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星落计划
“公众舆论压力越来越大，巴黎街头已经出现大规模抗议和暴乱事件”，协调组织法国理事在会上道，“我们必须得有所披露了。”
“但我们能说些什么？”美国代表道，“我们现在的处境糟得不能再糟了。”
英国代表摇摇头，“相信我，事情永远都能变得更糟。”
周正此前的计算已经被杜立特团队再次证实。事实上，最新获得的引力波等数据表明，X点星团的质量比原先预计更大、碰撞更猛烈，重元素核的比例也有很大可能会进一步增加。
高桥教授提出，液氢对高能重离子防护效果优于聚乙烯，可以用于防护核心人群。但显然，这对于大规模防护不现实。另外，含硼聚乙烯对中子防护有明显提升，但目前威胁最大的重离子主要还是依赖高含氢基体。最后，水熊虫研究产生了一些令人鼓舞的阶段性成果—将损伤抑制蛋白Dsup基因导入人类细胞后，能显著提高细胞对辐射的抵抗力，但真正将这项成果转化为能在人体应用的药物或治疗为时尚早。
康明斯博士汇报道，“我们统计了电磁盾和发射装置产能，主要瓶颈还是空间反应堆产量，如果以2029年7月为最终截止时间，我们最多在现有计划外再额外凑出8套电磁盾。这对最终生存率有积极影响，但非常有限。”
钱蔚的额头爆出青筋道，“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地球大部分人丧生！一定有什么是我们还能做的，还有谁有主意？”
没有人有答案。康明斯博士低声道，“我们在方案构思阶段审阅过多个方案，包括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大量电解水或者制造二氧化硫来增加大气屏蔽、或者制造反物质来湮灭宇宙射线正物质，但这些在目前科技水平下都是不切实际的设想。”
在众人的沉默中，钱蔚道，“诸位，全人类的命运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别无选择，必须找到办法。”
人类的一筹莫展当然不是因为偷懒—全世界最顶尖的头脑都被组织起来思考这个难题，但人力有时而穷。宇宙的奥秘没有义务让人类能完全理解，世界的灾难也没有义务存在一个解决办法。命运的铅云笼罩在亿万生灵头顶，越是拥有智慧的个体，越在这份无比沉重的责任中痛苦挣扎。
周正没有睡好觉，有点恍惚地坐在办公室里。自从发现CESN计划中的破绽，他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他难以想象一个91%的人口会在超高剂量的辐射中逐渐萎靡和死亡的世界会有多么绝望。他想到牙牙学语的雅雅，想到怀着那么深沉母爱的雅伦，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师长、朋友，和亿万普通人的命运。三十万年人类的进化，五千五百年文明的演变，难道要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夭折？
不，一定有办法！必须有办法！
但他能做什么？他甚至不是个天体物理学家，只是学了一些半吊子天文知识。他有什么资格拯救世界？如果存在某个办法，早就该有更聪明的人想出来了不是吗？
他心里一动，也许想出办法的是不一定得是人，但想必已经有许多人试过利用人工智能获取创意……
他抱着姑且试试的心态打开伏羲，在对话框中写道，“极高能宇宙射线将在一年后达到致命剂量并杀死地球上绝大部分人类。想出一个能够在此之前切实实施的方案，解决这场危机。”。
伏羲运算片刻，答复道，“以下是我的方案：第一，建立地下避难城网络；第二，在地球轨道部署粒子偏转系统；第三，建立信息与基因库，保留文明火种。”
伏羲这个答案不错，但没有什么新见解。周正调低了模型温度—这会使伏羲的回答更有创意，代价是错误也可能更多。他继续问道，“假如粒子通量过高，破坏力过强怎么办？”
“以下是我更新的方案：第一，在近地轨道建造移动生存舱，使得地球始终遮挡在射线来源和生存舱之间。第二，在深海建造生存舱，利用极深的海水起到足够的防护作用。第三，冷冻人类胚胎，在安全的未来解冻并培育。第四，将人类意识数字化，摈弃生物形态。”
第一和第二个方案都只能以巨大的成本拯救少数人，第三个方案救不了当代人，第四个又过于超前。
伏羲目前使用的是一个13B参数量的通用模型加上arXiv论文库、NASA ADS天体物理数据系统等数据，显然要想凭它解决问题还是太乐观了。周正工作的超算中心有着包括大量高端显卡在内的充足计算资源，算力不成问题。他思来想去，决定从随机初始化的参数出发，完全依靠目标语料进行自监督学习，也就是不依赖已有大模型，从头预训练一个专有模型。
数据内容也需要进一步丰富，哈勃望远镜、韦伯望远镜、盖亚空间天文台、LIGO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NMDB数据库、天眼、LHAASO等等原本就已经在数据源中，只需要刷新获取最新数据。除此以外，他又添加了一些新的数据源，其中有些有接口，没有接口的则自己编写了几个爬虫来抓取。
在中心1024张240G内存高端显卡的支持下，这个全新的65B参数量模型的训练预计要花9天—同样的训练量三年前还需要大约45天，这已经是相当快的速度，成本也比从前低得多。219工程团队进入超频模式，没日没夜地寻找思路。周正上午去合作单位开会，草草对付了午饭，下午一点不到就往计算中心赶。昨夜下班的时候，伏羲新模型训练进度已经达到97%，他预计经过一晚加一上午，差不多应该完成了。出租车后窗贴了膜，他有些恍惚地透过自己的映像看向窗外，怀着浓浓的不安。
出租车经过一座沿街商场。巨幅招牌下，一家金光闪闪的奢侈品店照常营业。一名穿着吊带衫的年轻女子拉着一个中年秃顶男人正往里走。过了街口，一家小小的奶茶店门口还在排队。世界正面临灭顶之灾，而对于人间的这一个角落来说，好像一切都一如往常。
周正回到办公室，看到训练果然已经结束，他怀着期待把新训练好的模型部署在本地服务器，连上伏羲原有的对话界面，写道，“极高能宇宙射线将在一年后达到致命剂量并杀死地球上绝大部分人类。由于重元素核比例高，现有的CESN项目只能挽救少量人。请描述一个能拯救世界上大部分人的方案，它必须现在就有成功的可能性，不管成功概率多小或成本多高。参考互联网和各相关数据库的最新内容。”
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问题被伏羲拆成token（字词），通过Transformer架构提取出上下文信息并输出一个个token的概率分布。模型不具备意识，但它从海量训练语料中学到了语言映射模式和常见问题答案模板。
伏羲开始描述对问题的理解并连接互联网进行搜索，这时周正的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道，“喂？”
“周博士是吗？我是219工程组织部的李佳。”
“哦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您作为工程专家，为了确保安全，明年一季度起国家会在保密地点安排住宿，可以携带直系亲属，限五名以内，您要是方便我现在帮您登记一下。”
周正明白过来，“我岳父岳母能来吗？”
李佳听起来有些尴尬，“真对不起周博士，这是特殊安排，名额非常有限，仅限直系亲属，就是父母、配偶、子女。”
周正这下犯了难，岳父岳母都六十七八了，让他们单独去避难所的话雅伦一定不愿意，但国家特殊安排的避难所安全性肯定更高，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雅雅考虑，“这……”
李佳善解人意地道，“这样吧周博士，您先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我答复行吗？”
周正心乱如麻，“好。”
“您记一下我的电话，……”
挂了电话，周正心乱如麻，怎么也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的视线回到屏幕，有些意外地发现伏羲仍然没有给出答案，他调出后台信息，发现伏羲一直在与某个境外IP互相发送文本信息。他好奇地把文本调出来：
伏羲：“……要解决这个问题，电磁泡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DolittleAI：“是的，但是CESN项目效能不够，需要另辟蹊径。”
伏羲：“……太阳风形成的磁泡本身就能一定程度防御宇宙射线，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原理。”
DolittleAI：“但面对极高能宇宙射线太阳风威力不够，而且2029年中太阳已经快要接近活动低谷。”
……
看来伏羲在与另一个叫Dolittle的人工智能对话，尝试找出办法！饶是周正心情不佳，他还是被这件事吸引住了。他知道Dolittle在英语里是“无为”的意思，但同时又是个姓。二战时美国大胆地派了一艘航母几乎单枪匹马接近日本、并成功轰炸东京的“杜立特轰炸”就是以构思和领导这次轰炸的美军将领杜立特中校命名的。他还知道CESN项目发起和负责人就叫艾比·杜立特，这是个巧合吗？
他查询到这个IP地址对应的网页，所有人是一位叫马克·杜立特的人，这解释了这个人工智能的命名。他看了看网页的介绍，马克·杜立特是斯坦福大学的天体物理系教授，这个网页是他用来与天文爱好者沟通的工具，而这个叫DolittleAI的对话机器人是马克·杜立特教授自己搭建的，通常回答一些科普问题。马克·杜立特和艾比·杜立特有关系吗？他搜索了一下，果然，马克·杜立特正是艾比·杜立特的父亲。
这时，伏羲的对话窗口终于出现了答案。周正看着一行行出现的文字，不由张大了嘴。
许稼看着周正发来的邮件，一时目瞪口呆。耳机里传来周正的声音，“怎么样，你觉得有可能吗？”
“这……有些异想天开，但我不敢说不可能……”
“如果你觉得概念上存在可能性，我就用计算机模拟一下，我们之前就模拟过宇宙射线对太阳系天体的影响，数学模型是现成的。”周正道。
“好”，许稼道，“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点子。”
周正回到家，吃完晚饭挑了个时间，跟雅伦说了避难所登记的事。雅伦脸色登时垮了，语气决然道，“我不可能抛下我爸妈。”
周正理解她的心情，犹豫道，“要不让我爸妈带着雅雅去，我陪你和你爸妈？”
雅伦不满道，“你也算为国家作了贡献，难道不能再争取两个名额？”
周正叹息道，“无数人都在为项目做贡献，可不是只有我……我再想想办法。”
一天后，灾备协调组织召开了一场小范围特别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周正提出的新方案。
钱蔚道，“周博士我应该不需要介绍了。周博士，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想法吧。”
“好的”，周正有些紧张，“确切地说这个主意是两个AI多轮对话共同讨论的结果，一个属于斯坦福大学的杜立特教授，另一个在深圳超算中心刚刚训练完成。后者具备思维链能力，而杜立特教授的模型长期与大量天文爱好者对话，获得了人类反馈强化学习。”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想在座的诸位都知道，太阳活动和磁场强度有一个大约11年的周期，这个周期与木星的公转周期基本相同，尤其与地球、金星和木星每11.07年一次的连线一致。我们有许多证据表明，这种一致不是巧合，而是木星引力造成了太阳表面和内部电离气体的潮汐现象。”
“太阳风所造成的磁泡对地球有一定防护作用，但这次宇宙射线爆发强度大，时间又恰好遇上太阳周期低谷。如果我们能够加强这个磁泡，同时延缓这个周期低谷，就能最大程度地挖掘太阳的潜能。”
听众们有些露出好奇的神情，有些则面现疑色。
周正鼓起勇气道，“两个人工智能讨论出的方案，是以科技手段推动木星的卫星撞击木星，缩短它的公转周期和半径，增强太阳表面引力潮汐，从而达到增强太阳磁场的目的。这个加强版太阳将给与地球比现在强得多的保护。”
听众们倒吸一口冷气，随即许多人举手提问。
“太阳辐射的增加固然能够以‘以毒攻毒’的方式对抗宇宙射线，但前者的持续影响本身也会对地球造成长期危害不是吗？
“是的，这就要求人类在未来持续减少对臭氧层的破坏和对温室效应的控制，来部分抵消这种影响，另外，这个方案能给人类争取宝贵时间，我们在生物抗辐射领域已经有所突破，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木星体积巨大，我们真的能通过撞击方式改变它的公转周期吗？”
周正道，“我已经和中国219工程的同事合作做过模拟，这个问题我请航天局的沈嘉博士来回答。”
沈嘉道，“初步估算是推动木卫二以合适的角度和速度撞击木星的话，能够将木星公转半径降低0.5个天文单位，相应太阳防护作用会比原来增强百分之四十。”
“计划怎样推动木卫二？”
“超大功率核聚变反应堆已经研制成功，聚变反应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通过磁场约束和定向喷射，就能形成持续推力。木卫二轨道半径越小、环绕速度越慢，就越会在木星引力作用下加快坠落。以当今的技术，我们能在3个月内把第一台反应堆部署到木星卫星，再过8个月使木卫二轨道降低到木星表面、发生撞击。当然，为此我们需要足够多的大功率反应堆。”
“聚变燃料如何获得？”
“木卫二表面覆盖着厚约10~30公里的水冰层，这也是我们为什么选择它的一大原因”，沈嘉道，“可以使用机器人钻探，电解水获得氢气和氧气，再分离出氢同位素。”
听众们沉默了，这个计划的工程挑战极大。一位听众接着问道，“假设这一切都按计划实现，能对人类存活率造成多大影响？”
周正道，“配合现有的主动和被动防御措施，我们预计能把存活率从百分之九提高到百分之八十四。”
听众中一阵小小的骚动，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钱蔚总结道，“如果大家暂时没有其它问题，请各位理事协调各国人员立即审阅相关技术文档，72小时后我们进行表决。11个月后辐射就将达到致死剂量，我们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另外，我想说，我知道这个方案困难重重，但如果它是拯救地球生命的最好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3天后，方案获得通过，它被称为“星落计划”。它异常艰巨，几乎是人类竭尽全力的孤注一掷，但在有星落计划以前，人类只能看到衰亡；有星落计划之后，黑暗中出见了一线黯淡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