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上）
刚出长安的时候粮食什么的都带的不少，估摸着开春后抢种几亩地，总还是能熬到夏收的。
然而这些时日，长安逃出的百姓看到有人建土围子就聚了过来求食，林殊心有不忍，将他们收了下来。
继而又有躲藏在野地里几乎快要和野人没什么分别的流民也靠了过来，林殊也收下了。
人一多，粮食自然就不够了。
虽然人手多了，干活效率上来了，可粮食一旦耗尽，不仅新围过来的百姓们吃不上饭，连林殊都要跟着饿肚子，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我来想办法。”
林殊决定冒险潜入长安，再打探打探城内的情况。
唐皇令天下节度起兵攻黄巢，时日尚短，距离远的藩镇甚至还没有收到皇帝的诏令。
所以长安仅仅是戒严，还不至于闭上城门，自成一国。
但进出长安的各个城门都加强了巡视，巢军军士恨不能把人扒光了搜查一遍才肯罢手。
城楼上挂着几具尸体，寒风将尸体吹得硬邦邦的，撞在城墙上发出乓乓乓的声响，吓得过路之人抱着脑袋从门洞里快速经过，仿佛受惊的兔子。
林殊强忍不适，快速通过城门洞，向自家府邸所在的坊市走去。
他低着头，用众生相换了副面孔，并不引人注目。
“嘶！唏律律！”
马鸣声响起，街道上忽然出现了好几队巢军军士。
他们冲进一个坊市内，很快拖出来一个白胖的中年男人。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长须被巢军军士揪住，疼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放手！放手！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呱噪！”
一员骑在马上的武将冷哼一声，抬手又挥下，做了个劈砍动作。
那白胖男人就被逼着跪倒在地，刀斧手上去就是一刀，干净利落，脑袋滴溜溜地滚到墙边，一张仪表不凡的脸上沾满了灰尘。
“陛下有旨，凡敢藏匿前朝公卿者，与他们一样的下场！
若是有人检举，重重有赏！”
巢军军士就这么将脑袋丢在地上，拎着具无头尸体走了。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这具尸体，是埋了还是吃了？
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街面上，巢军的数量较以往多了不少，他们挨家挨户，一个坊市一个坊市的搜查，陆陆续续有一些还潜藏在民间或者官员家中的李唐宗室子弟被他们揪了出来，然后沦为刀下之鬼。
冬日的阳光照在长安，不仅没有升起丝毫暖意，反而因为时不时响起地惨叫声变得越发寒冷。
永宁坊门前，两具无头尸倒在地上，脑袋不知道丢哪去了，又或者被饿极了的狗叼走了。
“放开我，放开我！我是大理寺寺卿……”
一个军士反手将刀把捅进了这位大理寺寺卿的嘴里，满嘴牙被打落了，舌头被抽出来砍掉，只能无声地“啊啊啊”，鲜血顺着嘴唇染红了胸前的衣裳。
大理寺寺卿被按到在坊门前，还在挣扎着。
他的妻女被拽到他面前，衣衫不整，嘴里被绸布堵了起来，声音都发不出。
“唔唔……啊啊”大理寺寺卿眼睛充血，伸出手想要抓住妻女的手，却被一军士抽刀将手掌齐根砍断，血溅了妻女一身，二女昏死过去，被两名军士扛在肩上，淫笑着走远，大理寺寺卿眼中的绝望让人不敢对视，而后就听到刀砍在脖子上与颈椎骨发生摩擦的声音……
林殊终于进了永宁坊，回头看向坊门上“永宁”二字，觉得分外讽刺。
张府大门紧闭，留下两尊石狮子在寒风中作伴，甚为凄凉。
林殊没敢走正门，他发现有几拨人眼神不善地看向张府，凭感觉就知道他们是在盯梢。
他绕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围墙边，利用钩爪快速地翻过墙去。
人还没落地，几柄刀就驾到了脖子上。
“是我！”
林殊摘下众生相的同时用上了正常的声调。
“二郎！”
两个有些眼熟的家奴认出了他，与他们一道巡卫府邸的还有张直方的心腹牙兵。
张直方在他走后，对家奴和牙兵队伍进行了混编，通常一个牙兵带四到五个家奴，虽然家奴没什么战力，但也能壮壮声势。
为首的牙兵冲着林殊拱手道：“二郎不是离府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又回来了？”
“我放心不下阿爷，回来看看情况。”
“二郎，长安此时可非比寻常，危险至极啊！”
牙兵前头领路，随口提了一句。
“哈哈！你们不也陪着我阿爷？我有何惧哉？”
林殊故作豪迈道。
牙兵听了不由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道：“二郎好魄力！”
张德看到林殊出现在府里也是大吃一惊，忙焦急地问：“二郎，可是外头出了事？那些个家奴不听你的号令，逃了？”
“张叔莫慌，没有的事，他们都安分着呢，张三正管着他们。”
“那便好，那便好。
二郎啊，现在这个情况，你真不该回来！”
张德还是把他领到了张直方面前。
张直方眼窝深陷，发丝凌乱，皱纹清晰可见。
几天不见，他苍老了许多，但依旧有着饿狼般地眼神。
他喉咙有些沙哑，看到林殊出现，上前就是一脚，力道之大，好像被一头健壮的公牛顶了一下。
“回来作甚？寻死吗？”
林殊强忍疼痛站直腰板：“阿爷尚不畏死，我有何惧？”
“嘿嘿！老子混蛋了一辈子，还生了有种的狼崽子？
哈哈哈哈！”
张直方仰头大笑，张德等人只能跟着干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这对父子。
张直方笑完后又板下脸来：“城外出事了？”
“没有，一切井然有序。”
“就只是想回来？看看老子死的时候有多狼狈？”
张直方嘴角满是讥讽。
“缺粮了。”
林殊老实交代道。
“哈！还说什么井然有序？老子快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缺粮？我府上倒是不缺，你靠什么拿？
用车装吗？装好车连同自己的小命一块送给巢贼？”
林殊没有说话，却凭空掏出两架手弩来。
在场之人莫不震惊，连张直方都张大了嘴。
“你什么时候成符师了？”
“阿爷不知道吗？我那次出门遇到过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
张直方将信将疑，张德也听得满头雾水。
别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张芝”这个纨绔子弟是个什么性子，谁瞎了眼才会传他们绝学。
“莫要被妖道骗了，许是他暗中布置要夺你肉体，先教你几手，骗得你的信任，你好自为之吧！”
张直方摇摇头，如果是寻常时节他一定会怀疑是有人要利用张芝接近自己，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可现在嘛，他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儿子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