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夜与星光
窗外天还未亮，但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我眯着眼看去，是羽井森的消息。
凌晨三点发的：【手腕疼，睡不着。】
凌晨四点：【还是睡不着。】
凌晨四点五十：【天快亮了。】
最后一条，五分钟前：【你醒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
【醒了。】我回复，【手腕很疼吗？】
几乎是秒回：【嗯。】
一个字，却让我的心揪紧了。
【去看医生了吗？】
【昨天看过了。医生说没伤到骨头，但需要休息。】
【那就好好休息。】
那边停顿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一条语音消息发了过来。
我点开，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压抑的痛楚：
“千依翊。”
“嗯？”我也回了一条语音。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今天半决赛我打不了，你会失望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不会。】我立刻打字，但觉得不够，又补了一条语音：“我只会担心你，不会失望。”
“可是，”他的声音很轻，“我答应过要赢给你看。”
“你也答应过要好好回来。”我说，“哪个更重要？”
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从深蓝转为浅灰。我握着手机，等着他的回复。
五分钟后，消息来了：
【等我一下。】
然后是一张照片——他站在酒店的窗边，背对着镜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左手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隐约能看到手链的轮廓。
照片下面是他的字：
“天亮了。
手腕还是疼，但好像能动了。
比赛在下午三点。
我会尽力的。”
我盯着那句“我会尽力的”，心里五味杂陈。
想说“不要勉强”，想说“身体更重要”，想说“还有下次机会”。
但我知道，对他而言，有些比赛没有“下次”。
全国赛的入场券，高三最后的机会，整个高中篮球生涯的梦想。
我没有再劝。
只是回复：【好。我会看直播。】
【嗯。】
上午的课我完全听不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期末复习的重点，我的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画着，画出来的全是7号，和缠着绷带的手腕。
午休时，黎儿看出我的心神不宁。
“还在担心羽井森？”她问。
我点点头：“他手腕受伤了。”
“严重吗？”
“他说还好。”我顿了顿，“但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疼得睡不着。”
黎儿沉默了一会儿：“那今天的比赛……”
“他说会尽力。”
“依翊，”黎儿握住我的手，“你要做好准备。如果……如果他真的打不了，或者……”
“我知道。”我打断她，“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接受。”
但我知道，我说的“接受”，和他的“接受”，意义不同。
下午两点五十，我坐在图书馆的电脑前，打开了直播链接。
赛前热身，天北高校的队员们正在投篮。我寻找着那个11号，却迟迟没有看见。
评论区的讨论已经开始：
“井森学长今天会上场吗？”
“听说手腕受伤了，可能替补？”
“没有井森的话，这场难打啊……”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两点五十五，双方首发队员上场。
天北高校的阵容里，没有7号。
镜头扫过替补席——羽井森坐在那里，穿着队服外套，左手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比赛开始。
没有羽井森的天北高校，明显打得吃力。进攻缺乏组织，防守漏洞百出。第一节结束时，已经落后8分。
第二节，分差继续拉大。
羽井森一直坐在替补席上，教练偶尔和他交谈，他点头，但始终没有站起来。
中场休息时，比分已经拉开到10分。
评论区的气氛很沉重：
“完了，这场要输。”
“井森真的不上吗？”
“手腕伤得很重吗？”
我握着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又怕打扰他。
最终只发了一句：【疼的话就别勉强。】
他没有回复。
下半场开始，情况没有好转。
第三节还剩五分钟时，分差扩大到18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比赛已经失去悬念时——
羽井森站了起来。
他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7号球衣。走到教练身边，说了句什么。教练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裁判吹哨，换人。
7号，羽井森，上场。
全场瞬间沸腾。
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额发，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皱着，但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他上场后的第一个回合，就在三分线外接球。
对手明显轻视了他的伤势，防守没有紧逼。
羽井森起跳，投篮。
动作因为手腕的疼痛而有些变形，但篮球依然划出一道弧线——
空心入网。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他落地，左手下意识地护了一下右手腕，但很快放下，转身回防。
眼睛，朝镜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在看我。
接下来的比赛，变成了羽井森的独舞。
三分，突破分球，抢断快攻……他像完全忘记了疼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决绝的气势。
分差一点点缩小。
第三节结束，追到只差9分。
第四节，他依然在场上。
汗水已经把球衣完全浸湿，每一次运球、每一次起跳，都能看见他因为疼痛而咬紧的牙关。
但他没有停下来。
比赛还剩最后两分钟，分差只剩3分。
天北高校进攻，球传到羽井森手里。
他站在三分线外，防守队员紧贴着他。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24秒进攻时间还剩最后5秒。
他动了。
一个变向，过掉第一个防守队员。
第二个补防上来。
他急停，后撤步，起跳——
防守队员的手打到了他的手腕。
犯规的哨声和投篮的出手同时发生。
篮球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球——
进了。
三分有效，加罚一球。
羽井森落地时，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队友扶住他，他摆摆手，走到罚球线。
右手手腕已经肿得很明显了，但他还是稳稳地接过球。
深呼吸，举球，出手。
球进了。
比分反超1分。
剩下的时间，成了漫长的防守战。最后10秒，对手最后一攻不中，比赛结束。
天北高校，赢了。
队员们冲进场内，疯狂庆祝。羽井森被围在中间，每个人都想去拥抱他，但他只是摆摆手，然后——
弯下腰，用左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炸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镜头给了他的手一个特写——右手腕已经肿得可怕，绷带几乎要被撑开。
但他抬起头，朝镜头笑了。
那个笑容，疲惫，疼痛，但充满胜利的骄傲。
然后，他举起左手，手腕上的手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握拳，轻轻捶了捶左胸。
我坐在电脑前，泪水模糊了视线。
手机震动，他的消息来了。
是一张照片。
更衣室里，他坐在长椅上，队医正在给他的手腕重新包扎。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照片下面，是他写的字：
“赢了。”
“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手腕很疼，但值得。”
“因为你在看。”
我擦掉眼泪，回复：【笨蛋。】
【嗯。】
【疼吗？】
【疼。】他诚实地说，【但很开心。】
【好好处理伤口。】
【好。】
【明天加油……】
【会赢。】他说，【最后一次了，要赢得漂亮。】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回复。
最后一次。
高三的最后一场比赛。
高中篮球生涯的句点。
我知道，这场比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他会拼到什么程度。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我站起身，走出图书馆。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风很凉。我走到器材室，推开门。
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走到窗前，坐在地上。
月光很亮，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
我抬起手腕，看着那条手链，轻声说：
“羽井森。”
“明天，一定要赢。”
“然后，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在这里等你。”
“等你回来，告诉我所有想说的话。”
“等你回来，继续教我打球。”
“等你回来，一起写完那两本日记。”
“等你回来，让这场七年的等待，有一个完整的结局。”
月光温柔，夜色深沉。
而百公里外的城市里，某间酒店的某个房间，有人正看着缠满绷带的手腕，和手腕上那条闪闪发光的手链。
也在等待着。
等待着明天的决赛。
等待着胜利的时刻。
等待着归途。
等待着，距离归零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很快就会到来。