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一章 生日礼物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我在书房里看着书，爸爸妈妈已经睡下了，小姑娘则在她的房间。我看到的这一段是鲁迅先生《而已集•小杂感》里的一段话。
我确实没办法为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有着一样的同理心，没法替他们悲伤，没法替他们坚强，但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也同样希望在世的人也可以。
我想着晚餐时的那一幕幕至今还有些动容，她的父亲落着眼泪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蛋糕，塞到嘴里塞不下也往里送着，最终一声咳嗽吐出了所有东西，趴在桌上放声痛哭，而她的母亲...不知多久没有再好好吃过一顿饭，可能这些天她只是在消耗自己的身体。在我看来，他们这是在伤害自己。
合上书，放回了书架，坐在椅子上侧头看着窗外，心中却是很平静，我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也不会深陷其中，自然不会为此烦恼。
对于明又亦，我也不会像说让她一下子就能看开，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安慰，这一点安慰虽然实质上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却也能稍稍给她带来些温暖。于其他生命也是一样，我们死神做的事情，也就是这般。
“老师...”明又亦走了过来，轻轻呼唤了我一句。
“嗯。”我点点头，没有回头，“你看，窗外的夜色，多美啊。”
“嗯，是啊。”明又亦似乎不是很懂我为什么会说这么一句，看了看，却也回复了。
“怎么了吗？今天情绪起伏这么厉害，灵魂不会疲惫吗？”我问。
“我...还好。”我看了眼小姑娘的面庞，脸上带着些许疲倦，这是因为灵魂消耗太大导致的。
“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只是心情很糟糕，很乱。”
“这是正常的。没有一个人能正常面对死亡。”
“包括你吗？”
“我和你说过吧。我也曾是人啊。”我笑着说道。
小姑娘哦了一声不再说话，静静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窗外的夜色很美。因为明又亦家再三十多楼，很高，而且就在海边。一眼望过去，便是海，海上的立交桥亮着光，照着那一片海水和沙滩有些唯美。
“对了，生日快乐。这是黄黄和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我拿出了一条项链递到她面前。这条项链是用小瀑布的水编制成的绳子，上面挂着一个圆形的小盒子，盒子五色斑斓，那是黄黄的角做成的。
“这是...”明又亦眼里闪烁惊奇的光芒，接过了这条项链。她打开了那个小盒子，顿时泪如泉涌，小手捂住了嘴巴，似乎想忍着不哭出来。我看得出她眼中的泪水带着喜悦。
那小盒子里的东西是拓印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她的父母在她身后，一左一右拥抱着她。我想，这应该是她最需要的礼物了。
“喜欢吗？”我笑着问。
“喜欢，太喜欢了！谢谢你，老师！”我姑娘开心得抱了我一下，然后又想起什么，接了一句，“还有黄黄。”
“虽然我没办法和你感同身受，但是却不妨碍能给你一些安慰。开心点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淡淡道，“我也给你父母准备了礼物，也是这样的项链。”
“除了安生养魂之外...最大的作用就是能慢慢让他们从失去你的悲伤之中缓过来。”我说道。
明又亦使劲点头，没有再说谢谢，但是她心中的感动我却能感受道。我一笑，扭头看着窗外：“你看，窗外的夜色，多美啊。”
“是啊，很美。”小姑娘嘴角也挂上笑容，这是我看到的，认识她后见到她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她的父母如我所言，会慢慢地从失去女儿的悲伤中缓过来，他们依然会记住他们的女儿，不过却不会太过伤神。我并没有剥夺他们悲伤的意思，只是让他们不再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悲伤，哪怕是用些什么手段。
这也是我给小姑娘的一份礼物。
明天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会让明又亦这个小姑娘经历什么，我只希望在她跟随我实习的这段时间里，哪怕经历千帆，跨过万山，也是她最初的模样，活成自己的模样。
明又亦最后受不了灵魂的疲惫，还是去睡了。在睡梦中不知是不是和家人团聚，相拥在一起，她紧紧抱住了玩偶熊，嘴上勾起了向上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妈妈起来做早餐，收拾了昨晚一团糟的餐厅，从冰箱里取出了食材，煎了两个很漂亮的荷包蛋，做了几个三明治和火腿，热了两杯牛奶。和爸爸两人面对面坐着吃着早餐。虽然悲伤还在，虽然憔悴依然，但是并不像昨日那么不振作。
明又亦看在眼里，心上的欣喜也表现在了脸上。
“你看，我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我说道，眼神落在了夫妻俩的脖子上，挂着和明又亦一样的项链，这条项链他们见不到，但是却能为他们安神养魂。
“嗯！”她重重地点点头，然后咧嘴一笑。
“心中的石头是不是放下了很多。”我双眼一眯，一笑。
“是啊！”她回答。
“不过...”她又接了一句，还拖着长音，“不过老师啊，你这样笑起来，很像一个老爷爷。”
“难道不是吗？”我提示她我的年龄已经不止是一个老爷爷应该有的岁数了。
“但是依然年轻！”明又亦说道。
“哈，那是，永远十八岁是吗？”
“是！”
在我们两的笑语中，夫妻两人已经用好了早餐，爸爸要出门工作了。站在家门口，爸爸亲吻了妈妈，轻声说道：“老婆，我上班去了。”
“早些回来，注意安全哦。”妈妈温柔地回应。
“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吧？”我看着这一幕，觉得在日常不过了，这般对话，似乎是他们每天必行的仪式一样，那么自然，那么熟稔。
“是啊，一直如此。”
“那可真是恩爱啊！”我赞叹道。
明又亦点点头，也走了过去，轻轻拥抱了爸爸，又拥抱了妈妈，然后朝着进入电梯的爸爸说了一句：“爸爸，我爱你！”
转头对着妈妈也是一句：“妈妈，我也爱你！”
“那，我先走咯！”
眼中带着泪花，却展开了小女孩那样腼腆的笑容，听让人怜惜，挺可爱的。
明又亦最后嘿嘿一笑，擦了擦泪水，小步跳着回到我的身旁，歪头笑问：“老师，我们下一站，去哪？”
“随处。”我望着远处天空，淡淡道。回想起小姑娘那句话，似乎带着两个意思，一个是对自己的逝去表示对不起，但听起来却有些释怀的味道。而另一个则是...我们真正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