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粉头李娇儿
陈氏一念至此，把头伏得更低了，额头直贴地面，继续暗忖：
前几年我爹见他西门府排场大、银子多，把我巴巴的嫁过来。
原想着享几天清福。
可他呢？银钱管得比什么都紧，净往粉头巷里钻，什么腌臜事没干过？
几时把我放在心上了？
为这个，我有意在他面前拿砒霜倒进自己碗里，他都不改过。
我跟他这几年，除了顶着个“西门大娘子”的空名头，还有几件首饰，几样衣服，沾过他半点好处？他都多久没碰过我了？
如今倒好，被人打个半死，家财也败光了，倒要扒我的陪嫁来填窟窿。
与其这样，倒不如散了回家去！
陈氏越想越气，身子伏得更低，哭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不肯应。
来保见她这般模样，有些后悔：他早该想到，跟她商量就是白搭！
当下也不再多劝，转身就往外走。
他心里盘算着，赶紧去张罗典当药铺的事，总归是先救大官人性命要紧。
只是来保前脚刚出门，那陈氏后脚就钻进房里收拾衣物去了。
等来保回到西门府，那妇人早不见了踪影。
消息一传开，整个阳谷县炸了锅。
“西门大官人典当药铺？那可是咱们阳谷县的大财主啊！”
“听说那万贯家财都败光了，连他家大娘子都回娘家不管他啦，惨啊！”
“可不是嘛！现在陈家只等西门府那边人一咽气，便替她再寻个夫婿！”
街市上四处议论纷纷，恨西门庆的暗地里拍手，记挂他的却暗暗着急。
只是这西门庆素日欺男霸女、横行惯了，谁还真心记挂他？
偏生在这粉巷里头，有个唤作李娇儿的粉头，生得肌肤丰肥，耍得一身好舞，竟与前朝贵妃杨氏有几分相似，便被人唤作“巷里贵妃。”
只因生就了这身丰腴的白肉，身子便沉懒了些，陪客时向来懒得殷勤。
却见西门庆每回出手阔绰，是个财神爷，便独对他格外用心用力。
消息传开后的第五日，李娇儿正陪着个客官。
她本就慵懒，听得西门庆典当药铺的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暗想：
这棵大树倒了，往后我的财路可又断了一条。
世道艰难的也有许多，怎么偏栽在我的头上，断了财路？
念及此处，越发懒得动弹。
李娇儿抬眼瞧那客官，约摸四十来岁年纪，面色微黄，颔下留着一撮短须，桌上摆着个木药箱，还有一个褡裢，一看便知是个江湖郎中。
只是那股子药味儿飘过来，实在难闻。
李娇儿心里更加腻烦，只想赶紧打发他走，便侧身歪在床头，手肘撑腮，轻轻咬着牙齿，颔首微笑，缓缓蹭掉绣鞋，露出那三寸金莲来，声音娇滴滴的。
“哥哥快些个吧，早些完事，你也好去忙你的，我也好歇着。”
那客官眼珠子慢腾腾的在她身上转了几圈，倒笑了，“姐姐急甚？这粉巷里的辰光，就该慢慢品、细细品，哪能像赶着投胎似的那般着急？”
李娇儿听得眉间皱起，身体微微前倾，露出那又大又白的光景来。
声音也变得懒塌塌的。
“哥哥还是快些，我闻着你那箱子里的药味儿就闷得慌。”
“可就快要待不下去了，倒让哥哥白花了这些银钱。”
那客官却不慌不忙，又斟了杯酒，一面盯着李娇儿，一面缓缓喝下去。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姐姐在粉巷里厮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说出这等扫兴的话？”
“莫不是要我把你家妈妈请进来，咱们一起评评这个理？”
李娇儿被他说得不耐烦，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哥哥若不愿，那便趁早出去，省得在这碍眼。老娘可没那闲心陪你熬！”
那客官反倒笑出声，走过去轻轻拍她肩头。
“姐姐如今嫌我这药箱，日后指不定还要求着它。”
“这药箱随我从金陵一路到东京，再从东京到这阳谷县，再到姐姐这里。”
“多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都想留住这药箱，可它未必肯呢。”
李娇儿闻言，眼珠子骨碌一转，暗想：
听他话头倒像是有几分本事的。
那西门庆此时卧伤在床，何不想法子请这人试试？
若真治好了，往后西门庆定念我的好。
以他的手段，只要活过来，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若治不好时，也无妨，横竖不过陪他慢慢厮磨几日罢了。
虽吃点亏，却值得赌一把。
这般想着，李娇儿转过身，笑着看向那客官。
“听哥哥的话，你这药箱倒像是有通天的本事了？”
“那好，哥哥若是让我亲眼瞧瞧它如何本事通天，我便什么都依哥哥。”
那客官笑道：“不知姐姐想如何看？”
李娇儿复又坐起来，往他身前凑了凑。
“咱们阳谷县有位落难的大财主。”
“如今被人打得是话说不得、路走不了，浑身只有那双眼珠还略能动些。”
“哥哥这药箱若能让他变好了，我便算开眼了。”
“那时，不管哥哥什么吩咐，我都一一照做，算是给哥哥的诊金。”
“若做不到，我念哥哥劳苦，便赏你一宵也无妨，横竖不让你吃亏便是。”
那客官笑道：“如此，姐姐岂不吃亏？”
李娇儿站起身，叉着腰冷笑道：“哼！哪里来的镴枪头，你管老娘吃不吃亏呢，你若没那本事便趁早滚，少拿老娘来消遣！”
说罢，她趿着绣鞋便要往外走。
谁知那客官早堵在门口，将她拦住，哈哈大笑。
“我安某人走南闯北，有人骂我铁石心肠，也有人骂我死不要脸。”
“却还是头一回被人叫做镴枪头。姐姐带我去便是，待姐姐见识过我这药箱的手段，我便让姐姐好好瞧瞧，到底是不是镴枪头？”
李娇儿见他说得笃定，吃吃的笑了，抿着嘴道：“我就喜欢哥哥这般瞧着斯文儒雅，骨子里却藏有一股不服输的英雄劲儿。”
“既这么说，就请哥哥带上你那药箱，跟我走一遭儿罢。若哥哥真赢了，我便好好品上一品，哥哥到底是装出来的镴枪头，还是天生就有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