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相亲1
日子像往常一样过着。虾仁的“卖鱼大业”渐入佳境，卡里的数字缓慢而坚定地增长，让他终于有底气在交完房租后，还能给黑凤梨多买一包它最爱的坚果零食。
林琳的生活也按部就班。典当行的生意不温不火，正好清闲。她偶尔会想起那两只消失在特殊渠道的白鱀豚，想起那个代号“青鸟”的清晨，但更多的思绪，还是落在这间小小的典当行里。
变化，是从苏晚晴接到家里第N通催婚电话开始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苏晚晴站在柜台后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惯常的温柔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最后只剩下一连串的“嗯”、“知道了”、“再看吧”。
挂掉电话，她对着账本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林琳敲了敲柜台。
“家里又来‘关怀’了？”林琳递过去一杯温水，语气平常。
苏晚晴接过水，叹了口气，笑容有点苦：“嗯。我妈说，刘阿姨介绍了个男孩子，条件‘特别好’，让我这周末务必见见。”
林琳看着她，没立刻说话。她心里转过好几个人影，最后那个趿拉着拖鞋、背着鸡毛掸子来卖金块的家伙莫名清晰。她不是没动过撮合的心思，但看虾仁那副“天塌下来先让我躺会儿”的德行，再看看苏晚晴家里这火烧眉毛的架势……算了，顺其自然吧。强扭的瓜不甜，强点的鸳鸯可能一起摆烂。
“去见见也好，”林琳最终说，语气平和，“就当多认识个朋友。万一……是个正常人呢？”她特意在“正常”两个字上加了点微妙的语气。
苏晚晴被逗得笑了下，点点头：“嗯，就当完成任务了。”
第一次相亲，在一个氛围感拉满的网红咖啡馆。
对方看起来文质彬彬，照片和本人相似度高达90%。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直到聊天进行到兴趣爱好。
“我喜欢音乐，平时会自己写点歌。”男方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点羞涩，“尤其是在心情比较……特别的时候。”
苏晚晴礼貌回应：“那很好啊，有自己抒发情感的渠道。”
“是的，”男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知音，“最近我就在创作一首新歌，灵感来自于一次深刻的自我认知之旅。我发现自己内心住着一个……更柔软、更美丽的灵魂。”
苏晚晴：“……啊？”
男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详细描述他如何通过服装、化妆和音乐，来表达那个“内在的自己”。他甚至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给苏晚晴看了几张他穿着精致裙装、妆容完美的照片——确实很美，美得模糊了性别。
“我希望找到一个能理解这种美，而不是仅仅看到表面的人。”他眼神充满期待地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端着咖啡杯，脑子有点宕机。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和自我表达，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我妈要是知道刘阿姨介绍的“条件特别好”是指这个，会不会直接杀去刘阿姨家？
最终，她在对方略显失望但依然礼貌的目光中，找了个“突然想起店里还有事”的借口，匆匆离开了咖啡馆。回去的路上，她想起林琳那句“万一是个正常人呢”，忍不住对着空气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怎么样？”回到典当行，林琳挑眉问。
苏晚晴有气无力地趴在柜台上，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林琳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很不给面子地“噗嗤”笑了出来。“起码……审美在线？”她试图安慰。
“琳姐！”苏晚晴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第一次嘛，就当开阔眼界了。”林琳拍拍她的肩，“下次，下次一定。”
苏晚晴没把这次失败太当回事，甚至有点荒诞的好笑。她照常工作，接待客人，笑容温婉。只是林琳偶尔会发现，没客人的时候，苏晚晴会对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虾仁送的那个小小的桃木戟挂件，她把它挂在了钥匙串上。或者核对账目时，会犯一点以前绝不会有的小马虎，比如把数字看串行，但很快又能自己纠正过来。
“晚晴，没事吧？”林琳有一次状似随意地问。
“啊？没事啊。”苏晚晴回神，笑容依旧，“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
林琳看着她，没再追问。这些变化太细微了，像是平静湖面下极小的涟漪，连苏晚晴自己可能都没太察觉。她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心里某个角落，对“相亲”这件事，从无奈的顺从，渐渐生出了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淡淡的倦怠和疏离。
家里的电话并未因一次失败而停歇，反而变本加厉。仿佛第一次的“不正常”是个意外，后面还有无数“正常”的在排队。
于是，有了第二次相亲。
这次是苏晚晴的小姨介绍的，据说是个“老实、踏实、绝对靠谱”的技术员。地点约在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帮菜馆。
这次，对方看起来确实“正常”多了。格子衬衫，略显腼腆，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聊工作，聊兴趣爱好，他喜欢爬山和组装模型，气氛虽然有点干，但至少不出格。
就在苏晚晴稍微放松一点，觉得这次可能真的只是吃顿饭而已时，男方接了个电话。他“嗯嗯”了几声，挂断后，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和豁出去的表情。
“苏小姐，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声音更低了，“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提前说一下比较好。我……我对异性，可能没有那么……呃，就是，我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医生说我这是‘性单恋’倾向的一种表现，或者说是‘性冷淡’。我主要是……被家里逼得实在没办法了才来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苏晚晴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着眼前这个“老实踏实”的男人，再看看满桌精致的本帮菜，忽然觉得胃口全无。这次连荒诞感都没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扯出一个微笑：“没关系，我理解。那……我们就当普通朋友吃顿饭？”
“好好好！”对方如释重负，气氛反而“融洽”了起来，开始真正聊起他最新的模型和哪座山最难爬。
回去的地铁上，苏晚晴靠着车厢，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牌，眼神有些空。手机震动，是林琳发来的微信：“战况如何？需要救援吗？”
苏晚晴慢慢地打字：“对方是个性冷淡。菜不错。”
过了好一会儿，林琳回复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要不，下次相亲我陪你去？好歹有个照应，还能帮你品鉴一下菜品。”
苏晚晴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她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她没有极端，没有崩溃，看起来依然温柔得体，上班时还是那个耐心的前台。只是林琳注意到，她发呆的次数似乎多了一点点，中午吃饭时话少了一点点，那串挂着桃木戟的钥匙，被她无意识摩挲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就像一颗被反复轻轻敲击的鸡蛋，外壳看上去依旧光洁完好，但内部那层薄薄的膜，或许已经在一次次细微的震动中，积累了看不见的应力。
而生活，或者说她那急于让她完成“人生任务”的家庭，显然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和加固的时间。第三次相亲的邀约，已经又在家人的电话里酝酿着了。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敲击，会带来怎样“别开生面”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