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灾变来临
早上八点半的东京，本该挤满上班人群的地铁车厢此时空荡荡地停在地下车辆段。大手町、新宿等中央商业区看不见哪怕一辆行驶的汽车或一个行走的人影。街边曾经引人注目的巨幅电子屏幕褪色成黑漆漆的方块，原本琳琅满目的商店大门紧闭，只见几只流浪猫狗徘徊在门口。一只塑料袋被乱风吹起上下翻滚，在死寂的都市里平添萧索。
同样的景象出现在纽约、伦敦、巴黎……随着宇宙射线进入高峰期，人类纷纷躲进地下避难所，世界正式进入了灾变时期。
周正一家都被分配到珠江口隧道避难所，这里水体深、设施全，被列为重点设施。四个老人都分到了下铺。周正自己却不在这里，组织上认为他在CESN和星落计划中的作用过于重要，把他召去了BJ，在某保密设施内继续工作。
避难所以功能为主，绝对不舒适，更远远谈不上隐私。刚搬进来，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住在一起，虽然大家尽量保持礼数，暗地里看不惯对方的生活习惯和抱怨是免不了的。一到晚上九点熄灯，鼾声此起彼伏，还总有小手电晃来晃去。到了早上五点，一些老人已经起床活动，虽然此时既无鸟可遛，又没有鲜蔬活鱼可买。
蟑螂比人类更早搬进避难所，如今再次和居民打起游击战和地道战。卫生设施是公用的，大家都觉得嫌弃。污迹和细菌就像顽劣的孩子，自己的可以睁眼闭眼，别人的则殊难忍受。虽然有循环系统，但为了节约淡水和能源，洗澡每人每天限一次、每次限3分钟，淋浴间门口还有居委会大妈蹲守，一到2分钟就会扯着嗓子喊道，“还有一分钟啊！”大有超过一秒钟便要来掀浴帘之势，是以即便平日慢条斯理的人，一到洗澡便急急如律令，好像视频播放速度调为两倍快进的画中人。
政府保证了基本食品供应，早上包子花卷轮换，中午晚餐都是一素一荤一汤配米饭。年轻人吃了几天，已是怨声载道，纷纷在网上边吐槽边怀念过去哪家火锅香、哪家牛排嫩。老年人则语重心长地说起用香烟票换鸡蛋的年代，意思现在已经极好，毕竟这些都免费提供，连老年食堂的饭钱都免了。饮用水本来敞开供应，但自从有人打水泡脚，被改成每人每天限一瓶，引得无数人痛骂害群之马缺德。
好歹网络还是有的—据说这不是技术人员的功劳，而是多位心理学专家强烈坚持争取来的，理由是十四亿人要在幽闭环境下生活一年半，心理健康很容易出问题，如果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不可预料之事或可预料。有了网络，大家就有了短视频、小说等消遣工具，也就少了每天无所事事胡思乱想的时间。
作家这个群体可能是生活方式变化最小的一批—他们中大多数人原本就足不出户、日行十步，现在无非换了个嘈杂些的环境创作，在如此困难的时代竟然还能挣些外快。虽说现在花钱的地方不多，将来的日子还得过不是？再说有钱也不是全然无处花。一些脑筋灵活的居民屯了不少麻将扑克，一等避难所封闭，马上翻十倍价格卖出，还有价无市。另一些人摆起了推拿摊，把自己的铺位当按摩床，收入颇丰。
既然有网络，学生们逃课的希望也落了空，每天拿着平板电脑上网课—没有平板的用手机，连手机也没有的则可以去官方网吧，上课时间那里优先接待学生。一些家长们高瞻远瞩，纷纷请起了家教，哪怕世界前途未卜，也千万不能让孩子荒废了学业。据说有些教师原本打算组织跨避难所学科竞赛，结果被教育局否决了才作罢。
虽然有网络，大部分商业需求还是消失了。一些原本习惯了996甚至007的程序猿如今竟然每天能睡到自然醒，纷纷有时间精力思考起人生哲学—譬如为什么天下的老板们普遍热衷让员工享受福报，却要对升职加薪设下重重考验。
喜欢思考的还有各路专家，尤以人口专家为甚—毕竟在当前人挨着人的客观环境下，人类进行繁衍仪式难度极大，可以预计2029-30年间新出生人口将断崖式下跌，唯有指望2031年大家走出避难所后社会出现报复性受孕潮。
人类是适应性极强的动物。入住避难所不到一个月，大多数人都习惯了天翻地覆的生活方式。阿姨们最早互相熟络，已经组织跳起了广场舞，只是避难所里地方有限，封闭或隔音的空间更少，因而常常与附近铺位的居民和打篮球的大学生们产生口角。
拍短视频的博主们床单一拉就是一张背景，唱歌跳舞损人搞怪样样都来。伙食寡淡，竟然催生出一种新型吃播，乃是各避难所住民纷纷晒出自己的吃食，继而互相臆想一下对方的萝卜烧肉或是榨菜蛋汤的滋味。网红队伍里又新添一支娘子军，大多衣衫极省布料，被称为“避难媛”，上榜大哥们明知难以跨越各避难所间的现实鸿沟，仍纷纷倾囊相助，争取在排名上更进一步。
世界以自己的方式在地下延续，雅雅也在一天天长大，但经常哇哇哭个不停。周围的居民虽然表面不说，神色总瞧得出几分不满。每当此时，雅伦都摇晃着他，轻轻唱道：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
听到这首歌，雅雅大多数时候都会安静下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妈妈。那双眼睛圆圆的，眼仁黑黑的，纯净得让雅伦充满柔情。人类的婴儿如此柔弱，他们的凝视却能给父母注入希望和力量。
然而地球表面的世界终究是在一天天枯萎。平流层和对流层臭氧显著减少，地表辐射则急剧增强。
哥斯达黎加的云雾林中，鸢尾花最先蔫了，原本美丽的彩色花瓣衰败成焦枯的腐黄。接踵而至地，松树的光合作用能力被大幅削弱，松针掉了一地。没过多久，似乎亘古长存的幽深森林里，群芳落尽，草木凋零，再也听不到贵妇鸟的歌唱。
南极天空中，族群里最后一只洁白的雪海燕歪歪斜斜地飞着，终于一头栽向地面。几百米外，一只企鹅从水中奋力跃上一块浮冰，惊恐地发现冰上趴着一只海豹，所幸后者萎靡地趴着不动，任由企鹅摇摆着逃回海中。
“亲爱的，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柯提斯问。
琳达半躺在沙发上，“还是有点头疼。”
“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儿？”
柯提斯灵机一动，“记得我帮那个富豪造了个地堡吗？走，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琳达好几天没出过家门，勉强振作精神道，“好吧。”随便穿了件T恤牛仔裤跟丈夫出了门。
柯提斯坐上他的福特皮卡，打开手机地图应用搜索地堡地址，琳达也坐上来。
“奇怪……”，他看着手机自言自语道。
“怎么了？”
“我的搜索记录里有这个地址，但现在地图应用里搜不到这个地址了。”柯提斯所不知道的是，在深谷提供的地图应用里，戈德斯坦动用特权抹去了蓬莱的痕迹，最大程度地隐藏了自己的避难所。
“那怎么办？”
“没关系，我的车载导航里有自动位置记录。”柯提斯带点得意地道。
南达科他州本来就人口稀少，如今绝大部分人都躲进了地下避难所，路上一辆车也没有。琳达把车窗摇下来，用手指感受阳光和车外的风，精神也好了些，“天气不错，柯提派。”
这个好久没人叫的绰号让柯提斯想起高中时代，那时他常带着琳达兜风。他们还会拉着手，或是用宝丽来随拍随印搞怪照片。她给他起了这个绰号，因为”柯提派”（Curtie Pie）听上去像”可爱的小馅饼（Cutie Pie）”。年轻的时候总是充满活力和甜蜜，不像现在，做了那么多年夫妻，反而找不到牵手的理由。
“记得那次我们开了一个小时车去看印第安人吗？”柯提斯笑道。
“当然记得，那时候好蠢啊。”她也道。
“但那时候也很开心，不是么？”
“那时觉得生活充满了可能，整个世界都在等着自己去发现”，她微微叹息道。
她是不是觉得嫁给了自己以后，这些人生的可能都消失了？他想，心里有些刺痛。他能理解她。他曾幻想凭橄榄球拿到奖学金、去一所好大学，甚至成为职业运动员。如果不是那场该死的比赛让他受了严重的伤，也许他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如果人生可以重活一次，那该有多好……
半小时后，蓬莱外围地堡内，霍顿指着屏幕上的卫星图像对埃弗里特道，“这辆车是冲着我们来的。”
蓬莱地处偏僻，附近没有景点或商店，而这辆皮卡看来目的性很明确。
“放出无人机看看。”埃弗里特道。
霍顿遥控一架军民两用“金鹰”小型无人机飞向目标。金鹰的遥控器内置一块硕大的屏幕，能以可见光和红外线两种方式显示侦察区域。
“看那个小山包”，柯提斯指着窗外对琳达道，“就在那里。”他不太清楚这块私人土地的边界究竟在哪里，缓缓地开车接近，想看看有没有标识。
一架无人机忽然降低高度，出现在皮卡车前大约50英尺、高度30英尺的空中，吓了琳达一跳，“天哪！这玩意儿从哪儿冒出来的！”
柯提斯满不在乎地继续向前开去，却听前方发出人声，显然是从无人机自带喇叭里传出的。
“停下！你在侵入私人土地！”
“亲爱的，要不我们还是走吧？”琳达有些胆怯地道，“看来他们不欢迎我们。”
柯提斯感到自己在妻子面前丢了面子，探出头喊道，“嘿！我可没看见标识！”
“我再说一遍，你已经在私人土地上，这里不许停留，立即离开！”
柯提斯喊道，“这个地方是我造的！上个月我还在这个工地工作！你应该对我说声谢谢！”
“如果你给白宫的栏杆刷了油漆，总统是不是也得把你请进椭圆办公室？”那个声音奚落道，“滚！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柯提斯非常不喜欢对方的口吻，骂道，“杂种！有种别躲，出来我们比划一下。”这位前沃尔镇高中防守锋线球员对自己的力量一向很自信。
地堡内，埃弗里特道，“我来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在射击孔架好MK14 EBR精确步枪，瞄准那个男人身侧空地三英尺就是一枪。
MK14的枪口初速接近三倍音速，子弹钻入地面之后，柯提斯和琳达才听到一声枪响，琳达尖叫一声，“他们在朝我们开枪！”
柯提斯吓得一缩脖子，爆了一句粗口，赶紧猛踩油门向右打死方向盘，屁滚尿流地开走了。
“蠢货”，埃弗里特冷冷地道，看着烟尘远去。
高速逃离的皮卡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惹得琳达一路尖叫。
“别喊了！”精神紧张的柯提斯边开车边喊道，还不时扫视后视镜看有没有人车或者无人机追来—他可是看见过互联网上无人机开枪甚至扔炸弹的视频。
“别冲我叫！”，琳达喊道，“我们刚才差点中枪！”
柯提斯阴着脸，肚子里把戈德斯坦和他的母亲狠狠问候了一遍。这些为富不仁的混蛋！要不是他挥汗如雨，戈德斯坦现在能舒舒服服躲在豪华地堡里？毫无感恩之心的混账东西！竟然朝他开枪！世界就是被这些有钱人和他们口袋里的政客毒害了。还有天上的那些东西，就是戈德斯坦这样的人搞出来的。他们骗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