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饮菜市口
菜市口，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昔日熙攘的集市空地，此刻被死寂与刺刀的寒光填满。百姓被驱赶到外围，如同受惊的羊群，在日军枪口下瑟瑟发抖。
中央，一根临时竖起的木桩上，绑缚着一个筋肉虬结的壮汉。黑布头套蒙住了他的脸，但那贲张的肌肉、昂然不屈的姿态，正是九头蛟程九蛟！
他赤裸的上身，胸前那标志性的九条黑龙纹身，此刻已被皮鞭抽打得皮开肉绽，龙身浸染在淋漓的鲜血中，愈发显得狰狞悲壮。
周围，是警察局局长蔡明亮带领的一群黑白相间制服的警察，像一群围猎的鬣狗，维持着这令人窒息的秩序。他们身后，是荷枪实弹、面目冰冷的日本宪兵。
空地一侧，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上面端坐着司令部参谋藤田秀，他扶了扶眼镜，冰冷的镜片后闪烁着审视与满意的光芒。
而在他身旁，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卑微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笑容的，正是这沂浒县的父母官——县长骆文渊。
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试图维持官员的体面，但当他侧脸对着台下时，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他那半边如同被烈火舔舐过、布满扭曲疤痕的毁容烂脸。这伤痕与他此刻陪笑的姿态，形成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反差。
混在人群边缘、拳头几乎要攥出血来的钦威，目光死死盯住高台。他的目光扫过程九蛟的惨状，喷涌着怒火，最终，那怒火如同被冰水淬过，凝聚在了那个毁容的县长脸上。
钦威皱紧了眉头，心脏莫名地一抽。这个狗官……这副尊容，这副嘴脸……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啊，可能全天下的汉奸，都是他妈的这一个德性！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将心头那丝莫名其妙的异样感强行压下。
那枪声来自不远处的后街，清脆，突兀，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皮囊。
紧接着，仿佛是回应这声号令，县城各处，零零散散地响起了更多的枪声、哨声、呼喊声——渡边布下的“钓鱼”陷阱，开始收网了！
刑场上，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抽。
就在这骚动初起的刹那——
“嗖！”
一支近乎无声的弩箭，从某个刁钻的屋顶角落破空而来，精准地洞穿了一个正端枪瞄准百姓的警察的咽喉！那警察愕然地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脖子软倒。
是瘸子！他如同沉默的岩石，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出了致命一击。
“动手！”钦威目眦欲裂，咆哮声如同炸雷！他与钦虎同时拔出腰间的盒子炮，对着天空“砰砰”就是两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八路军来也！”
这一声呐喊，如同点燃了千柴烈火！
瞬间，刑场周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无数隐藏的身份和力量在此刻亮出了旗帜：
“黑风寨的好汉在此！”
“青云山的弟兄们，跟狗日的拼了！”
“狂风洞报仇雪恨！”
“七路军的爷们儿，杀鬼子啊！”
真假难辨的名号响彻云霄，无数身影从人群里、从房檐上、从巷口猛扑出来，刀光、斧影、土枪、手榴弹，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刑场中央！
高台上的藤田秀，扶了扶眼镜，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残忍的笑意。他轻轻一挥手。
“杀给给——！”
早已蓄势待发的日本兵，根本不是仓促应战，他们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瞬间调转枪口，不再是威慑，而是精准而冷酷地对着所有冲出来的“义士”倾泻子弹！歪把子机枪的怪叫成为场上的主旋律，弹雨如同镰刀般扫过，冲在最前面的人群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狡猾的鬼子，果然是在拿那些冲在前面的汉奸警察当诱饵和炮灰！
“救程大哥！”混乱中，两条异常魁梧的大汉，如同疯虎般冲破弹雨，直扑木桩。他们一人挥刀砍断绳索，另一人一把扛起奄奄一息的九头蛟，转身就往预定的西门方向冲去！
“掩护！”秤砣嘴里飞快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算盘口诀，手上却毫不含糊，将身上挂着的七八个手榴弹，一口气全甩了出去！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在日军阵前掀起一道混合着尘土和血肉的烟墙！
趁此机会，那两名大汉扛着九头蛟，与数百名悍勇之士，汇成一股决死的洪流，沿着看似无人阻挡的路线，向西门猛冲！
钦威钦虎等人并没有跟随队伍，而是去寻找大小姐。
再二位大汉的带领下，这条路，竟异常“顺利”。
果然，西门遥遥在望，城门洞开，只有几个面如土色的伪军看守，眼见这群煞神冲来，几乎没做像样的抵抗就被撂倒。
希望，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当他们冲出城门的一刹那，所有人的血都凉了。
上百名日军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工事后现身，早已架设好的歪把子机枪、野鸡脖子机枪，构成了交叉的火力网！
“哒哒哒哒——！”“咚咚咚咚——！”
密集到令人绝望的弹雨，如同钢铁风暴，瞬间将冲出来的所有人笼罩。那两名扛着九头蛟的大汉，连同他们肩上的英雄，在第一波扫射中就被打成了筛子，轰然倒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身后的城门被猛地关上，里面传来了更加密集的枪声和惨叫声——渡边要将所有“鱼儿”，无论大小，全部闷杀在瓮城之内！
几百名义士，来自四面八方，怀揣着同样的热血与义愤，他们用血肉之躯，在西门内外，上演了最后一场悲壮而徒劳的冲锋，最终，尽数倒在了冰冷的城墙之下。
鲜血，染红了西门的每一块砖石，汇聚成溪，无声地流淌。
九头蛟，程九蛟，这位纵横鲁南的传奇豪杰，与他上千名慷慨赴死的追随者，在这沂浒县城，谱写了一曲极其壮烈，也极其惨痛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