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东京生存指南
《东京生存指南》第八条。
若非亲见郎君本人，对任何以郎君名义前来的人都要保持警惕。
选择题。
假如有一位小娘子走进酒楼，她说乃是受贾郎君所托，特来看望娘子，娘子该如何应对，请从下列选项中，选出娘子认为的正确选项。
一喜出望外，表示感谢，询问贾郎君是否安好。
二扭头就走，撇清关系，装傻充愣说不认识什么贾郎君。
三客礼相迎，既不表现出很热情，也不表现出很疏离。
四热情相迎，代西门大官人和娘子本人，向郎君表示感谢。
星辰渐起，汴河上笼起层层薄雾，寒风卷着水汽吹过。
在朱雀街州桥处的一座酒楼上。
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手里拿着一卷手抄书，刻苦攻读。
她裹紧了锦袄，低头盯着书里那遒劲有力的笔迹，还有上面圈圈点点的痕迹，连呼吸都放轻了。
潘金莲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把酒楼的事捋清楚了。
伙计们本来就是老掌柜带的熟手。
白天又见荣国府的赖大管家亲自带人来布置，便知道这新来的掌柜大娘子非同一般，所以也不曾怠慢，甚至比往日还更尽心尽力。
等伙计们都散了。
潘金莲独自来到露台，拿出《东京生存指南》来看。
“小娘子，明日便到东京城了，我不能时常来看你。”
“这几日，我呕心沥血写出来的生存指南，你一定要熟记于心。”
贾郎的话犹言在耳，她不敢怠慢。
“这题没有正确选项，四个选项全是陷阱。”
她心中笃定，语气决绝。
“贾郎说过，第一个太做作。既是帮贾郎照管酒楼，有人来看自当是情理之中，何来喜出望外，很容易被人看出猫腻。”
“第二个，太过做贼心虚。他家大娘子眼里可揉不得半粒沙子，若被她瞧出端倪，奴便死无葬身之地，绝对不能选。”
“第三个，更不行。贾郎是奴恩人，他派来的人，怎可以普通客礼相待。万一是他家大娘子呢，便会觉得我目中无人，也很危险。”
“第四个还是不行，贾郎千叮万嘱，这是这道题最大的陷阱。看起来都没问题，但是却漏掉了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人心险诈，必先核查来人身份，确定无误后，才能按第四条去做。万一被人骗了，连酒楼都丢了，那可就悔之晚矣。”
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东京，开始新的生活，潘金莲异常珍惜。
次日。
天还没亮，潘金莲就起个大早，对柜上和厨房仔细叮嘱一番。
然后，又走回房中细细琢磨。
她没有忙着露面，而是先将贾琏的所有叮嘱细细消化。
从生存指南、新曲谱......到妆容、仪态、举止......
一连十几天，从清晨到深夜，她都把自己关起来。
除了每天早上对伙计叮嘱一句，晚上慰劳一句，其他的不闻不问。
让伙计们都不得不怀疑，这次怕是来了个假掌柜。
他们几乎一度认为，这掌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
八成是贾府里的哪位老爷或是郎君，养在这里的小妇人。
不然，她为什么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这十几天里，贾琏没有来过春风楼，也没有派任何人来看过。
像是把潘金莲和春风楼丢在了角落里一样。
每当夜深。
潘金莲听着汴河上的滔滔河水，都会盯着星星点点的渔火出神。
贾郎是把她忘了吗？
还是他家大娘子看得紧，他来不了？
不会的，一定是来不了。
每次，她都会这样说服自己。
事实上，贾琏确实来不了。
自从那天，王熙凤的疑虑消除大半后，他便闭门不出。
除了处理贾府里的外务，闲暇时也都陪在她身边。
晚上，他则是埋在一堆邸报里面，细细梳理，直到王熙凤回来。
十几天下来，贾琏对这边的情况，算是有了详细的了解。
他一面思索，一面安排接下来的计划。
王熙凤让平儿得闲的时候，悄悄去春风楼看看。
见无事发生，她心里的疑虑也一扫而空，事情也就放下了。
这日，潘金莲又在苦读书卷，等到近辰牌时分。
早客陆陆续续走进店来。
她才收起书卷，异常珍视的贴身而放，免得遗落。
她走回房间准备描眉化妆。
“东京城的人喜欢简雅，这方面你一定要注意。”
“万不可像勾栏女子那般浓妆艳抹，这样能省掉不必要的麻烦。”
贾琏说话时的样子，时隐时现的出现在她脑海。
潘金莲坐在菱花镜前，开始细细打理，动作熟练。
她先是掬了捧温水，轻轻拍打面颊，让气色更显温润。
随后薄敷一层细粉，掩去颊上淡淡的红晕，衬得肌肤更胜白雪。
又无半分艳俗。
与往日柳叶眉的妖媚不同，她用螺子黛细细描了道远山眉。
微微扬起的弧度，更添了几分端庄。
眼睫轻刷，一丝极淡的烟青在她眼尾晕开。
让那双桃花目，少了些勾魂摄魄的放浪，多了几分沉静温婉。
唇上则是用蔷薇露调的淡绛唇脂，色泽清雅。
笑时方显一抹柔润，不笑时便与唇色融为一体，恰到好处。
发髻梳的是极简洁的圆髻，只用一支银簪固定。
耳边缀了对银质小耳坠，样式朴素，衬得脖颈纤长白皙。
装扮完毕。
不多时，一个眉眼温婉，衣饰妆容都清雅万分的小娘子，怀抱一把琵琶款步下楼，走进了食客们的视野里。
既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媚，又透着掌柜的端庄分寸。
让人挑不出半分张扬的错处，也看不出半分刻意讨好的卑微。
众人的目光都被眼前的小娘子吸引住了。
“掌柜的，你这里何时来了这样一个神仙般的小娘子？”
“前日我来，还不曾见得......”
“各位，听我说，老掌柜因有事离开，已将小店盘出。”
“这位，乃是小店新任的掌柜大娘子，潘娘子。”
“还望各位，今后多多捧场。”
在众人的目光里，还有议论声中。
潘金莲走入中间的一个小台，缓缓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那双桃花般的明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