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者和他的妻子
“死者名叫万峰……”
昏暗的房间内，桌上的投影仪射出一束惨白的光线，扩散在灰白的幕布上，形成一幅静止的画面。明亮的画面旁，稍显暗淡的角落隐约站着一个人，从偶尔出现在投影光线中的面孔可以看出，他就是吴满。
在他的面前，坐着716专案组成员，其中包括H市K区公安分局局长孔建华，副局长刘祖，H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木夏，H市K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长苏寒，以及K区分局刑侦大队的其他技术骨干，他们全都屏气凝神地盯着投影屏幕，认真聆听警方对被害人的调查结果。
“42岁，现任我市某房地产集团项目开发副总经理，父母均已去世多年。有个配偶，名叫胡慧，是该房地产集团的COO，也就是首席运营官，属于公司核心高管之一。这里顺便提一点，董事长就是胡慧他爸。万峰和胡慧结婚十多年，但一直没有孩子。另外，据万峰的个人档案记载，他原本不是本市户籍，与现在的老婆结婚后，将户口从农村迁来本市。从他结婚以后，他就开始在现在的公司工作。”
“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烂尾楼，是不是就是他们负责开发的？”在吴满喘息之际，也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突然发问。
“对，应该就是他们！”吴满说完，弯腰看了一眼幕布上的内容，画面随即改变，两个小区出现在屏幕上，他接着说，“大家看这里，这两个小区都是他们负责开发建造的。左边这个，是他们夫妻现在居住的地方，房子在胡慧名下；而右边这个，也就是案发小区——三五零六公馆，死者被害的那个房子，在万峰自己名下，但他似乎并不经常居住，更像是一个秘密据点，很有可能连他老婆胡慧都不知道这件事。”
吴满话音刚落，桌子周围便响起一阵骚动，众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还夹杂着不怀好意的笑声和落井下石的唏嘘声。
“好了好了，”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制止了会议室的骚动，这声音来自局长孔建华，语气冰冷严肃地说，“查清楚这一点，或许也能帮助我们破案。例如现在，房地产企业自身难保，会不会是欠债？会不会是烂尾楼业主行为过激？又例如案发地点，有没有金屋藏娇的可能？会不会是情杀？有没有躲藏的可能，会不会是仇杀？这个还需要我们进一步的调查。”一阵可怕的沉默后，他又轻声对吴满说：“小吴，你继续吧。”
吴满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看着幕布。紧接着，凶案现场的画面便出现在屏幕上，他仍然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抑扬顿挫、字正腔圆地说：“我们再来说说案发现场。7月16日早上，五栋有业主反映，在家闻到了臭味，物业人员走访查明，气味是从同楼栋的502传出来的。大概9点，他们想与502业主进行交涉，但敲门没反应，打电话也没人接。于是他们选择报警，向民警报备，想请消防来解决。所以9点一刻左右，消防员选择从阳台进屋，但在阳台上还没进去，执行任务的消防员就透过落地窗看到了凶案现场。一直到9点半左右，我们这边才接到任务出警。”
此时，屏幕上的画面跟着吴满的讲述，开始变动起来。
“9点35，我们抵达凶案现场，当时除了被消防员破坏的南向阳台窗户，其余房间、阳台的门窗都处于关闭状态，虽说厨房和厕所的窗户开着，但厕所的窗纱是拉下来的状态，而厨房的窗户外则有防护栏。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那间房子的大门采用的是电子密码锁。”他停顿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死者全身伤口只有颈部和十指两处，颈部在前方略微靠右的位置，法医初步鉴定是被利器割伤，根据现场的情况初步判断，死亡原因是颈动脉出血过多，很可能呈井喷式，所以地面、沙发、墙壁以及天花板，均沾有血迹。然而很奇怪的一点是，死者正前方的地面，没有任何血迹，应该是死者被杀的时候，前方有什么东西遮挡了血液喷溅轨迹，所以尸体下方的地面上，留有大量的血迹。在这些血迹中，有许多杂乱的脚印，以及一条脚步拖痕，从死者身体处，一直延伸到客厅与餐厅相连的台阶，凶手很可能在这里，更换了沾有血迹的衣物，而从现场初步勘查中，那些脚印没办法清晰辨别。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线索，还需要更进一步的勘察和化验才能知道结果。最后，死者身体高度腐烂，据现场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最起码超过5天。凶案现场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吴满说完，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在心中长舒一口气。
“各位，命案必破的原则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再强调了。”孔建华双臂交抱，耸起肩膀，手肘撑在桌上，表情凝重地说，“更何况，凶手这次的手段残忍至极，给社会治安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我不管凶手为什么要杀人，我也不管他的反侦察意识有多强，总之，我只有一点要求，尽快破案。”
短暂的停歇后，他又开口说：“为了这个案子，市局也为我们派来了刑侦支队的木队长，为我们提供技术支持与指导。”他伸出一只手掌指向木夏，算是向其他人做了介绍。
此时，房间熄灭的灯光不知被谁重新点亮，昏暗的会议室变得格外明亮。平头短发的木夏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投来的目光分别点头示意，用口罩上方仅能看到的眼神回以微笑。
“在办案过程中有什么发现，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做好信息共享，有什么难题或者有什么需要市局提供帮助的，也要尽快反应出来，毕竟对我们来说，时间就是一切。”局长一边说一边缓缓扫视众人，眼神严肃而坚定。
最终，视线顺势落到一旁的苏寒身上，孔建华望着他说：“苏寒，现在先说说你的计划。”
“先调查呗，毕竟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苏寒放下桌面下二郎腿，稍稍挪动身子，从椅子上慢慢坐起，“还是老套路，兵分三路，一组人调查小区以及周边的监控，另一组人调查死者生活轨迹，第三组人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
“你能给我个大致的时间吗？破案的时间。”孔建华仍然一脸严肃。
“恐怕不能！”苏寒抿着嘴摇了摇头。但作为刑侦大队长，他也不能在局长面前表现出束手无策，更何况还有市局的人在场，更不能让局长面子上过不去，于是他很快补充道，“虽然不能确保破案时间，但敢保证一定会破案。因为我始终坚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更何况现在这种科技发达的信息社会，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有人们隐藏的足迹。”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苏寒并不因这种社会而感到高兴。
“好，会议结束后就可以动起来了。”说完这句话，孔建华率先起身，和支队长木夏寒暄了一会儿后，便离开了会议室。
正当苏寒起身准备离开时，木夏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苏寒站在自己的位置旁，静静地等着木夏靠近，“木队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你们K区的破案率在整个市局也是出了名的，想必这里面也有苏队不少功劳。”木夏眉眼间露出和善的微笑，随即微笑慢慢消失，言归正传地说：“就是在刚才听报告的时候，我有一个小小的想法，希望和苏队一起探讨一下。”
“哦？什么想法？”苏寒似乎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电子密码锁！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苏队从这里查起。”
“密码锁？”
“对！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在什么情况下，我们才会用到密码锁？”
“密码锁吗……丢三落四而经常忘记带钥匙，图方便而不想带钥匙，为了家中财物的安全而为之，”苏寒在脑海中思索片刻后，一连说出好几个原因，最后才缓缓说道，“或者，是为了方便别人也能进屋。”
“不错！如果我想让别人进屋，密码锁是最好的选择！更高级的指纹锁还需要录入指纹，而普通的钥匙防盗锁，还需要提前配一把钥匙，然后再把钥匙交给对方，唯独密码锁，只需要告诉对方密码就行！一个电话、一个短信，只要知道了密码，谁都可以进去。”
“嗯，有道理！”苏寒思忖片刻，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不禁微微点头，然后微笑着夸赞道：“不愧是市局支队长，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苏队就别取笑我了，你刚才不也说出来了吗？”
“那还不是多亏了木队的提醒。”
“你呀……”木夏连连摇头，发出爽朗的笑声，“行了，不开玩笑了，你们先忙，随时保持沟通，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说。”
“好！”苏寒点头回应，眼神中充满谢意和感激。
众人已经纷纷从会议室出来，只有苏寒留在最后。
终于等到他出来，吴满带着法医武晨靠上前来，一脸委屈地质问起来：“苏队，你说我们像骗子吗？”
“啊？”苏寒一时不解，不知道吴满在说什么。
“我们刚才给死者的老婆打电话，让她过来认人，结果她把我们当骗子，好说歹说怎么都不相信！”武晨向苏寒解释说。
“哦？有点儿意思……”苏寒抱起双手，双眼微闭，一脸好奇。
“我看不是不相信这么简单吧？说不定她老公的死就和她有关！”吴满有些忿忿不平。
“既然这样，为了自证身份，那我们就只能亲自走一趟了。”苏寒语气中带着无奈，可是神情却有些得意。
“行了，去工作吧，局长在会上又给我上压力了，所以你的尸检报告越快越好！”他轻轻拍了武晨的肩膀，然后便和他错身而行。
紧接着，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苏寒又吩咐一旁的吴满：“你让人去查一下死者的老婆现在在哪儿，顺便给个定位。我先回办公室拿点东西就去开车，你搞完就下来，我在警局门口等你，咱们一起去会一会他老婆。”
“好嘞。”说完，吴满便迅速跑开了。
驾驶室内，苏寒认真地看着道路前方，吴满则在副驾驶时刻注意着手机导航，为苏寒指引方向。如此一来，车辆在不算拥挤的道路上纵情疾驰，车窗外的行道树匆匆闪过。
“诶，苏队，你说死者老婆不来，到底是不是做贼心虚啊？”吴满心中仍然存在这样的疑问，他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
“怎么讲？”苏寒仍然专注地望着路面车况，轻声反问道。
“你看啊，这万峰典型是吃软饭上位的呀，现在搞出这个金屋藏娇的房子，说不定就被他老婆发现了；再加上现在房地产不景气，而且他们这种关系，肯定也知道不少秘密，完全可以选择丢车保帅啊！如果再来个什么意外险，这不是一举三得吗？”
“嗯，不错！要是你写小说我一定看。”苏寒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
“这也是有可能吧？”
“刚跟你说过，不要轻易下结论，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如果说有人看见他老婆动手，说有人听见他老婆说要杀他，或者威胁他，那是有可能；或者我们查监控发现她出现在案发小区，那也有可能，因为这些都可能成为证据。但瞎猜不是，不是证据。”
“可是推测，在案件侦破中不也很重要吗？”
“没错，但最终还是需要坚固的证据来佐证。”
“证据慢慢找呗，反正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推测。”
“第一个？你还打算弄几个？”
吴满露出尴尬的笑容。随之而来的沉寂的氛围，催促着车辆在宽阔的道路上快速行驶。
不一会儿，目的地到了——江汉国际美容。
二人在门前驻足片刻，粗略地打量着这间高档美容院，从门面的装修风格就可以看出来，这所美容院的消费价格不菲。
关上车门，苏寒带着吴满跨上陡峭的门前阶梯，来到美容院大厅。
面容姣好的前台女服务员见两个身穿制服的男人进来，刚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似乎又秉着热情服务的态度，还是站了起来，开始招呼二人：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请问胡慧女士在不在？我们找她有点事。”吴满率先走上前去，热情而礼貌地问。
一旁的苏寒则在店内东张西望，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美容院，而且是一所高档美容院。
“对不起，我们这边有责任对客户的资料保密，希望你们理解。”从眉眼形态可以看出，服务员正在微笑服务，热情的态度并没有丝毫改变。
“理解……理解……”吴满一边点头回应，一边从胸前口袋掏出证件，也坚持保持着自己的礼貌，说：“我们在办案，请问你们店里的负责人在不在？麻烦通知一声，谢谢。”
仔细看过证件后，虽然无法区分真假，但二人的威严气势不容她拒绝，她也只得拿出手机，打电话之前，仍然礼貌地对二人说：“请稍等。”此时，虽然听不出语气，但可以看出，楚楚动人的眉眼间，已经没有了笑容。
不一会儿，一身职业西装打扮的青年女人踩着富有节奏的高跟鞋，出现在大厅之中。她一头略显中性的齐耳短发显得格外干练，没有口罩遮盖的五官不算精致，但很耐看，一条铂金项链隐藏在衬衣内，职业西装犹如量身定制一般得体。
“如果方便的话，请二位再次出示证件，我怕小姑娘不认识或者弄错了。”青年女人靠近后，瞟了一眼前台的服务员，然后对苏寒和吴满说，“不好意思，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无奈之下，苏寒也拿出证件，和吴满一同递了上去。
“不好意思两位警官，我这也是保险起见，希望你们不要见怪。”将两份证件递还回去的时候，青年女人略微弯腰，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道歉，然后指着大厅的红色沙发，露出亲切的笑容，邀请他们二人：“来来来，两位警官这边请，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我们是来找胡慧女士的，还请您叫她出来，其他的就不必麻烦了。”见苏寒并没有立刻跟上女人的步伐，吴满便连忙开口制止女人带路的行为。
“哦……”青年女人自顾自地微笑，那微笑带着一种职业的僵硬，“确定叫胡慧是吗？那我们得查一查今天的客户资料。”说完，她转头看向前台，并飞快地向服务员使了个眼色。
“经理是吗？”大概是从女服务员的通话中得知了女人的身份，苏寒终于开口，“不妨告诉你，我们来之前，已经查过了。所以还是希望按照自己说的来做，积极配合我们。”
一席话语气冰冷，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是是是，一定一定一定……”青年女人脸上仍然带着笑容，却已经是皮笑肉不笑了，似乎眼见搪塞不过去，她才不得不吩咐女服务员：“查一下胡慧在哪个包房？然后带两位警官过去。”见女服务员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她又对眼前的二人说：“两位警官，她会带你们上去，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失陪了。”
说完，还不等二人做出回应，她便转身离开了。
“两位警官？两位警官？”直到女服务员的第二次叫喊，愣在原地的苏寒和吴满才回过神来，“我们现在的客户中确实有位叫胡慧的女士，现在正在310包房，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好的谢谢，麻烦了！”苏寒礼貌地回应道。
女服务员在310门前站定，敲门进去简短地说明情况后，便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又默默向苏寒二人伸手示意，然后转身离开了。
吴满望着服务员离去的背影，慢慢伸手推开房门，最后才扭头过来率先步入房间，苏寒也跟了进去。
门口两张单人沙发首先映入眼帘，沙发被一层深红色丝绒紧紧包裹，沙发旁，一张笨重豪华的褐色按摩椅立在房间中央，一个中年女人正躺在上面，脸上敷着面膜。一旁的女技师正在摆弄红木茶几上的茶具，茶几一角的玻璃水壶中，沸水正在怒号。女技师身后，则是一张铺着紫色被单的按摩床，床边放着一些他们不认识的器械。放眼望去，整个房间被蕾丝花纹的金色壁纸和花卉图案的深红色地毯所包围。
“美女，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吴满见中年女人毫无反应，想旁敲侧击地提醒她，于是就对女技师说。
“等等……”中年女人这才开口，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只是语气不急不缓地说，“现在是她为我服务的时间！她正在工作，你们凭什么叫她走？”
“胡慧女士，是吗？”吴满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似乎语调也没有任何起伏，淡淡地说，“我们想找您了解一些事情，恐怕没有外人会比较好，我们这也是为您考虑。”
“刚才这儿的经理都说了，你们之前也给我打了电话，我想我大概知道你们来的目的。”胡慧仍旧保持着她那固有的目中无人的姿态，这让年轻的吴满有些恼怒，但迫于身份和查案的需要，他强忍着自己的不爽，静静地听着对方把话说完，“我只想说，死得好！真是老天开眼！这下可省了我不少麻烦。所以，对于那个人，我没什么可说的，如果你们是调查，恕我没时间，不能配合，如果你们是审问，是来拿人，还请出示你们的传唤证明或者拘捕令。”
一番让人难以理解和接受的说辞之后，胡慧便像她自己所说，开始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