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亡命之徒
飞沙走石，巨石乱滚。
狭小的竹林废墟里，数道身影对峙而立，紫气盎然。
尘灰喧嚣，污了众人面容却无人在意，皆目光如炬，有如即将扑食的饿虎。
名唤王江右的少年提刀，面虽无任何表情，眼中却放佛藏着井底蛟龙，就要怒吼而出。
刀式古朴，通体紫色，若是常人看来，只觉是把生锈的古刀，而修士以灵识看去，却是能发现有紫意在其上附着，倒并不是所谓紫气，而是有如雷电，在刀身上嘶鸣。
他挥刀，恍惚间似有雷声大作，刀势凌厉至极，全然不像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倒像是浸淫刀术多年的镖师。
徐闲动用真言，为自身施加速，在巨石滚落间的同时躲避少年挥刀。
“此式名为惊蛰。”王江右由单手刀转为双手刀，原些面无表情的惨白色的脸上有汗流出，似是那把古刀忽地变的极重，他将刀举过头顶，以举火燎天之势斩下，一道紫色刀气撕裂开些许空间，如惊雷骤响，瞬间至徐闲身前。
与王江右同一时间入场拦在杨邈身前的王岸左见惊蛰一斩，双眼微眯而笑，“徐闲怕不是江右对手。”
两人对峙，倒并不像徐闲与王江右般激烈交手，反而是平淡相对，聊着有的没的闲事。
“王江右虽刀术卓绝，但毕竟年幼，会败于徐闲手。”杨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既定事实。
王岸左冷笑，显然是不认同。
他恍然记起很久以前在冀州很边远的小渔村时，自己趴在地上将仍是稚童的王江右紧紧护着，一群波皮无赖拳脚相向，只等王岸左被自己咳出的血染的衣衫鲜红，像死人一样动弹不得，那群泼皮无赖才扬扬手吹着口哨欲离去。
王右江在这时挣开王岸左庇护，像猫一样轻巧到一个泼皮身后，轻轻跃起刺向颈脖，一击致命。
而后迅速转身被起王岸左狂奔，血迹顺着留了一整条长街，开启两兄弟长达七年的流亡之旅。
几乎是无师自通踏入以刀术为途的修行之路的王右江，手中有刀时，便似人屠。
如果世间需要一柄收割鲜血的妖刀，那么最锋利的毫无疑问是王右江，几乎是为杀人而生的少年，曾一人一刀而已，便屠了一个原先是修仙宗门，末法后转成武林门派的金刀门。
原因仅是因为门内少主被王右江撞到污了锦绣衣衫，骂了一句“又是哪个乡下来的没娘养的杂种。”
“他这种亡命之徒，生来就是杀人的利刃。哪怕是你们这些天之骄子。”王岸左朝颈脖做出刀剑一抹的动作，带着挑衅道。
杨邈不与他争辩，望向姜鱼期处，与她对立的是个如身如铁塔般硬朗，脸部棱角分明的光头男子。
那青年手拿根漆黑铁棍，拦在姜鱼期身前，不让她靠向宋尹身旁，露出显许憨厚歉意的笑。
他挠了挠铮亮的光头，“不好意思嘞，姑娘，俺不和女人动手，但那钥匙确实屏大关系，不能给你们。”
姜鱼期望了眼蛟龙，蛟龙如鸡啄米般点头，仿佛是希望少女不要动手。
少女翻了个白眼，“你不是神兽吗？怕什么。”
蛟龙忽地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略显无奈的眼神，少女怒目瞪了它一眼，双手叉腰，有些生气“你是觉得打起来顾不上我？”
蛟龙点头，姜鱼期嫌弃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看他们打吧。”
光头青年叹了口舒缓的气，咧嘴而笑。
还好不用打架哩。
师傅可说过女人都是老虎嘞。
而随着苏颜跳往竹林深处，原先剑拔弩张的肃杀场面变的有些微妙，杨邈，王岸左，姜鱼期，光头男子皆两两对立，却又不动手，唯有徐闲与王江右间，紫气横流，每一击似乎都要置人于死地。
宋尹暗线传音给杨邈等人，道出墓室可能在旧城隍庙中的隐秘。
“我与王江右交手时会找机会施展一个名叫‘天明’的法术，术内的人会在那一瞬失去感知，你抓住机会，冲出重围。直接去墓室。”徐闲传音。
杨邈与姜鱼期也应声认同。
宋尹闻言愕然，一瞬间仿佛身处年前的那场大火中，那些他觉得古板的管家，粗俗的仆役，他们明明身在火海，却还是冲他大喊‘快跑，快跑’。
然后他就真的头也不回的跑出火海，身后火焰滔天，毫不留情的吞噬一切。
怎么又是这样……
宋尹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失魂无神。
“他们绝不会允许我们堂而皇之的取走钥匙，只有你才有机会趁机离开，去墓室里探寻到一切的真相。为了你自己，同样为了我们。”徐闲将‘我们’二字咬的很重。
宋尹咬牙，“好”，声音有些颤抖。
…………
苏颜在竹林中跳跃穿行，银光洒落在阴影斑驳间，显得愈发皎洁。
青色罗裳裙混着银光，如人间仙子。
她在林间的一洼积水前站立，“赵上然，出来见我。”
有一道威严如神佛的声音像是从洪荒远古传来，“何人唤本座名号，不怕沾染无端因果？”
“差不多得了，有大病是吧。”苏颜翻了翻白眼，像是在和个傻子说话，无奈又火大。
“原是苏家小姐，你我二人虽是旧识，但本座如今已成无上道果，还是不要只道本座名号为好。”那声音又响起，如宝寺洪钟般庄严。
苏颜忽地唤出龟甲，朝一个方向用力掷出。
一道惨叫声响起，玄色衣裳的少年揉着头从明月照不到的阴影处缓缓走出。
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英俊的侧脸，面部轮廓完美的无可挑剔。
一件鹅黄色镶金边袍子，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玉人，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是丰姿奇秀，神韵独超，给人一种高贵清华的感觉。
只是他一开口，便坏了意境。
“难怪还没嫁出去，老是动手动脚的。”少年反复嘟囔，原本高贵清华的姿态瞬间崩塌，反而是像平庸的中年男人，碎碎叨叨。
“蹬鼻子上脸了是吧，之前你死活退婚，害我受了多少风言风语。”苏颜俏脸微生怒气，又向赵上然扔出一块龟甲。
赵上然侧头躲过，不满道，“不是你自己说退的吗？”
苏颜更气，“退就是你那样用修为逼他们毁约？害得所有人都以为我有问题。”
赵上然耸耸肩，“那没办法，我不这样，这婚肯定退不了。”
苏颜无话可说，只能咬牙冷哼。
二人青梅竹马，却并不如话本中那样两小无猜而后喜结连理，白头偕老。
倒是青梅竹马，两厢嫌弃。
一人往东另一人便绝对向西。
唯有退婚一事，两人始终有着高度的一致。
“为什么帮王岸左他们，他们滥杀无辜。”苏颜转了话题，叹了口气。
“也不算吧，这小镇里的人不应该是这里的墓主布下的手笔吗？再者他们滥杀无辜关我什么事啊，我又不是什么心怀苍生的好人。”赵上然语气幽幽，“再者，我们是要续上仙路的一辈，一两条人命又如何。”
苏颜怔怔的望着他，“感觉你变了好多。”
他忽地笑了起来，眼神有些悲凉，“谁说不是呢？”
…………
废墟间的夜幕忽然布满白光，有如直视炽日，在场人皆目眩神迷。
“走！”徐闲传音。
宋尹如游龙般冲出废墟，背影仓皇，有如亡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