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世界之变
2126年3月28日，向全世界通报了关于来自X点宇宙射线的研究结果，同时在联合国大会和安理会发起提案，建议成立全球紧急反应小组，集合全人类的智慧共同应对这场巨大危机。美国、欧盟、俄罗斯等国的科研机构经过审阅后，大多表示支持结论。
消息传出后立刻引起了全球主流媒体的关注。在加州，阿特金斯和苏珊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福斯新闻网著名主播鲍勃·曼宁采访杜立特教授。
“我们今天很荣幸地请到斯坦福大学天体物理系资深教授，马克·杜立特博士，来为我们解读这场宇宙射线事件。欢迎来到我的节目，教授。”
屏幕上分屏显示出杜立特博士的形象，他日渐稀疏的白发看上去有些凌乱，非常符合许多美国人心目中带点神经兮兮的科学家形象。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老师的阿特金斯却无心开玩笑，他比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更了解这次危机的严重程度。
“谢谢，曼宁先生，这也是我的荣幸。”杜立特保持着一贯的礼貌，但神色中流露忧虑。
“教授，您能不能先跟观众们科普一下，宇宙射线是什么，这次宇宙射线危机有什么特殊之处？”
“宇宙射线是宇宙中某些天文事件—比如超新星爆发、中子星碰撞，导致高能粒子以极快的速度运动，有些会来到地球。接触到生物的话—想象一下许多比原子更小的粒子以接近光速穿透我们身体各处的细胞—这种射线辐射会破坏生物体内的DNA，诱发癌变，类似短时间内连续做X光或CT可能会产生的后果。”
“宇宙射线大部分会被太阳辐射和地球本身的磁场阻挡，进入大气层后又会被空气分子散射，所以到达地表的有害辐射通常比较微弱。但这一次不同……”
曼宁似笑非笑地插嘴道，“嗯，‘这一次不同’听上去很耳熟，每次都有人这么说。”
杜立特一愣，没有理会接着道，“这一次的宇宙射线强度和通量远超平常，根据科学家的推断，由于在1.6亿光年外发生大规模星团碰撞，射线会逐渐增强并在大约四年的时间里达到致死剂量。”
曼宁面带玩味道，“这是科学家的推断？”
“是的，我和他们的观点一致，NASA和许多世界主要科研机构也都持赞同意见。”杜立特道。
曼宁不置可否地道，“您刚才还说四年后射线会达到致死剂量？”
“是的，第四年就会达到致死剂量，第五年顶峰期更会达到每年8000毫西弗，打个比方，我们平时做一次X光检查受到的辐射量大约是0.1毫西弗，也就是说在宇宙射线高峰期我们一年受到的辐射量等同于做8万次X光。当然，这只是个比方，宇宙射线里的粒子主要是质子，而X射线的本质是光子。”杜立特耐心地解释道。
“所以您是说四年后世界将毁灭？”鲍勃语带讥刺道，“我对天体物理一无所知，但我听过不少世界末日的预言。”
“我也听过不少，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这次预言将是真实的。”杜立特道，看得出有些不快。
鲍勃的表情揶揄，“教授，有没有可能您错了？”
“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包括我在内，但这是各国科学界目前普遍接受的结果。我们必须尊重科学，立刻开始准备工作，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科学家也有可能出错’的渺茫可能上。”杜立特的面孔泛出红色，显然有些被激怒。
他的画面被突然切断，屏幕回到只有鲍勃一人，“谢谢，杜立特教授，时间关系我们得结束这段采访了……各位观众，如果您刚刚切换到本台，刚才我们采访了斯坦福大学的杜立特教授，他声称由于1.6亿光年外的星团碰撞，地球将在四年后毁灭。”他干笑了几声，显然不以为然，“但我个人建议，在这个理论得到确认以前，大家先不要花掉银行账户里的最后一块钱，我们后续会寻求更多的专家意见。好了，现在让我们回到现实里，看看移民问题在怎样摧毁我们的社区……”
“这个蠢货！”阿特金斯怒道，“他的态度会让很多人不把这场灾难当回事！”
苏珊叹道，“总有很多人只看得到眼前、也只愿意听他们想听到的东西，亲爱的，你不会以为人性会改变吧？”
正在这时阿特金斯的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来电者是戈德斯坦。他有些惊讶地对苏珊道，“是你老板”，然后接起电话。
“戈德斯坦先生，你好。”
“你好，阿特金斯博士，方便吗？”
“方便，其实我正想打电话给你，我欠你一个道歉。”阿特金斯道。
“哦？”戈德斯坦听起来有些意外。
“上次我说宇宙射线来到地球的可能性很小，但我没有充分考虑黑洞造成的引力透镜效果。最新提出的证据很有说服力。”阿特金斯诚恳地道。
“这不怪你“，戈德斯坦温言道，“不过，我正是为这件事打来的。按照说法，我们可能面临巨大生存危机？”
“确实如此。”
“危险到什么程度？”
阿特金斯深吸口气，“我不喜欢危言耸听，但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撑不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接着戈德斯坦道，“我打算建造一处避难所，让我的家人和最亲密的朋友在地下躲过这场灾难，你是否感兴趣？”
阿特金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他瞬间想到了他的两个孩子和苏珊，结巴道，“这……是的，戈德斯坦先生……您太慷慨了。”
“没什么，我很高兴帮得上忙”，戈德斯坦笑道，“我想请你看看这所避难所的设计，确保它能最好地保护我的朋友们，当然还有你的一家。”
“当然可以，戈德斯坦先生，我会上心的。”阿特金斯诚恳地道，转头看到苏珊疑惑的眼神。
除了福斯新闻外，绝大部分主流媒体从科学角度报道了宇宙射线危机，尽管科学家们出于审慎没有直接给世界判死刑，这个消息还是在全球引发了巨大震撼。虽然宇宙射线与核弹辐射有所不同，但公众经历了自冷战以来数十年文艺作品和科普知识熏陶后，对于辐射的危害相当敏感。
各国电商网站上，食品罐头、水、药品、医用防护服甚至卫生纸等一切关键物资被瞬间买空。民众同时涌入实体超市，抢光了食品和生活必需品，还在争夺过程中发生了无数破坏和斗殴事件。水产区域里到处是破碎的鱼缸，地面污水横流中躺着被扯断的虾头蟹腿。大量货架被推倒，甚至压伤了许多儿童。不少平日里彬彬有礼的普通人，面临生存危机时都变得面目狰狞。
许多没有抢购到食品的民众上街抗议，犯罪分子则趁火打劫。一些原本就动荡的国家不得不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并派遣军警上街维持秩序。为了防止恐怖分子浑水摸鱼，纽约、洛杉矶等城市都部署了国民警卫队在重要街区布防，一时装甲越野车和身着迷彩服、手持自动步枪的士兵随处可见，气氛相当紧张。
由于官方渠道还没有发布防护指引，互联网上对普通家庭和个人如何防护宇宙射线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被提到最多的就是聚乙烯，但也有许多千奇百怪的伪科学，一时导致厨房铝箔都卖断货，如童子尿之类包治百病的圣品当然也在其中。
即使在科学依据面前，许多人仍然持怀疑态度，如劳模一般永不停歇的阴谋论在互联网上盛行。一个在美国流行的说法是，根本不会有什么宇宙射线危机，这是各国富豪与精英阶层联手导演的一处戏，目的是诱骗普通民众卖掉耕地和牲畜，大量囤积他们原本不需要的商品，富豪们继而可以以极低的价格掠夺土地资源并在所谓危机过去后获得暴利。这种说法在教育程度不高的部分民众中颇有市场。
国际金融市场上，原本被视为最安全资产的长期美国国债遭到猛烈抛售。财经节目里，一位交易员对着记者道，“市场逻辑很简单，谁还知道十年以后世界还在不在？就算在，美国政府也将在未来几年里不得不通过大幅增加预算赤字来为射线防护做部署，因此国债贴现率大幅上升。如今赶紧把证券和钱换成物资才是上策。”由于长期债券是市场之锚，长债利率的大幅上涨导致所有风险资产的现金流贴现率随之上涨、价格暴跌。标普和纳斯达克指数都连日创下有史以来最大单日跌幅。唯有一些聚乙烯生产巨头的股票不跌反涨。
期货市场上，聚乙烯相关合约暴涨，原油作为上游原料也出现飙升，石溪基金的持仓瞬间大幅升值。塞思·霍夫曼看到绝好的逼空机会，不但没有获利离场，反而继续增加仓位追涨。他已经能看到对手方被吸干最后一滴血的凄惨下场，但对他们没有丝毫同情。金融市场本来就是一片弱肉强食的森林，一座没有硝烟的血腥战场。
几家欢乐几家愁。红石化工此时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其聚乙烯空仓损失惨重，已经被交易所强制平仓，不但账户里原有的三十亿人民币资金损失殆尽，还倒欠交易所十六亿。红石化工自二十多年前创办以来，利润总和不过五十亿，一天之内基本归零。
会议室内，红石董事长额头青筋暴起地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交易员额头冷汗直冒，面色惨白，努力分辩道，“我只是按惯例操作，在各种聚乙烯产品上开了空仓，之前价格涨得有点凶，我看到没什么大新闻，就追加了仓位，没想到有这么大的消息……”
董事长的儿子刚来公司历练不久，惴惴问道，“爸，聚乙烯价格涨了，对我们总体来说不是好事吗？就算期货亏了，我们的现货存货不也升值了吗？”
董事长铁青着脸道，“你懂什么！我们的产品大部分是普通聚乙烯，他开的空仓有各种品种，现在涨得最厉害的是高分子聚乙烯，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生产能力！而且现在原材料也涨价了！”
交易员不敢说话，其实平时由于各类聚乙烯产品价格之间相关性很高，在红石不生产的品类上开空仓也是司空见惯的做法。严格说来这已经脱离了套期保值、进入了金融投机的范畴。只是当利润持续产生时，没有人会提反对意见。只有当金融海啸汹涌而来，才会意识到自己是那个在推土机前捡钢镚的傻瓜。
“那……现在怎么办？”儿子六神无主地问。
董事长叹了口气，“国家现在需要聚乙烯产能，我去找市领导，看看能不能紧急建一条高分子聚乙烯生产线。”他起身走出房间，往日高大的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3月2日，联合国大会和安理会全票通过中方提案，联合国灾备协调组织（United Nations Coordinated Disaster Response Organization）就此成立。组织大致延续了安理会会员规则，常任理事由五常国家派遣，理事国则增加德、日、印等国。由于中方在这个领域作出了有目共睹的贡献，首任理事长由科学院院士、著名的天体物理学家钱蔚担任。协调组织下设主动防护、被动防护两个研究小组，以及与世卫组织，世界原子能机构等现有组织的协调人员。鉴于NASA在宇航员健康研究方面的长期积累，主动防护小组组长由NASA空气动力实验室主任杰罗米·康明斯担任。被动防护小组组长则由日本材料学专家高桥大辅教授担任。
钱蔚院士在就职发言中最后说，“……我有一个五岁的外孙，他的名字叫‘慧’，在中文里是聪明的意思。一直以来，我都希望尽早培养他识字、学数学、外语，将来有所成就。但此刻，我只希望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我们不能抱有任何幻想—人类面临的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它的危险程度超过任何战争、洪水、地震、饥荒、和疾病。如果在座的你我不能想出办法，并且在短短三到四年内执行完毕，人类这个种族，和几千年来创造的文明，很可能从此消亡。我今年59岁，已经有过丰富的人生，但为了我的外孙，和在座诸位的家人，也能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我恳请大家和我一起，为了人类种族的延续，挖掘出你们智慧和精神的最大潜力，引领世界走出危机。”
在国内，219项目被升格为219工程，集中了包括科技部、应急反应部、卫生部在内的所有部委，在国际层面与灾备协调组织保持一致的同时，在国家层面协调具体国内部署。总指挥由科技部领导吴鹏担任。
应急管理部代表发言道，“虽然最终方案还没有出台，但专家们一致同意需要主动和被动防护相结合。主动防护方案还在研究中，主要由科技部负责，我留给相关专家来讲。从被动防护角度来说，我们计划在射线高峰期将全国人口迁移至地下或山体防护设施内。”
“具体来说，我们会利用所有的山体内设施、矿井、海底隧道、地铁、城市里历史遗留的防空设施、甚至大型地下车库，尽可能地在人体和射线之间制造屏障。当然，根据科学家的预测，光靠土壤和浅层水体的屏蔽作用还远远不够。工信部的同志已经开始动员相关企业迅速将产能转移至聚乙烯板、铅板等防护材料，由国家统一供应原料、统一采购，最大程度地提高防护水平。”
“另外，专家预计地下生活的时间可能需要维持一年半左右。所以一方面我们需要储备大量食物、药品和水，另一方面也需要在安置设施内搭建卫生和医疗设施。这项工作主要由卫健委负责。”
“这里任何一项都是浩大的工程，但我们有全世界最强的生产能力、动员能力，我们能够、也必须打赢这一仗。”
工信部代表发言道，“我国是聚乙烯生产大国，但现在原材料供应是个问题。聚乙烯生产的原料是乙烯，而乙烯的原料是石油或天然气，油气资源和产量有限，而现在国际市场上油气价格暴涨，市场的无形之手已经失灵。作为对策，我们联系了外交部，正在国家层面与各产油大国协调，由他们确保油气供应，我方产出聚乙烯产品后进行交换，各取所需。另外，我们也在全国发动群众回收，充分利用聚乙烯再生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