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温柔的人
溪流，如同一条神明撒落人间的缎带，从那山谷之中蜿蜒而下，一直延绵到了脚底下。波光潋滟之中，有几只小鱼小虾在鹅卵石之间穿梭着。
一双“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的小手探入了水中，指尖没入冰凉的溪水当中时，荡漾起了一层又一层波纹，小鱼儿小虾儿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摆着尾巴弹出了好远。
捧一窝清水洗了洗脸，待水中波澜平息，一张恬静却带着几分忧郁的少女面容倒映在了水面上。长发已经到了腰间，何时何地，她和桔梗越来越像了呢。
溪水冰凉的温度带着些许刺骨的寒意，驱散了戈薇脑子里蔓延开来的些许倦意，她起身回到树下，杀生丸正倚着那棵树歇息。他弓着一条腿，另一条长腿从弓起的那条腿下交叉而过，右臂搭在膝盖上，正仰着头望着那渐暗的天空。
他在想什么呢？杀生丸会不会想家呢？不对，还在想念那条手臂吗？
他身上散发着慵懒却高贵的气息，总让人觉得，他就是踏月而来腾云驾雾的那个月下贵公子，强大的气息和威压令人颤栗，可在戈薇眼中，偶尔也会闭上眼嗅着花香，感受天地之间灵气万千的杀生丸，骨子里还是一个温柔又慈悲的大妖怪。
“杀生丸殿下！！！”
邪见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人头杖被他杵得老高，远远就望见双面人头从那边的深林子里穿越过来到了戈薇和杀生丸所停留的这片空地里。邪见拄着人头杖喘着粗气，抬头看见在树下熟睡过去的杀生丸，顿时情上心头，一时老泪纵横。扔下人头杖就往杀生丸身上扑了过去，那泪花从眼眶之中夺出，一切动作都在这一瞬间放慢了许多，戈薇抬脚一踢，正好把那邪见给挡了下来！
火红的裤脚停在杀生丸面前，刮起一股小风浪，掀动着杀生丸的刘海。他的睡颜却依旧那样恬静，丝毫不会被面前发生的事情所惊扰。
戈薇和邪见两人都凑上前去近距离观察了一番，啧啧啧！看这女孩子都会嫉妒的长睫毛和白皙的皮肤，那红色眼影和妖纹更让他俊俏的脸庞多生几分妖冶。
“杀生丸殿下真帅啊……”
“是呢是呢！杀生丸原来也会毫无防备的睡着呢！”
“这些日子杀生丸殿下也很疲倦，咱们就不要打扰他啦！”
“喔喔…”
红日逐渐沉没在了山谷里，换上一层黑色的幕布挂在天上，点缀上流转的星河，把人间的夜色衬托得淋漓尽致。一轮孤月拨开云层，将月光撒落人间，杀生丸半张面孔在月光下，另一半斜在昏暗之中。
篝火噼啪地跳跃着，娇纵地舞动着自己炽热的身躯，在那火红的烈焰之中，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还纠缠在戈薇的脑海里频繁上演。
戈薇和邪见面对面地围在篝火边坐着，温暖的火光包裹着身躯，驱散了秋夜里微微的寒意。身后的树下，杀生丸还正呼吸平缓地熟睡，空气之中弥漫着月见花的芬香，不自觉地就安抚下了扑通直跳的心。
秋夜的风温柔却疏离，深夜的林中没有什么动静，戈薇索性放松下来，好好享受那漫漫旅途开启前的宁静的夜。
对面坐着的小妖怪邪见，一只绿皮尖嘴、长着一副老头脸的河童妖，带着黑色高帽子，穿着一身褐色的宽松和服，说起话来时而让人觉得好笑，又时长能说出一些惊人的话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杀生丸身边的，看样子似乎已经跟了他不少时候了。
戈薇：“呐，邪见爷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杀生丸殿下身边的呀？”
邪见：“哼！很早之前了喔！那会儿杀生丸殿下还不知道黑珍珠的事情呢…应该是一两年前了吧？仔细想想，我追随杀生丸殿下也有一段时间了呢。”
戈薇：“诶…难怪我从没见过你呢。”
邪见似乎很骄傲，他能够作为杀生丸的侍从，一直侍奉在杀生丸身边。只见他高傲地扬起那绿色的小脑袋，尖嘴一张一合地说道：“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你邪见爷爷就已经在世界上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两…”
戈薇束起食指点在唇边，她仰望着夜空，困扰地思索起来，喃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杀生丸殿下也得叫你邪见爷爷？”
“大胆！杀生丸殿下是最尊贵的，邪见自愿为杀生丸殿下的侍从！”邪见挥舞着两只小爪子说道，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大了些，他试探着朝杀生丸那边看了眼，见他并未被他吵醒，才松了口气。
戈薇：“呐，你在杀生丸殿下身边待了这么久，你真的能猜懂他的心思吗？”
邪见好像被问住了，他微微一愣，一时又不知从何回答这个问题。
邪见：“其实杀生丸殿下的心思不难猜…虽然他不喜欢把一切都表现在脸上，可他的行动总是会把一切都告诉我。大概两年前的一个夜晚，我还在家里和同伴们一起生活，杀生丸殿下就是那一晚来到了我们家，虽然我听说过很多关于杀生丸殿下的传闻，可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忍不住发出感叹。”
戈薇：“那…是什么样的感叹呢？”
邪见：“我当时就想，天呐这就是杀生丸殿下吗？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威风凛凛。”
戈薇轻笑一声：“和我一样呢！”
邪见：“怎么能一样？说起了你和杀生丸殿下不是在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吗？还比我早呢……”
戈薇：“诶～你吃醋了吗？”
邪见：“愚蠢！我怎么能吃醋！杀生丸殿下的威严岂是我能踏入的？！”
“不对哦。”
从那跳跃舞动的火焰之中，邪见能够透过它看到戈薇那眼底温柔的笑意，她似乎是很自信，自己能够解读杀生丸的性格与脾气。她脸上平静得像深海，脸颊被火光照得通红，却仍然无法熄灭她眼底渐渐浮上水面的情愫与念想，那是邪见第一次见到有人对杀生丸如此用心的感受和观察。
戈薇往篝火里添了根柴，又听得那火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天空那黑色幕布之上偶尔会划过几颗流星，戈薇没有心思向它们许愿，此时此刻，她只想找个人说出自己深藏已久的心里话。
她好像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也许是在小时候，当那场浩劫降临存在，有那么一个少年把她从妖怪的手里救了回去，捂着她的头说“不要看”。
又或许是十几岁的年纪，那位消失不见的少年成长之后再次出现，总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后，有时候会用妖力接住自己丢下了竹篮子，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都看在眼里。
再或者是前几日，她本是已死之人，危难关头只有他提着剑从人群中走来，看似冷漠心底却惊涛骇浪地说了一句“不想让她死绝就让开”。
戈薇：“邪见爷爷眼里的杀生丸殿下总是包袱很重，总是一副孤傲不逊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像是谁也无法靠近无法侵犯的一轮孤月。可我从一开始认识杀生丸殿下的时候，就一直觉得，杀生丸殿下一定是个很温柔、很温柔、很温柔的大妖怪……”
戈薇看向邪见，他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解。这或许就是她与邪见对杀生丸理解的不同吧？在邪见眼中的杀生丸始终上无法靠近的冰山，可在戈薇心中，却不尽然。
戈薇：“虽然杀生丸殿下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还是在很努力地保护大家呢！虽然我不知道杀生丸殿下小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但他心里一定有放不下的东西，才让他变得这么冷漠而疏离大家。我三岁的时候差点被妖怪杀死，是杀生丸殿下救了我，是他告诉我只有长大变强，才能保护身边的人。所以我想，杀生丸殿下之所以让自己成为一个无人能敌的强者，一定也是有想要保护的人吧？”
邪见：“这话被杀生丸殿下听到了的话，小心他会揍你哦。”
戈薇：“凭什么啊，我说得没错啊！难道还有人不想被人夸温柔吗？我心里的杀生丸，即便没有铁碎牙，即便不是斗牙王殿下的继承者，即便他断掉了一只手臂，他还是那个像月亮一样干净纯洁的杀生丸殿下！有些人不过是看上去冷冰冰的，实则对一切都热情得狠呢！”
邪见：“喔，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后来，戈薇只记得自己和邪见聊了很多，从邪见如何认识杀生丸然后被他带走跟在杀生丸身边，到杀生丸让邪见拿着人头杖开启墓地。又从戈薇小时候如何被杀生丸救了一条命，再到如今戈薇成了杀生丸身边的小跟班。
不知什么时候，戈薇就趴在篝火边睡着了，就连那个死要面子的邪见，也抱着人头杖靠在她身上打起了呼噜。大概是等他们两人睡熟了之后，杀生丸便在黑暗之中睁开了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眸。
原本只是稍稍闭目养神调整一下心情，哪知道邪见突然冒出来，还跟这个小丫头肆意妄为地聊了起来。
不过实话实说，被自己讨厌的半妖砍去了一条手臂的滋味的确不好受，但杀生丸也没有打算把这个事故怪罪到戈薇身上。那样对她，不过是想让她产生罪恶感而不会离开他身边，毕竟从小时候开始，保护她的人一直是他呢。
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有些几近疯狂或者病态呢？也许会有一点吧，但说不出来，像是已经习惯了一件事情，不换个法子把她扣留下来的话，心里倒还不好受了呢。
戈薇的话也不全错，也许杀生丸的确不讨厌人类，他也不讨厌戈薇，要不然，按照他那性子，根本不会靠近她，哪里还会奋不顾身地到冥界去把她的灵魂给带回来？
要说喜欢她吧，也不对。爱慕的喜欢或许不存在，但不讨厌的话，也算是一种能够接受她都存在的喜欢吧？
带着些许悲凉的秋夜的晚风在林中刮起，萧瑟的风摘落了几片树叶，夜里光线太暗，看不出来它们是否发黄而飘落。溪水哗啦的声响和秋夜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了一首秋夜的协奏曲，还有那篝火噼啪的响声，为这一首悲鸣的旋律添上一些活跃的鼓点。
风灌进了杀生丸的袖子里，左边的手臂已经没有了疼痛感，戈薇的灵力注入他体内时，麻痹了撕裂般的疼痛，只剩下缓缓渗透进了肌肤底下的微微的凉意，那种凉意并不刺骨，反而让他伤口处的神经放松下来，顿时磨平了他内心的狂躁和不甘。
不得不承认，重生之后的戈薇的灵力的确加强了许多，相比曾经见过几次面的感觉，那时候的灵力像是被蒙了一层雾水，浑浊不清，孰不知她究竟是弱是强，所有索性定义为了弱。可今日为他疗伤时的那股灵力，早已和曾经不同了，那种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灵力，就像是冲破了枷锁一般任她支配。
不过，还是没有到达那一步，戈薇的灵力依然被封印着，只不过是封印松动，释放了那么些。
无法想象，在戈薇的灵力冲破封印之后，她那个叫桔梗的姐姐还能是她的对手么？
杀生丸一人立在月色和夜幕之中，他那月白的身影在黑夜之下显得格外耀眼，也不知是白得发亮，还是月光给他披上了一层薄纱。
那双金橙的眸中回顾着曾经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过往，波澜在他眼底酝酿着，似乎很快就要掀起滔天巨浪，把一切都拍碎。
他仰头望了望天空之中闪烁着光芒的星河，空气之中弥漫着月见花的清香，他偶尔也会这样放松下来，好好享受这一时的闲适与人间的风花雪月。
这在她眼里，也叫作温柔么。
脚步不自觉地向她身边迈了过去，杀生丸在戈薇身前一寸之地停下了脚步，那双黑色的皮靴踩在草地上，却未能发出任何响动。他也不想打扰她的美梦，看来她睡得很香，眼角都弯弯地含着笑，梦里的场景应该很美吧？
杀生丸在她身边席地坐下，忽然觉得身后多了一股力量，回眸一看，原来是她翻了个身，把他的尾巴当做枕头抱进了怀里。
有些不悦。
感觉有被冒犯到。
算了。
她的睡颜似乎更加恬静了些，是因为在梦里找到了想要搂紧怀里的东西吗？被满足了的美梦让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巴，含糊不清地说着些梦话。
杀生丸竟然也想屏住呼吸，听听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梦里也在道歉吗？是和谁道歉？桔梗？犬夜叉？还是杀生丸？
猜不到，作罢。
这一夜，杀生丸都只不过是浅浅地歇息，稍有动静，他都会立刻睁开眼睛，但每一次都不过是一些风吹草动。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金粉色的霞光带着那抹火红的太阳从山谷里爬上来时，那溪水之中的波光粼粼又开始在人间闪耀，这次不再形容它是神明撒落人间的缎带，这更像是夜晚的银河忘记了跟着夜幕回到天际，更像是银河里的星星留恋人间的美色。
还在睡梦之中的戈薇被杀生丸拎着衣袖给拽了起来，他还顺便从邪见身上踩了过去，一个拳头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戈薇的头顶上。
突如其来的挨打赶走了戈薇的瞌睡虫，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已经走出几步的杀生丸，在他身后蹦跶来蹦跶去的为自己讨回公道。
邪见追在两人身后，高高举着人头杖，大喊着杀生丸的名字一边叫唤一边哭丧。
“喂！杀生丸！你给我站住！！”
“干嘛老是打我啊！我明明没有——”
“哦～原来杀生丸殿下也会装睡偷听呢！这事情要是被什么人比如凌月仙姬大人知道了……啊！！”
“你还偷袭我！站住！！给我坐下！！”
“不对，喊错了……啊真是烦死了，杀生丸！！！”
少女的怒吼震动了整片森林，吓醒了清晨还在熟睡中的鸟雀，扑闪着翅膀冲上了蓝天。
戈薇总追不上杀生丸，直到他突然顿住了脚步，戈薇却来不及刹住脚，一头撞在了他那坚硬的盔甲上，后头追过来的邪见也杵着人头杖往前面两人撞了上去！
“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