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粮食的棋局
鲁南地区的寒冬，对山下百姓而言，同样是一场炼狱。
日军频繁的“扫荡”和“三光政策”，使得许多村庄化为焦土，田野荒芜，幸存的村民在废墟与饥寒中挣扎。
侦缉队队长刘三，按照县长骆文渊的授意，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伪军和便衣，并没有直接去抢那些早已一贫如洗的普通农户，而是将目标对准了那些在乱世中仍设法囤积了些粮食的大户地主。
他们以“支援圣战”、“征收军粮”为名，闯入高墙大院，账本往桌上一拍，数额开口便是天文数字。稍有迟疑或推诿，便扣上“通匪”、“资敌”的帽子，轻则鞭挞囚禁，重则家破人亡。几日之内，几家平日里颇有势力的地主便被敲骨吸髓，凑出了数量可观的粮食——主要是耐储存的谷物和一些干货。
县府的仓库里，粮食堆起了一小座山。刘三志得意满地拿着清单，来到骆文渊的办公室汇报。
“县长，按您的吩咐，都办妥了！这是数目，请您过目。”刘三恭敬地递上清单，脸上带着邀功的谄笑。
骆文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就着台灯的光，慢条斯理地看着清单。他完好的那半边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无波，而伤残的那半边则隐在阴影里，更添几分莫测。
“嗯，”他放下清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刘队长辛苦了。这批粮食，按这个数，”他用笔在清单上一个偏低的数字上圈了一下，“登记造册，上缴渡边大佐。”
刘三一愣，看看骆文渊圈的数字，又看看实际收缴的数目，心里立刻明白了——县长这是要截留一大半！
“县长，这……数目对不上，渡边大佐那边……”刘三有些犹豫。
骆文渊抬起眼皮，那只好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却让刘三感到一股寒意：“数目，就是我们登记的这个数。明白吗，刘队长？”
刘三一个激灵，立刻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卑职明白！就是这些，一点不多！”
骆文渊这才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剩下的粮食，不要放在县府仓库。去找些……嗯，找些装西洋红酒的空木箱来，装好，封存妥当。”
“红酒箱子？”刘三又是一愣，完全跟不上这位县长大人的思路。
“对。”骆文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街道，“你去找一个叫埃德曼的德国商人，他是做期货交易的，目前在济南。告诉他，我们有一批‘优质商品’急于出手，价格可以商量。交易地点，就定在……”他沉吟片刻，说出了一个靠近津浦铁路线、相对偏僻但交通便利的地点，“……具体时间，你与他电报商定，务必谨慎。”
刘三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努力记住每一个字。
骆文渊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根黄澄澄的小金条，放在桌面上，推到刘三面前。
金条在台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刘三的眼睛瞬间直了。
“刘队长，乱世当道，什么法币、军票，都是废纸。”骆文渊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只有这个，还有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才是硬通货，才是命。”
他指了指那根金条：“这是给你的辛苦钱。把事情办好，那位埃德曼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只要货物顺利出手，自然也不会少了你的赏钱。”
刘三几乎是颤抖着手拿起那根金条，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花怒放，所有疑虑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他紧紧攥住金条，对着骆文渊深深鞠躬，语气充满了感激和效死之心：
“谢县长栽培！卑职一定把事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出半点纰漏！您放心！”
“去吧，手脚干净点。”骆文渊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三躬身退了出去，小心地关好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骆文渊放下文件，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他用计谋和粮食操控着的、寒冷而饥饿的土地。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那半张伤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他眼中，粮食不仅是生存的筹码，更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他自己，既是棋手，也在这乱世的棋局中，为自己谋取着最大的生存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