有肖踌与冰美人回到了第三年的实习地。女生们被安排进了办公室进行践习，剩下几位来自不同路径的兄弟们接受领导的严肃询问：“如果将你们分配到运用车间，你们会有怎样的奋斗目标？”
运用车间？肖踌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了：那是负责开火车的车间！脑子有点懵，肖踌随着别人做了回答：考取司机证。
“要不要当个优秀的？比赛能拿奖的？”领导继续问。
一类斩钉截铁地回答：“能！”一类软绵绵地点头说：“要——”肖踌心中仍在激动得一片乱麻呢，不知跟着哪个类型的答案作答了，只得自己想了想，结结巴巴地来一句大实话：“尽量，努力。”
不料，领导的目光中突然透出惊喜与期待，单独问他：“趟数比别人跑得多，待班时间经常比别人长，你也努力？”端人碗，服人管。肖踌习惯性地点点头。
据说，第一类孩子派给了业务精湛的师傅。第二类孩子，分配至其他车间管理严格的班组。肖踌将跟随“讲大理”机班进行践习，那机班的司机是一位最爱跑车的师傅。
本以为此生破灭的梦想，竟这样猛然成真了！肖踌恍恍惚惚地往家走着，满心无法形容的惊喜与担忧，越走越是兴奋与害怕交加。终于可以经常远走高飞了，但自己是否具备驾驭机车的能力？好兄弟不在身边了，自己又没接触过运用车间，能否适应新的工作环境，不给师傅添乱？更何况，因为那位女生见面后未成女友，正让胖妈生气呢。这再添这么一出子顶头戏……战战兢兢地进了家门，先听胖妈没好气地问他：“许多阿姨问你呢，你打心眼里想要什么样的老婆？”吓得他又是一颤。
回家可以帮我解心事，现场可以帮我解尴尬的。但这心里最渴望的类型，不方便告诉胖妈——就用那个答案吧。肖踌怯怯地看着胖妈，忍住总想咧嘴的中大奖笑容，回答一句：“支持我开火车的。”赶紧低下头去偷笑。接着，磕磕巴巴地诉说了“天将降大任”。
果然，胖妈怒视着笨儿，一巴掌将茶几拍得震天响：“这摆明与我对着干吗？”笨儿培训期间，胖妈又打听到了好几个合适的儿媳呢，还总是很骄傲地对人家说：“我们干的是大匠工种，不用日夜颠倒，不会经常不沾家。”这倒好，他不仅跑火车去了，还跟个最爱跑车的师傅，这不是直打老娘的嘴吗！“老天爱笨小孩，是这样爱的吗？”气得胖妈又牢骚了好半天。
父子俩都没再吭声。待火气消退了一些，胖妈跑去找熟人打听“讲大理”机班的师傅，并拿回一张三年前的工会合影。胖妈指着照片中笑得最欢的那一位，认真告知：“师傅姓蒋名理，为人热情善良，家里有一个女儿，好像与你年龄相仿。”
斜眼看看，笨儿竟然毫无反应！“老子热情善良，女儿也不会差的，只怕还在上大学呢。随嘴问一问师傅家有几个孩子，孩子现在做什么的，会吧？”胖妈急得直瞪眼。笨，连这样的事情都接不了缸，还需要我多费口舌！
肖踌只顾着愣愣地看照片里的师傅，并没听清楚胖妈说的啥，只得机械般的点了个头。这师傅，好像就是那位会背古诗的叔叔……
（下节提示：这师傅，到底是不是冰美人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