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粉姐儿的本事
西门庆既拿定了主意，当即安排起入京的事。
“来保，你去替我拾掇行装。”
“玳安，你去瞧瞧安相公醒了没有，若他醒了，请他来一趟，我有话要与他说。如今这府里散的散，打发的打发，只剩你们两个在跟前了。”
“若你们愿随我往东京去，我自不会亏待了你们。”
“若不愿意，等我走后，将这门落了锁，各回各家也就是了。”
“来保，你再去问问那几个丫头，也是一样的意思。”
来保叹了口气道：“既然大官人定了主意，小人也无话可说。”
“只是小人家里还有老小，恐怕不能此刻随大官人往东京去，拖家带口的，反倒连累了大官人。这里又是大官人祖宅，我自当仔细看着。”
“若不如意时，回来也好有个去处。若大官人在东京安下了身，立住了脚，若需要我时，我再携家眷前来投奔。此事无奈，还请大官人体谅。”
西门庆素知他对自己忠心耿耿，怎么会怪他，点头道：“咱们主仆一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还没数？无需说这些生分的话。”
“你放心，待我在东京立住了脚，便立即差人来接你。我落难时，你们与我共患难，他日我若得了富贵，也定然与你们同享！玳安，你呢？”
玳安忙道：“小人只身一人，无牵无挂，自然是跟着大官人走的。既然大官人要往东京去，哪怕前头是刀山油锅，小人也定陪大官人闯一闯。”
西门庆哈哈大笑，命两人分头去准备。
只李娇儿见西门庆安排来安排去，竟把她忘在了脑后，伸出手指头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脑门，娇嗔道：“你去东京享富贵，记挂着这个、记挂着那个，偏偏不记得我，枉我这一个多月的心思力气，竟都喂了狗了。”
西门庆虚握住她的手笑道：“你还用我说？自然是跟着了。眼下这家里是空了，等将来我攒他个金满箱银满屋，便都交予你手上来管，如何？”
李娇儿笑啐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只盼那时能分我一甜水儿，保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再回那花街粉巷里伺候别人，便是对我的好了。”
西门庆笑道：“这有何难？等会儿我便去问来保，卖生药铺的银钱还剩不剩？就算不剩，我就是把祖宅典当了，也先把你从胡妈妈那里赎出来。”
李娇儿俏笑道：“我岂会让你这般掏尽墙角儿？胡妈妈那里，我自个儿自然有钱给她，不劳你费心。只有一件要紧事，若能让那安客官一起去，方才妥帖。你身上的伤虽好了，但脏腑的伤，可得细细调养，马虎不得。”
西门庆勾出手指头蹭着她的下巴，笑道：“我让玳安寻他来，正要说这事呢，偏被你瞧穿了，你几时眼里这般亮堂？我这心儿都要被你瞧穿了。”
两人正说笑着，玳安已领着那安相公进来了。
西门庆忙敛起笑容，抢步上前躬身作个深揖，又对着安相公拱手拜谢。
“安相公！此番若非相公出手相救，小子这条性命怕是早就撂在阎王殿了。活命之恩，小子没齿难忘！往后相公但有差遣，小子赴汤蹈火......”
这些日子，那安相公早听腻了他这套话。
不过人家既好意谢他，也不便把这份不耐烦挂在脸上，只抬手打断西门庆道：“大官人不必多礼。我说过多次，我救你，不过是瞧在李姐姐面子罢了。”
他这话尽管说得实诚，语声也和和气气的。
却让西门庆脸上一阵发烫，面子上颇有些挂不住。
可西门庆本就是市井里混出来的泼皮性子。
哪会把这点尴尬放在心上？
他只当没听见这话似的，依旧顺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
“小子承蒙旧友相邀，明日便要往东京去谋营生。本打算把身子彻底养好再动身，无奈旧友所说的事十万火急，小子实在推却不得。”
“赖相公妙手，眼下小子外伤虽是无碍了，脏腑里却时常隐隐作痛。”
“小子也是个惜命的俗人，故而斗胆想请相公随我一同往东京去，待小子伤好之后，必有重金相谢。还望安相公成全则个！”
说着，他竟撩衣跪伏在地，对着安相公连连磕头，恳求他同往东京。
这安相公生性散漫，过惯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逍遥日子。
最厌烦往那是非窝里去凑趣。
这回因着李娇儿，已然在西门府耽搁了一个多月，早打算辞行要走。
哪里还肯应西门庆这等请求？
更何况他前阵子才从东京过来，此番再要回去，兴致全无。
“大官人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大官人脏腑上也没什么大碍。我再留下些许丸药和一张方子，大官人只按方调理，不出半月便能大好。”
西门庆听他这般说，也不好强留，只一个劲的向李娇儿递眼色。
那李娇儿见了，也想再露一手本事，忙一把挽住安相公的胳膊，凑到他耳根子边，幽幽叹道：“哥哥留了这许久，我原不该再存有什么想法。”
“可当初我在心里就对菩萨发过愿。”
“只要哥哥救了大官人，我定要把浑身的本事拿出来伺候哥哥受用。如今我还有一二分压箱底的能耐未曾使出来，哥哥偏不肯去。”
“我倒在菩萨跟前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只求这愿千万别应验则个，不然真要报应到我身上，我可怎么活才好？这要是传扬出去，知情的说我是自讨苦吃。”
“那不知情的，还道是哥哥提上裤子就不认账，污了哥哥清誉，我就是到了阎王殿，也辩白不清了。还请哥哥再与我逗留半月，也好全我心意。”
说罢，这妇人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不时拿那眉眼偷瞄着他。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直淋得安相公心里头也湿漉漉的一大片。
可安相公在风情场上厮混了半辈子，粉巷姐儿们的这些手段，他心里自然清楚，不过是借着眼泪勾他留步，哪能真信了这姐儿可怜巴巴的样子？
只是这李娇儿却把粉巷里的缠人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她哭起来的时候，也比旁的姐儿多了几分别样的滋味儿。
安相公回想起这些日子相处的光景：
百般周旋、千般撩拨、万般情态，已是把粉巷里的手段使了个遍。
此刻却听到她说“还有一二分压箱底的能耐未曾露出来。”
这安相公心里已经有些松动，暗想：
这李娇儿能耐确不是旁的姐儿能比，这许多日子每每都不一样。
我还道她已是技穷了，不曾想竟还有压箱底的本事？
这倒叫人有些好奇了。
他随手念着胡须，暗自盘算起行程：
自己原打算这两日就动身离开，若是随他们去东京，算上路途上的十来日，到东京后也不过逗留四五日，眼下也无甚紧要的事。
便是随她们去，似乎也耽搁不了太久......
这般一想，先前要走的那点念头，立刻被这“压箱底的能耐”冲淡了。
只见安相公瞧瞧她脸上的泪珠儿，虚拍她的肩头，笑道：“姐姐莫哭，既是姐姐发过愿，我随姐姐走这一遭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