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寺庙偶遇
大慈恩寺的钟声，在晨雾中悠扬回荡，穿透层叠的殿宇，也穿透了瑶光殿紧闭的窗棂。吴星梦站在书案前，指尖拂过小禄子连夜送回的那张皱巴巴的纸页。炭笔勾勒的字迹歪扭，却清晰地记录着崔嬷嬷在寺庙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个左眉角带痣的圆脸知客僧，以及那个用黄布包裹、悄然递出的物件。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需要一根线将其串联。而线头，或许就在这座香火缭绕的寺庙之中。
“春桃，”吴星梦放下纸页，声音沉静，“备车。本宫要去大慈恩寺上香。”
“娘娘？”春桃有些意外，“今日并非初一十五……”
“心诚则灵，不拘时日。”吴星梦淡淡道，“为本宫准备那件月白色绣竹叶纹的常服，素净些。再备些上好的檀香和香油。”
她顿了顿，补充道：“让小禄子也随行。他熟悉路。”
春桃立刻会意，不再多问，转身去准备。
马车驶出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吴星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窗外，市井的喧嚣渐渐取代了宫墙的肃穆。她并非真的为礼佛而来，这趟出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狩猎。猎物，便是赵飞燕盘踞在这座寺庙中的蛛丝马迹，以及……可能出现的、与赵家有关联的人。
大慈恩寺山门前，香客如织。吴星梦戴着帷帽，在春桃和小禄子的随侍下，低调地融入人流。她并未直奔大雄宝殿，而是沿着侧廊缓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宇、僧舍、以及那些穿梭其间的香客。
“娘娘，”小禄子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个圆脸的知客僧法号‘慧明’，常在观音阁和藏经楼走动。今日……似乎没在前院。”
吴星梦微微颔首，不动声色：“知道了。你留意着。”
她在一处供奉着送子观音的偏殿前驻足，拈香礼拜。香烟袅袅，梵音低唱。吴星梦的心神却如同最精密的机括，捕捉着殿内殿外的每一丝动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说笑声，夹杂着女子娇嗔的抱怨。
“……这寺里的路也忒难走了！姑母也真是的，非要我来还什么愿！累死人了！”
声音带着几分骄纵和不满，在肃穆的佛殿前显得格外刺耳。
吴星梦心中微动。她缓缓起身，在春桃的搀扶下走出偏殿。只见殿外回廊下，站着一位身着鹅黄锦缎襦裙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宠坏的傲气。她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正蹲下为她整理略有些歪斜的绣鞋，另一个则拿着团扇为她扇风。
“表小姐，您小声些……”一个年长些的嬷嬷低声劝道，眼神带着无奈，“这可是佛门清净地。”
“清净什么呀！这么多人！”那黄衣女子撇撇嘴，目光却带着好奇四处打量，最终落在了刚从殿内走出的吴星梦身上。
吴星梦虽戴着帷帽，但那身月白素雅的衣料，沉静从容的气度，以及身边明显训练有素的宫人（春桃和小禄子），都显示出她身份不凡。
黄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好奇，随即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刻意的高傲问道：“喂！你是哪家的夫人？看着面生得很。”
她身边的嬷嬷脸色微变，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表小姐！不得无礼！”
吴星梦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鱼儿……上钩了。她早已从林婉儿和李选侍等人处得知，赵飞燕有个远房表妹，姓柳，其父是赵家旁支的一个小官，靠着赵家荫庇在京城谋了个闲职。此女被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最爱攀比炫耀，是赵家女眷中出了名的草包。
眼前这位，衣着华贵却略显俗艳，言行骄纵无状，身边嬷嬷又唤她“表小姐”，十有八九便是那位柳氏。
吴星梦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隔着轻纱，目光平静地“看”着柳氏。
柳氏被她这无声的注视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见对方气度不凡，心中那点傲气不由得弱了几分，反而升起一股攀谈的欲望。她甩开嬷嬷的手，上前一步，声音放软了些：“喂，问你话呢！我是骠骑将军府的表小姐！你是哪家的？”
“骠骑将军府？”吴星梦帷帽下传出清冷平静的声音，“原来是赵将军府上的表小姐。失敬。”
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姿态不卑不亢。
柳氏见她态度疏离，却并未因“骠骑将军府”的名头而露出谄媚或畏惧，心中更是好奇，也有些不忿：“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本宫姓吴。”吴星梦淡淡道，并未报出名号，却用了“本宫”二字。
柳氏和她身边的嬷嬷都是一愣！本宫？这是宫里的娘娘？！嬷嬷脸色瞬间白了，连忙拉着柳氏就要行礼：“奴婢（民女）参见娘娘！表小姐年幼无知，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柳氏也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跟着屈膝，但眼中那份好奇和攀比之心却更盛了。宫里的娘娘？她只见过表姐赵飞燕，那可是宠冠六宫的贵妃！眼前这位……
“不知者不罪。”吴星梦声音依旧平淡，“起来吧。”
柳氏站起身，胆子又大了些，忍不住偷偷打量吴星梦：“娘娘……您是哪个宫的？我怎么没见过您？”
“本宫居于瑶光殿。”吴星梦道，目光似乎透过轻纱，落在柳氏身上，“柳小姐今日是来为赵妃娘娘祈福还愿？”
“啊？哦……是，是啊！”柳氏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姑母……哦不，贵妃娘娘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许了愿，如今大好了，特意让我来替她还愿！还捐了好大一笔香油钱呢！”她说着，炫耀般地扬了扬下巴。
“赵妃娘娘虔心向佛，自有佛祖庇佑。”吴星梦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只是……本宫听闻娘娘仍在禁足，心中挂念。不知娘娘凤体可还安泰？心情……可还舒畅？”
她的话语带着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问候。
柳氏心思单纯，又想在“宫里娘娘”面前显摆自己和翊坤宫的亲近，立刻接口道：“安泰安泰！姑母好着呢！就是……就是心里憋闷得慌！你是不知道，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她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嘴，看了一眼身边的嬷嬷。
嬷嬷急得直使眼色。
吴星梦却仿佛没看见，轻轻叹了口气：“深宫不易，娘娘想必也有许多烦心事。本宫虽位份不高，却也知娘娘处境艰难。前些时日那花粉之事……唉，真是无妄之灾。”
她提到“花粉之事”，语气带着同情和惋惜，瞬间拉近了距离。
柳氏果然被带偏了思路，愤愤不平道：“就是！都是那些贱婢自己不小心！害得姑母又被罚！姑母气得不行，在宫里摔了好些东西呢！还……”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还写了好几封信给舅舅（指赵崇山），骂那些不长眼的，还说……还说……”
“表小姐！”嬷嬷再也忍不住，厉声打断，额上冷汗涔涔，“慎言！”
柳氏被吓了一跳，不满地瞪了嬷嬷一眼：“怕什么！这位娘娘又不是外人！”她转向吴星梦，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娘娘，我跟你说，姑母在信里可生气了！说那些人（指皇帝和萧彻）故意找茬！还说什么……什么‘朝中之事，舅舅务必加紧’，什么‘二殿下那边也要多走动’……哎呀，反正就是很要紧的事！姑母还特意叮嘱舅舅，回信一定要小心，别让人截了去……”
她如同倒豆子般，将偷听或偷瞄到的只言片语一股脑说了出来，浑然不觉自己泄露了何等惊人的秘密！
嬷嬷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吴星梦帷帽下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书信！朝中之事！二殿下！加紧！截获！
每一个词，都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这柳氏，简直是天赐的突破口！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保持着温和与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哦？竟有此事？看来娘娘确实忧心忡忡。不过，柳小姐，这些话……可莫要再对旁人提起了。深宫内外，耳目众多，万一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恐对赵妃娘娘和赵将军不利。”
她的话语，看似提醒，实则是在柳氏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这些话是秘密，只有“自己人”才能说。
柳氏被她这么一说，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害怕，连忙点头：“对对对！娘娘说得是！我……我就跟您说说！您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这是自然。”吴星梦轻轻颔首，“本宫与柳小姐投缘，今日相谈甚欢。时辰不早，本宫还要去藏经楼寻几卷经文，就此别过。”
她微微欠身，带着春桃和小禄子，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偶遇闲聊。
柳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拍了拍胸口，对嬷嬷抱怨道：“嬷嬷你刚才凶什么！这位吴娘娘人挺好的！还提醒我呢！”
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天真愚蠢的脸，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隐隐感觉到，小姐刚才那番话，恐怕已经闯下了弥天大祸！这位吴贵嫔……绝非善类！
藏经楼内，光线幽暗，经卷林立。吴星梦站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后，帷帽早已摘下，露出沉静如水的面容。她并未翻阅经书，只是静静地站着。
“娘娘……”小禄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紧张，“刚才那柳氏的话……”
“都听到了？”吴星梦声音低沉。
“是！奴才听得真真的！”小禄子用力点头，“书信！朝中之事！二殿下！还有……截获！”
吴星梦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锐利。
“小禄子，”她声音冷冽如刀，“立刻去查清楚，赵飞燕与赵崇山之间，书信传递的路径、时间、以及……通常由何人负责！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奴才明白！”小禄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知道，反击的利刃，已经找到了最致命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